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林記開業大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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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念跨過門檻,目光越過林江的肩膀,盯住後廚那口正冒著熱氣的砂鍋。

  「剛出鍋的醬鴨腿。」林江轉身走向灶台,「吃過晚飯沒?」

  「吃過了。」沈念走到櫃檯前,肚子卻極其不配合地發出一聲輕響。

  林江沒拆穿。

  他拿過一個乾淨的粗瓷碗,從砂鍋最底下撈出一隻浸滿琥珀色醬汁的鴨腿。

  這鴨腿用冰糖炒了糖色,又加了新會老陳皮慢燉了四十五分鐘,骨肉已經徹底分離。

  他舀了半勺旁邊溫著的魚湯粥,推到她面前。

  「嘗嘗。」

  沈念拉開長條凳坐下,拿起筷子夾住鴨肉。肉剛碰到唇邊,酥爛的鴨皮直接在舌尖化開。

  陳皮的回甘裹著冰糖的甜和醬油的咸,瞬間衝散了鴨肉本身的土腥味。

  沈念的眼睛先是圓睜,隨後彎成了月牙。筷子停在嘴邊足足三秒。

  她沒想到街邊小店能做出這種味道。

  這手藝,比她爸帶她去省城老字號酒樓吃的還要深。

  「好吃。」她低頭咬下第二口,聲音含糊。

  林江拿出一塊砂紙,坐回櫃檯後,繼續打磨那塊「林記小館」的水曲柳木招牌。

  沈念吃完鴨腿,拿紙巾擦乾嘴,順手拿起另一塊砂紙,坐在他旁邊幫忙磨邊緣的毛刺。

  「這字寫得真好。」沈念盯著木板上的顏體字,「骨架開闊,像我爸書房裡掛的那幅字。」

  林江手一頓。看來沈青山也懂書法,這事記下了。

  「我爸寫的。」林江吹掉木屑。

  沈念的手指順著木紋滑過,不經意間碰到了林江的指節。

  林江手上沾著乾裂的水泥殼,有些扎手。

  沈念沒縮回手,指腹在粗糙的水泥殼上輕輕摩挲了兩下。

  林江呼吸滯了半拍。他轉過頭,看著沈念的側臉。

  「明天開業,」林江目光重新盯回木板,「第一碗粥,還是給你爸留著。」

  沈念耳尖泛起一抹紅,低聲問:「那第二碗呢?」

  「第二碗看心情。」林江頭也不抬。

  沈念輕哼一聲,嘴角卻往上挑了挑。

  「這周校報就出了。」沈念岔開話題,「圓圓寫的那篇《路燈下的炒飯攤》,排在第二版。」

  林江心裡盤算,校報一出,肯定能拉一波學生客源。

  得讓李衛東提前多備點米,起碼得多加三十斤。

  牆上的掛鍾指向十一點。

  「得回去了,宿舍快鎖門了。」沈念站起身。

  林江扯過一張油紙,走到砂鍋前,又撈出一隻完整的醬鴨腿。

  他把鴨腿包得嚴嚴實實,走過去塞進她的帆布書包。

  「帶回去當夜宵。」林江叮囑,「別讓你爸看見,他那胃吃不了這個。」

  沈念隔著書包布料捏了捏溫熱的油紙包。她看了林江一眼,轉身走進夜色。

  第一步,踩實了。

  第二天清晨六點半。

  兩掛一萬響的大地紅鞭炮在醫院東門前炸開。

  紅紙屑崩得漫天飛,空氣里全是刺鼻的火藥味。

  孫大志拿竹竿挑著引線,林小雨捂著耳朵躲在林江腿後,探出半個腦袋咯咯直笑。

  李秀芝踩著凳子,把剪好的「開業大吉」紅紙貼在捲簾門正上方,手心全是汗。

  林建國拄著拐杖站在門邊。

  林江踩著梯子,把刷了三遍清漆的「林記小館」招牌穩穩掛上鐵鉤。

  「好了!」林江跳下梯子。

  林建國盯著那四個字,喉結滾了兩下,長長吐出一口氣。眼底泛起水光。

  「你小子,這口鍋算端平了。」林建國把拐杖往地上重重一杵。

  七點十分,第一波客人進門。

  陳其年推著輪椅跨過門檻。輪椅上坐著他妻子,這是她做完胃部大部切除手術後第一次出病房。

  「林老闆,來碗粥。」陳其年掏出十塊錢。


  林江沒接錢,轉身盛了一碗藥膳鴨粥,颳了桶底最濃的米油端過去。

  女人端著碗,手直抖。她喝下第一口,眼圈就紅了:「就是這個味。」

  剛安頓好這桌,門外走進來六個穿白大褂的護士。

  方小曼走在最前面,大嗓門震得窗玻璃直響:「林老闆,六份工作餐!今天有什麼硬菜?」

  「醬鴨腿。」林江掀開砂鍋蓋。

  霸道的陳皮醬香瞬間灌滿前廳。

  方小曼聞著味就湊到灶台前。她盯著紅亮脫骨的鴨腿,咽了口唾沫:「這鴨腿,放飯店裡賣十塊錢都不止!一人來一個!」

  路過的病人家屬被香味和方小曼的嗓門吸引,紛紛往店裡探頭。

  蘇小琴繫著圍裙從隔壁裁縫鋪跑過來。她手裡端著個縫紉機用的掉漆小鐵杯。

  「大哥,」蘇小琴有些侷促地搓了搓衣角,「我就蹭口湯,錢明天發了工錢給。」

  林江拿過鐵杯,直接從保溫桶里舀了滿滿一杯奶白魚湯,遞迴去。

  「開業第一天,街坊喝湯不要錢。」

  蘇小琴捧著燙手的鐵杯,連連鞠躬。

  八點一刻,一個戴著細框眼鏡的年輕女人走進店裡。

  她看了一眼牆上的菜單,氣質很靜,點了一份藥膳鴨粥。

  端上桌後,她沒急著吃,而是把鼻子湊到碗邊,停了三秒。

  女人眉頭微蹙,抬眼盯住林江。

  「這粥里有陳皮。」她推了推眼鏡,「而且是新會老陳皮。你從哪弄來的?」

  林江心裡一緊。這女人鼻子太毒了。老鴨湯的配方全靠這點陳皮吊著。

  「家裡老人留的。」林江不動聲色。

  女人是醫院藥劑科的何靜。她沒再追問,低頭喝粥,眼裡的疑惑卻沒散。

  這陳皮的年份起碼十五年以上,黃酮類物質揮發出來的氣味騙不了人,市面上根本買不到。

  一個開早點鋪的,底子不簡單。

  中午一點半,午市結束。

  李衛東在後廚刷鍋,林江擦桌子。

  李秀芝把收錢的布袋倒在櫃檯上,硬幣和毛票堆成了一座小山。

  她把門拉下一半,坐在櫃檯後頭開始數錢。

  「一百、一百五、兩百……」

  數了三遍,李秀芝抬起頭,雙手有些發抖。

  「扣掉三十斤肉、五十斤米、麵條和煤球的錢,再加上衛東昨晚在棉紡廠夜攤交回來的帳……」李秀芝深吸一口氣,「今天淨賺,一百六十七塊。」

  一百六十七塊。

  林建國靠在門框上抽菸,火星明滅。

  「國營飯店的大師傅,一個月也就掙這麼多。」林建國彈掉菸灰,「你小子,比你爹當年強了不只一星半點。」

  林江把抹布扔進水盆。

  他走到櫃檯前,準備把帳本收起來。

  餘光掃向捲簾門外的街道。

  馬路對面,一棵掉光了葉子的法國梧桐樹下,站著個穿黑皮夾克的男人。

  這男人沒買飯,也沒進店,已經在那裡站了十分鐘。他留著寸頭,嘴裡叼著半根沒點燃的煙。

  林江眯起眼睛。得弄清楚這人的底細。

  皮夾克男人手裡拿著個巴掌大的小本子,正低頭用原子筆飛快地記著什麼。

  記完,男人把本子揣進兜里,拉好皮夾克拉鏈,轉身拐進旁邊的胡同。

  林江的後背瞬間繃緊。

  這絕對不是普通的食客。

  馬六剛進去,老趙的紅旗飯店還沒動靜,這就派眼線盯上門了?

  「江子,怎麼了?」李秀芝看他盯著門外發愣。

  林江收回目光,拉開抽屜,把帳本鎖進去。

  「沒事,媽。你把錢收好。」

  林江走到門口,一把將捲簾門拉到底。

  門鎖扣死。

  想砸我的鍋,得看你有沒有這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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