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三百五對八百
第111章 三百五對八百
何軍沒預約。
早上七點十分，林記小館捲簾門剛推上去，一輛麵包車停在門口，何軍從副駕駛跳下來，腋下夾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後面跟著候車室小賣部的胖收銀員，手裡抱著個紙箱。
紙箱往案板上一擱，何軍抽出一沓手寫表格拍在林江面前。
「自己看。」
表格七張，每張代表一天，從周一到周日。列頭三項：到貨數、售時間、缺貨投訴數。第一天滷蛋一百五十個，售罄時間下午一點零七分，缺貨投訴零。第二天一百五十個，售罄十二點四十一。第三天同樣數量，十一點零三分。
到第七天，一百五十個滷蛋加五十根醬鴨腿，上午九點五十二分全部清空，缺貨投訴十一條，其中三條是旅客寫在意見簿上的。
何軍食指點在最後一行數字上：「九點五十二，連十點都沒撐到。我候車室日均客流三千二，你給我一百五十個蛋，一個蛋對應二十個人。二十個人里只有一個掏錢，其餘十九個聞著味咽口水你說是我少收了十九份的錢，還是你少賺了十九份的利？」
林江沒接話。他看完七張表，翻到最後一頁，何軍用紅筆圈了個數：400。
「日供四百份起步。」何軍摸出一根中華叼在嘴角沒點，「滷蛋三百，鴨腿一百根。
一周之內上量，上不了我找別人。」
話硬，但不是威脅。何軍的道理簡單貨架空著就是虧著，市場窗口不會等人。
林江把表格碼齊推回去，正要開口，案板上搪瓷缸里的電話響了。
李衛東接的。捂住話筒轉頭，臉上表情很古怪：「百貨大樓食品櫃檯，說代銷一百份天天清盤，問能不能加到兩百。」
何軍挑了下眉毛，沒說話，那意思比說話還清楚你看，不止我一個。
電話還沒掛，門口鏈條聲響，胖司機滿頭大汗騎著二八大槓衝進來，后座保溫箱空了，從兜里掏出一把鈔票和硬幣：「昨天十六輛車，兩小時零七分鐘全賣光，今天二十輛車報名，你給我備多少？」
林江站在灶台前，三個人三張嘴，三組數字同時砸過來。
何軍要四百份。百貨大樓要兩百份。胖司機代表的計程車渠道，二十輛車按昨天速度，至少得備兩百份。
八百。
他拿起案板上的鉛筆頭，扯過一張草稿紙，當著三個人的面開始算。
鴨腿。老劉雞場散養鴨子加上新找的兩家供貨，日宰殺極限一百六十隻。雞蛋，三家雞場穩定供貨四百個。這兩項勉強夠。
魚鰾粉。三家魚攤日產鮮鰾一百枚，處理後得半斤乾粉，夠開五鍋鹵。八百份至少需要十二鍋，魚鰾粉缺口一斤。
棉紗布袋。蘇小琴帶三個女工，日產三百個封頂。八百份的袋子，差五百個。
灶台。林記後廚兩口砂鍋、一口鐵鍋，十二鍋滷味流水作業需要連續運轉十四個小時，還沒算堂食出餐的時間。
人手。他和李衛東兩個人，一個負責滷製封裝，一個負責配送，中間還要兼顧堂食和外賣，凌晨三點干到夜裡十一點，已經是鐵人的極限。
他在草稿紙底部寫下兩個數，畫了條橫線隔開。
350/800。
林江把紙轉過來給三個人看。
「三百五，是我現在一天能出的極限。」他說，「魚鰾粉不夠，袋子不夠，灶台不夠，人不夠。砍任何一個環節的標準去湊數量，出去的東西六小時撐不住，第一個砸的是你櫃檯的牌子。」
何軍盯著那組數字，沒急著發火。做了三年候車室生意的人，看得懂產能報表。
「那你打算怎麼辦？」
「給我一周時間，想辦法擴產能。七天後我給你准數，能供多少就是多少，不夠的部分你先找別家頂著，等我產線跑通了再切回來。」
何軍咬著沒點的中華，沉了五秒，抽出煙叼在耳朵上：「七天。第八天早上我坐在這等你，數字對不上，年單作廢。」
他拎起紙箱走了，麵包車倒出巷口，排氣管噴出一股黑煙。
胖司機也走了，臨走嘟囔了句你可別把我那二十輛車晾著。
百貨大樓電話那頭等不到回復，自己掛了。
後廚安靜下來。李衛東蹲在角落搓臉，聲音發悶：「江哥，要不咱通宵干？多熬幾鍋————」
「你一天睡幾個鐘頭？」
「四個。」
「砍成兩個，一周之後你手抖的端不住飯盒，送外賣翻車摔了骨頭湯，醫院那邊的口碑一夜崩盤。」林江把草稿紙折好塞進圍裙口袋，「不是拼命的問題，是天花板到了。」
他想起展銷會那天楚天闊站在空布袋前說的話。
五百份靠不睡覺能撐，五千份五萬份呢。
當時覺得是輸不起的場面話，現在才知道每個字都踩在點上。好東西最怕的不是沒人要，是要的人太多，而你接不住。
林江拉開抽屜，翻出那張被他塞在最底層的調配單一市飲食服務公司資產調配，城北光明路117號，負一層。
他當初看都沒看就想拒絕，因為那地方對面是垃圾轉運站，日人流不超五十，開餐廳等於找死。
但此刻他盯著調配單上一個之前被他忽略的數字。
面積：二百一十六平方米。
林記小館後廚加前廳，撐死二十五平。
二百一十六平，夠擺十二口砂鍋、四張案板、兩台冰櫃、一條流水線分揀封裝台，還能隔出獨立的魚鰾粉加工間和成品暫存區。
不是餐廳。
是中央廚房。
林江把調配單和草稿紙疊在一起，騎上三輪車出了門。他沒告訴李衛東去哪兒，只說晚飯前回來。
三輪車拐上光明路時，路況和他預想的一樣差一柏油麵坑坑窪窪，兩邊是六十年代建的紅磚倉庫，牆皮剝落露出裡面的灰砂層，電線桿上的路燈泡碎了一半沒人換。117號鐵門鏽的發紅，門縫裡飄出霉味。
他沒進去。
他站在鐵門前，抬頭看了看門牌號，又轉身看了看五十米外的光明路與城北貨運鐵路支線的交叉路口——一輛拉煤的解放卡車正轟隆隆駛過。
貨運鐵路支線。
城北貨運站在兩公里外。
如果從這裡出貨，走貨運支線而不是走城區主幹道，到火車站候車室的距離反而比醫院東門近三分之一。
他掏出鉛筆頭，在調配單背面的空白處畫了一張草圖：十二口砂鍋的排列方式、魚鰾粉加工間的位置、封裝台的流水線動線、成品出庫對接三輪車的裝卸口朝向。
畫到一半，鉛筆尖斷了。
他用指甲掐著鉛筆芯繼續畫，在草圖右下角寫了三個字，每一筆都用力到紙面起了毛邊。
中央廚房。
蹬車回到紅磚巷時，天已擦黑。302室燈亮著，桌上放著沈念留的牛皮紙信封，裡面是市檔案館調出的長安街第三門市部產權檔案複印件——產權人一欄清清楚楚寫著市飲食服務公司，下方備註欄有一行手寫批註，藍色鋼筆字跡，落款日期是上個月十七號。
批註內容只有半句話：擬調撥至後面被人用塗改液抹掉了。
何軍沒預約。
早上七點十分，林記小館捲簾門剛推上去，一輛麵包車停在門口，何軍從副駕駛跳下來，腋下夾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後面跟著候車室小賣部的胖收銀員，手裡抱著個紙箱。
紙箱往案板上一擱，何軍抽出一沓手寫表格拍在林江面前。
「自己看。」
表格七張，每張代表一天，從周一到周日。列頭三項：到貨數、售時間、缺貨投訴數。第一天滷蛋一百五十個，售罄時間下午一點零七分，缺貨投訴零。第二天一百五十個，售罄十二點四十一。第三天同樣數量，十一點零三分。
到第七天，一百五十個滷蛋加五十根醬鴨腿，上午九點五十二分全部清空，缺貨投訴十一條，其中三條是旅客寫在意見簿上的。
何軍食指點在最後一行數字上：「九點五十二，連十點都沒撐到。我候車室日均客流三千二，你給我一百五十個蛋，一個蛋對應二十個人。二十個人里只有一個掏錢，其餘十九個聞著味咽口水你說是我少收了十九份的錢，還是你少賺了十九份的利？」
林江沒接話。他看完七張表，翻到最後一頁，何軍用紅筆圈了個數：400。
「日供四百份起步。」何軍摸出一根中華叼在嘴角沒點，「滷蛋三百，鴨腿一百根。
一周之內上量，上不了我找別人。」
話硬，但不是威脅。何軍的道理簡單貨架空著就是虧著，市場窗口不會等人。
林江把表格碼齊推回去，正要開口，案板上搪瓷缸里的電話響了。
李衛東接的。捂住話筒轉頭，臉上表情很古怪：「百貨大樓食品櫃檯，說代銷一百份天天清盤，問能不能加到兩百。」
何軍挑了下眉毛，沒說話，那意思比說話還清楚你看，不止我一個。
電話還沒掛，門口鏈條聲響，胖司機滿頭大汗騎著二八大槓衝進來，后座保溫箱空了，從兜里掏出一把鈔票和硬幣：「昨天十六輛車，兩小時零七分鐘全賣光，今天二十輛車報名，你給我備多少？」
林江站在灶台前，三個人三張嘴，三組數字同時砸過來。
何軍要四百份。百貨大樓要兩百份。胖司機代表的計程車渠道，二十輛車按昨天速度，至少得備兩百份。
八百。
他拿起案板上的鉛筆頭，扯過一張草稿紙，當著三個人的面開始算。
鴨腿。老劉雞場散養鴨子加上新找的兩家供貨，日宰殺極限一百六十隻。雞蛋，三家雞場穩定供貨四百個。這兩項勉強夠。
魚鰾粉。三家魚攤日產鮮鰾一百枚，處理後得半斤乾粉，夠開五鍋鹵。八百份至少需要十二鍋，魚鰾粉缺口一斤。
棉紗布袋。蘇小琴帶三個女工，日產三百個封頂。八百份的袋子，差五百個。
灶台。林記後廚兩口砂鍋、一口鐵鍋，十二鍋滷味流水作業需要連續運轉十四個小時，還沒算堂食出餐的時間。
人手。他和李衛東兩個人，一個負責滷製封裝，一個負責配送，中間還要兼顧堂食和外賣，凌晨三點干到夜裡十一點，已經是鐵人的極限。
他在草稿紙底部寫下兩個數，畫了條橫線隔開。
350/800。
林江把紙轉過來給三個人看。
「三百五，是我現在一天能出的極限。」他說，「魚鰾粉不夠，袋子不夠，灶台不夠，人不夠。砍任何一個環節的標準去湊數量，出去的東西六小時撐不住，第一個砸的是你櫃檯的牌子。」
何軍盯著那組數字，沒急著發火。做了三年候車室生意的人，看得懂產能報表。
「那你打算怎麼辦？」
「給我一周時間，想辦法擴產能。七天後我給你准數，能供多少就是多少，不夠的部分你先找別家頂著，等我產線跑通了再切回來。」
何軍咬著沒點的中華，沉了五秒，抽出煙叼在耳朵上：「七天。第八天早上我坐在這等你，數字對不上，年單作廢。」
他拎起紙箱走了，麵包車倒出巷口，排氣管噴出一股黑煙。
胖司機也走了，臨走嘟囔了句你可別把我那二十輛車晾著。
百貨大樓電話那頭等不到回復，自己掛了。
後廚安靜下來。李衛東蹲在角落搓臉，聲音發悶：「江哥，要不咱通宵干？多熬幾鍋————」
「你一天睡幾個鐘頭？」
「四個。」
「砍成兩個，一周之後你手抖的端不住飯盒，送外賣翻車摔了骨頭湯，醫院那邊的口碑一夜崩盤。」林江把草稿紙折好塞進圍裙口袋，「不是拼命的問題，是天花板到了。」
他想起展銷會那天楚天闊站在空布袋前說的話。
五百份靠不睡覺能撐，五千份五萬份呢。
當時覺得是輸不起的場面話，現在才知道每個字都踩在點上。好東西最怕的不是沒人要，是要的人太多，而你接不住。
林江拉開抽屜，翻出那張被他塞在最底層的調配單一市飲食服務公司資產調配，城北光明路117號，負一層。
他當初看都沒看就想拒絕，因為那地方對面是垃圾轉運站，日人流不超五十，開餐廳等於找死。
但此刻他盯著調配單上一個之前被他忽略的數字。
面積：二百一十六平方米。
林記小館後廚加前廳，撐死二十五平。
二百一十六平，夠擺十二口砂鍋、四張案板、兩台冰櫃、一條流水線分揀封裝台，還能隔出獨立的魚鰾粉加工間和成品暫存區。
不是餐廳。
是中央廚房。
林江把調配單和草稿紙疊在一起，騎上三輪車出了門。他沒告訴李衛東去哪兒，只說晚飯前回來。
三輪車拐上光明路時，路況和他預想的一樣差一柏油麵坑坑窪窪，兩邊是六十年代建的紅磚倉庫，牆皮剝落露出裡面的灰砂層，電線桿上的路燈泡碎了一半沒人換。117號鐵門鏽的發紅，門縫裡飄出霉味。
他沒進去。
他站在鐵門前，抬頭看了看門牌號，又轉身看了看五十米外的光明路與城北貨運鐵路支線的交叉路口——一輛拉煤的解放卡車正轟隆隆駛過。
貨運鐵路支線。
城北貨運站在兩公里外。
如果從這裡出貨，走貨運支線而不是走城區主幹道，到火車站候車室的距離反而比醫院東門近三分之一。
他掏出鉛筆頭，在調配單背面的空白處畫了一張草圖：十二口砂鍋的排列方式、魚鰾粉加工間的位置、封裝台的流水線動線、成品出庫對接三輪車的裝卸口朝向。
畫到一半，鉛筆尖斷了。
他用指甲掐著鉛筆芯繼續畫，在草圖右下角寫了三個字，每一筆都用力到紙面起了毛邊。
中央廚房。
蹬車回到紅磚巷時，天已擦黑。302室燈亮著，桌上放著沈念留的牛皮紙信封，裡面是市檔案館調出的長安街第三門市部產權檔案複印件——產權人一欄清清楚楚寫著市飲食服務公司，下方備註欄有一行手寫批註，藍色鋼筆字跡，落款日期是上個月十七號。
批註內容只有半句話：擬調撥至後面被人用塗改液抹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