第112章 面積不夠
第112章 面積不夠
齊功勳約在飲食服務公司後院那棵歪脖子國槐下。
十一月中旬的風已經刮的生疼，老頭穿一件對襟棉襖，手裡攥著一沓紙，見林江蹬三輪車拐進來，沒等人停穩就迎上來。
「材料退回來了。」
林江接過那沓紙，翻到最後一頁，紅色方章旁邊貼了張手寫便簽，藍色鋼筆字，寫的工工整整。
經核查，申請主體林記小館實際經營面積約二十二平方米，不符合食品加工場所最低標準第三條關於加工場所面積不得低於五十平方米之規定，退回補正。
落款：資產科。簽名：韓德順。
林江盯著那行字看了五秒。
「這條規定是真的？」
「規定是真的，但怎麼執行全看人。」齊功勳從兜里掏出一包紅梅，抽了一根沒點，夾在指間轉，「去年城南老馬家做醬菜的，十八個平方，照樣批了。今年年初東關那個做花生酥的，才十五個平方，也過了。松一鬆緊一緊，科長一句話的事。」
「韓德順。」林江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他老婆和劉經理的老婆是親姐妹。」齊功勳點燃煙，吸了一口，「我的面子在公司值半包中華煙，到了資產科，連半根都不值。我插手只會打草驚蛇，他有一百種合規的理由把你卡到明年。」
林江把退回的材料折好塞進圍裙內兜，問了一句：「韓德順自己經手過多少審批？」
齊功勳看了他一眼，沒答話，把菸頭踩滅，轉身往樓里走，走了三步扔下半句：「檔案室在二樓左拐第三間，下午一點到兩點午休沒人。」
林江蹬車回到紅磚巷，鐵盒裡的錢昨晚數過，四千六百二十塊。
何軍的年單七天期限已經過了兩天，百貨大樓催加量的電話早上打了三個，胖司機那邊二十輛車等著提貨。
三百五十份是天花板，八百份是訂單。
中間差的不是力氣，是那張紙。
他蹲在灶台前，把韓德順退回的材料又看了一遍。
面積不足四個字堵死了所有正門，城北那間二百一十六平方米的倉儲用房倒是夠大，但調配單上的地址是劉經理安排的。接了那間房，等於主動送上門。
後廚的門被推開，拐杖點在水泥地上，一聲一聲。
林建國穿著舊中山裝，站在門口，臉上的表情林江從沒見過。
「我去找劉德明。」
林江抬頭。
「當面找他。」林建國攥著拐杖頂端，手背上青筋鼓起來，「趙國柱在派出所交代了，冷庫那件事是他授意的。派出所追究了趙國柱，他呢？他一點事都沒有。我在床上躺了半年，你媽去撿破爛，小雨餓的啃窩頭。他坐在辦公室里，連句話都沒有。」
林建國很少說這麼多字。
說完喘了一陣，用袖口抹了把嘴角。
林江站起來，走到父親面前，把他手裡的拐杖按了回去。
「爸，這筆帳我認。」
「你認有什麼用，他是體制內的人。」
「體制內的人也有體制管不住的地方。」林江的聲音不高，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趙國柱給他塞過信封，這事趙國柱自己說的。紅旗飯店承包經營走的什麼流程、錢進了誰的口袋、有沒有過班子討論，這些東西不在派出所，在帳本上。」
林建國愣住。
「冷庫的事派出所管，承包的事紀委管。」林江把退回的材料拍在灶台上，「他卡我的許可證，我就去翻他的帳。不是報仇，是算帳。報仇是意氣用事，算帳講證據。」
林建國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他在國營飯店幹了七年幫廚，見過太多台面下的交易，每年年底飯店採購回扣怎麼分、供應商的貨款怎麼走、經理辦公室那個不鎖的抽屜里塞了多少信封。
但他從來沒想過，這些東西可以變成證據。
「你上哪兒翻？」
「齊師傅給了個方向。」林江沒多說。
下午一點零三分，飲食服務公司二樓走廊空無一人。
林江推開左拐第三間辦公室的門，屋裡一股發黃紙張和樟腦球的氣味。四排鐵皮檔案櫃靠牆站著，抽屜上貼著分類標籤。
他從第三排資產審批櫃開始翻。
手指掠過一個個牛皮紙封面的檔案袋，按年份排列。九一年、九二年、九三年。
九三年的袋子裡只有七份審批單。他一份份抽出來看，前五份是正常流程，申請、初審、覆核、批准，四個章對四個簽名，很規範。
第六份是紅旗飯店承包經營審批。
林江翻開封面，看向第二頁。
承包方：趙國柱。承包費：年兩萬四千元。
審批流程一欄，班子集體討論那格是空的，沒有會議紀要編號，沒有參會人簽字。直接跳到經理審批，劉德明的簽名和私章。
承包費繳納記錄更有意思，合同寫的年付，但附件收據只有一張，金額八千元，備註首期。剩下一萬六千，沒有第二張收據。
要麼錢沒交齊，要麼交了沒入公帳。
哪種都是把柄。
林江沒動這份檔案，從褲兜摸出一截鉛筆和林小雨用過的田字格作業紙，把承包費金額、收據編號、簽名頁缺失項逐字抄下來。
一點四十二分，走廊傳來腳步聲。
他把檔案袋塞回原位，合上鐵皮櫃，從另一側樓梯走了。
傍晚，林記小館打烊。
林小雨趴在桌上寫作業，田字格上的鵝字寫的歪歪扭扭。她頭也不抬問了一句：「哥，那個壞叔叔是不是又欺負咱家了？」
林江擦桌子的手頓了一下。
「誰跟你說的？」
「媽跟小姨打電話，我聽見的。媽說有個姓劉的不讓咱開店。」小雨抬起頭，眼睛亮亮的，「哥你怕不怕？」
「不怕。」
「那我也不怕。」小雨低頭接著寫字，嘴裡嘟囔，「等我長大了，幫哥哥數錢，誰不讓開店我就不賣給他吃。」
林江笑了一下，手伸過去幫她把鵝字最後一筆捺端正。
夜裡十一點，他鋪開草稿紙，在承包審批記錄旁邊畫了一條線，連向第109章那張調配單，擬調撥至後面被塗改液抹掉的半句話。
調配單是韓德順簽的，承包審批是劉德明批的，兩個人是連襟。
紅旗飯店的承包費少了一萬六沒有下落，長安街第三門市部的調配去向被人塗掉。兩件事隔著一年，經手的是同一對姐妹的丈夫。
林江在紙上寫下三個字，又劃掉，重新寫了四個字。
公帳私帳。
他把草稿紙折好，和抄錄的審批數據一起塞進鐵皮櫃最底層，壓在那塊手絹下面。
正要關燈，李衛東在門外喊了一聲。
「江哥，那個————蘇小琴剛才來找我，說下午有個人去她鋪子裡訂了五百個棉紗布袋，跟咱的一模一樣。」
林江手搭在燈繩上沒拉。
「什麼人？」
「穿黑皮夾克，戴金鍊子。蘇小琴說長得像張記那個攤主。」
燈繩在林江指間晃了兩下，停住。
他鬆開手，燈沒關，轉身走回灶台，把砂鍋蓋掀開看了一眼老鹵湯麵上浮著的那層膠質活膜。
膜面平整，紋絲不動。
「讓蘇小琴別接。」他蓋上砂鍋，聲音平的沒有起伏，「接了的話，告訴她，繡林字的線，換個顏色。」
李衛東還想問，被他一個眼神堵了回去。
門關上後，林江拉滅燈，黑暗中只有砂鍋底下炭火最後一點紅光。
張記沒了，布袋還在。
有人要仿他的滷味，連包裝都要照搬。
五百個布袋子背後站著的，不會只是一個戴金鍊子的攤販。
齊功勳約在飲食服務公司後院那棵歪脖子國槐下。
十一月中旬的風已經刮的生疼，老頭穿一件對襟棉襖，手裡攥著一沓紙，見林江蹬三輪車拐進來，沒等人停穩就迎上來。
「材料退回來了。」
林江接過那沓紙，翻到最後一頁，紅色方章旁邊貼了張手寫便簽，藍色鋼筆字，寫的工工整整。
經核查，申請主體林記小館實際經營面積約二十二平方米，不符合食品加工場所最低標準第三條關於加工場所面積不得低於五十平方米之規定，退回補正。
落款：資產科。簽名：韓德順。
林江盯著那行字看了五秒。
「這條規定是真的？」
「規定是真的，但怎麼執行全看人。」齊功勳從兜里掏出一包紅梅，抽了一根沒點，夾在指間轉，「去年城南老馬家做醬菜的，十八個平方，照樣批了。今年年初東關那個做花生酥的，才十五個平方，也過了。松一鬆緊一緊，科長一句話的事。」
「韓德順。」林江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他老婆和劉經理的老婆是親姐妹。」齊功勳點燃煙，吸了一口，「我的面子在公司值半包中華煙，到了資產科，連半根都不值。我插手只會打草驚蛇，他有一百種合規的理由把你卡到明年。」
林江把退回的材料折好塞進圍裙內兜，問了一句：「韓德順自己經手過多少審批？」
齊功勳看了他一眼，沒答話，把菸頭踩滅，轉身往樓里走，走了三步扔下半句：「檔案室在二樓左拐第三間，下午一點到兩點午休沒人。」
林江蹬車回到紅磚巷，鐵盒裡的錢昨晚數過，四千六百二十塊。
何軍的年單七天期限已經過了兩天，百貨大樓催加量的電話早上打了三個，胖司機那邊二十輛車等著提貨。
三百五十份是天花板，八百份是訂單。
中間差的不是力氣，是那張紙。
他蹲在灶台前，把韓德順退回的材料又看了一遍。
面積不足四個字堵死了所有正門，城北那間二百一十六平方米的倉儲用房倒是夠大，但調配單上的地址是劉經理安排的。接了那間房，等於主動送上門。
後廚的門被推開，拐杖點在水泥地上，一聲一聲。
林建國穿著舊中山裝，站在門口，臉上的表情林江從沒見過。
「我去找劉德明。」
林江抬頭。
「當面找他。」林建國攥著拐杖頂端，手背上青筋鼓起來，「趙國柱在派出所交代了，冷庫那件事是他授意的。派出所追究了趙國柱，他呢？他一點事都沒有。我在床上躺了半年，你媽去撿破爛，小雨餓的啃窩頭。他坐在辦公室里，連句話都沒有。」
林建國很少說這麼多字。
說完喘了一陣，用袖口抹了把嘴角。
林江站起來，走到父親面前，把他手裡的拐杖按了回去。
「爸，這筆帳我認。」
「你認有什麼用，他是體制內的人。」
「體制內的人也有體制管不住的地方。」林江的聲音不高，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趙國柱給他塞過信封，這事趙國柱自己說的。紅旗飯店承包經營走的什麼流程、錢進了誰的口袋、有沒有過班子討論，這些東西不在派出所，在帳本上。」
林建國愣住。
「冷庫的事派出所管，承包的事紀委管。」林江把退回的材料拍在灶台上，「他卡我的許可證，我就去翻他的帳。不是報仇，是算帳。報仇是意氣用事，算帳講證據。」
林建國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他在國營飯店幹了七年幫廚，見過太多台面下的交易，每年年底飯店採購回扣怎麼分、供應商的貨款怎麼走、經理辦公室那個不鎖的抽屜里塞了多少信封。
但他從來沒想過，這些東西可以變成證據。
「你上哪兒翻？」
「齊師傅給了個方向。」林江沒多說。
下午一點零三分，飲食服務公司二樓走廊空無一人。
林江推開左拐第三間辦公室的門，屋裡一股發黃紙張和樟腦球的氣味。四排鐵皮檔案櫃靠牆站著，抽屜上貼著分類標籤。
他從第三排資產審批櫃開始翻。
手指掠過一個個牛皮紙封面的檔案袋，按年份排列。九一年、九二年、九三年。
九三年的袋子裡只有七份審批單。他一份份抽出來看，前五份是正常流程，申請、初審、覆核、批准，四個章對四個簽名，很規範。
第六份是紅旗飯店承包經營審批。
林江翻開封面，看向第二頁。
承包方：趙國柱。承包費：年兩萬四千元。
審批流程一欄，班子集體討論那格是空的，沒有會議紀要編號，沒有參會人簽字。直接跳到經理審批，劉德明的簽名和私章。
承包費繳納記錄更有意思，合同寫的年付，但附件收據只有一張，金額八千元，備註首期。剩下一萬六千，沒有第二張收據。
要麼錢沒交齊，要麼交了沒入公帳。
哪種都是把柄。
林江沒動這份檔案，從褲兜摸出一截鉛筆和林小雨用過的田字格作業紙，把承包費金額、收據編號、簽名頁缺失項逐字抄下來。
一點四十二分，走廊傳來腳步聲。
他把檔案袋塞回原位，合上鐵皮櫃，從另一側樓梯走了。
傍晚，林記小館打烊。
林小雨趴在桌上寫作業，田字格上的鵝字寫的歪歪扭扭。她頭也不抬問了一句：「哥，那個壞叔叔是不是又欺負咱家了？」
林江擦桌子的手頓了一下。
「誰跟你說的？」
「媽跟小姨打電話，我聽見的。媽說有個姓劉的不讓咱開店。」小雨抬起頭，眼睛亮亮的，「哥你怕不怕？」
「不怕。」
「那我也不怕。」小雨低頭接著寫字，嘴裡嘟囔，「等我長大了，幫哥哥數錢，誰不讓開店我就不賣給他吃。」
林江笑了一下，手伸過去幫她把鵝字最後一筆捺端正。
夜裡十一點，他鋪開草稿紙，在承包審批記錄旁邊畫了一條線，連向第109章那張調配單，擬調撥至後面被塗改液抹掉的半句話。
調配單是韓德順簽的，承包審批是劉德明批的，兩個人是連襟。
紅旗飯店的承包費少了一萬六沒有下落，長安街第三門市部的調配去向被人塗掉。兩件事隔著一年，經手的是同一對姐妹的丈夫。
林江在紙上寫下三個字，又劃掉，重新寫了四個字。
公帳私帳。
他把草稿紙折好，和抄錄的審批數據一起塞進鐵皮櫃最底層，壓在那塊手絹下面。
正要關燈，李衛東在門外喊了一聲。
「江哥，那個————蘇小琴剛才來找我，說下午有個人去她鋪子裡訂了五百個棉紗布袋，跟咱的一模一樣。」
林江手搭在燈繩上沒拉。
「什麼人？」
「穿黑皮夾克，戴金鍊子。蘇小琴說長得像張記那個攤主。」
燈繩在林江指間晃了兩下，停住。
他鬆開手，燈沒關，轉身走回灶台，把砂鍋蓋掀開看了一眼老鹵湯麵上浮著的那層膠質活膜。
膜面平整，紋絲不動。
「讓蘇小琴別接。」他蓋上砂鍋，聲音平的沒有起伏，「接了的話，告訴她，繡林字的線，換個顏色。」
李衛東還想問，被他一個眼神堵了回去。
門關上後，林江拉滅燈，黑暗中只有砂鍋底下炭火最後一點紅光。
張記沒了，布袋還在。
有人要仿他的滷味，連包裝都要照搬。
五百個布袋子背後站著的，不會只是一個戴金鍊子的攤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