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二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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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鋁飯盒碼了兩層。

  下面一層排骨湯,豬油吊底,大火燉了四十分鐘,骨肉酥爛,湯色濃白。

  上面一層小米魚湯粥,用今早新熬的魚湯底,小米預煮七成下鍋,微火燜了十二分鐘,米油封面,金黃稠亮。

  林江把飯盒塞進帆布袋,又往裡裝了六個白面饅頭和一小碟拍黃瓜。

  李秀芝從裡屋出來,懷裡抱著疊好的一件灰藍棉褂。

  「給你爸帶上。病號服薄,他腰怕涼。」

  林江接過棉褂塞進袋子,騎上三輪車出了紅磚巷。

  市職工醫院。

  三樓走廊的日光燈管缺了一根,剩下的那根嗡嗡顫著,把水磨石地面照得慘白。

  消毒水味從牆縫裡滲出來,濃得發苦,混著走廊盡頭食堂飄過來的水煮白菜味。

  302病房的門半開著。

  林江推門進去。

  林建國沒躺在床上。

  他兩隻手扶著床欄杆,身子微微弓著,左腳邁出去半步,右腳跟上來,膝蓋抖了兩下,穩住了。

  旁邊床的老頭正拿搪瓷杯喝水,眼珠子跟著林建國的腳步轉。

  林江站在門口沒動。

  林建國又邁了一步。腰上纏著的護腰帶勒得緊,汗從額角往下淌,滴在病號服前襟上。

  他咬著後槽牙,腳掌碾著地面,第三步,第四步。

  走到床尾,他扶住鐵欄杆喘了三口粗氣,抬頭看見門口的林江。

  「來了。」

  「能走了?」

  「醫生說再養兩周。」林建國慢慢轉身,扶著欄杆往回挪。「腰椎沒大事了,就是肌肉還不行,使不上勁。」

  林江把帆布袋擱在床頭柜上,拉開拉鏈,先把棉褂遞過去。

  「媽讓帶的。」

  林建國接過棉褂沒急著穿。

  他的手指捏著燈芯絨的領口搓了兩下,摸到了裡面新絮的棉花。

  厚實,柔軟。

  他沒說話,把棉褂搭在枕頭上。

  林江打開鋁飯盒。

  排骨湯的熱氣從盒沿湧出來,肉香裹著豬油的醇厚,瞬間壓住了病房裡消毒水的苦味。

  隔壁床的老頭搪瓷杯懸在半空,鼻翼撐開,往這邊偏了偏頭。

  林建國接過飯盒,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湯送進嘴裡。

  勺子沒放下來。

  他的喉結滾了一下。舌面上,湯汁的層次一層一層鋪開——骨髓的油脂被大火徹底激發,融進湯底,濃而不膩。

  鹽分精準,剛好把肉的鮮甜托出來,收口乾淨。蔥姜的辛辣被控制在最低限度,只留一線清氣,化解油膩。

  沒有味精。

  純粹靠火候和食材本身的味道撐起來的湯底。

  林建國在國營飯店幫廚七年。飯店的大廚熬排骨湯,味精擱小半勺,糊弄一下就端出去了。他自己做,也好不到哪去。

  但這碗湯——

  他又喝了兩口。勺子在湯里攪了一下,撈起一塊排骨。骨肉連接處的筋膜被燉到透明,用勺子一碰就脫骨,肉纖維散開,嚼兩下就化了。

  林建國放下勺子。

  他盯著飯盒裡剩下的湯,嘴唇抿了抿,沒出聲。

  手裡的勺子擱在床頭柜上,金屬碰著木頭,響了一下。

  「爸,還有粥。」

  林江把第二層飯盒遞過去。

  林建國掀開蓋子,金色的米油在粥面上浮著一層。他沒急著喝,先低頭聞了聞。

  魚湯的鮮和小米的甜揉在一起,分不出界限。

  他端起飯盒灌了一大口。

  綿滑。溫潤。胃壁被那層米油裹住,這幾天反覆翻湧的酸水安分了。

  林建國把粥喝到見底,用饅頭蘸了蘸盒壁上的殘餘,塞進嘴裡嚼了。

  嚼完,他把空飯盒遞迴去。

  「你現在的火候——」

  他頓了一下。


  「比你爸強了。」

  五個字。

  從一個幹了七年後廚的老餐飲人嘴裡說出來,分量不輕。

  林江接過飯盒,拿毛巾擦了擦盒沿。「養好腰再說。出院以後,家裡還得您掌眼。」

  林建國靠上枕頭,目光落在窗戶外面。三樓病房的窗戶正對著醫院大門,鐵柵欄門外的馬路上,人影和自行車交錯移動。

  「攤子忙不忙?」

  「多了個幫手。我表哥李衛東,從食堂出來了。」

  「衛東那孩子,手腳利索。」林建國點了下頭。「你用他,用對了。」

  林江把飯盒收進帆布袋,拉好拉鏈。

  「爸,我在這待會兒。你先睡。」

  林建國的眼皮已經開始打架了。排骨湯和粥下肚,胃裡暖烘烘的,困意上來得快。他嗯了一聲,翻了個身,面朝牆,呼吸漸漸勻了。

  林江在床邊坐了五分鐘。

  等林建國的鼾聲起來,他起身出了病房。

  沒走正門。

  他從三樓樓梯拐下去,穿過一樓門診大廳,從正門出來,站在了醫院大門口的台階上。

  上午十點。

  馬路對面是一排低矮的門面房,賣雜貨的、修鞋的、配鑰匙的,捲簾門拉開一半,生意清淡。

  醫院大門口的鐵柵欄兩側種著兩棵歪脖子楊樹,樹葉落了大半,枯枝在風裡刮著鐵柵欄的橫杆,咯吱響。

  林江蹲下來。

  他掏出一根煙,沒點,夾在手指間,開始看人。

  第一波。九點四十到十點一刻。

  家屬送飯的高峰。

  一個穿軍大衣的中年男人騎著二八大槓,車把上掛著兩個保溫飯盒,鋁皮的,盒蓋用橡皮筋箍著。他停車鎖好,提著飯盒小跑進門。

  兩分鐘後,一個燙著捲髮的中年女人從公交站方向走來,手裡拎著塑膠袋,袋子裡裝著搪瓷碗,碗口扣著盤子。

  林江的目光追著那個塑膠袋。

  碗裡冒出來的白汽很淡,到門口就散了。從家裡帶過來的,路上至少顛了半小時,到病人手裡已經不燙了。

  十點半。

  一個五十來歲的女人從門診大廳出來,手裡攥著一張繳費單,站在台階上發愣。她身邊跟著個二十出頭的姑娘,拉著她的胳膊往馬路對面指。

  雜貨鋪。

  姑娘跑過去,兩分鐘後拎回來兩桶方便麵和一瓶開水。

  林江的煙還夾在手指間。

  他掃了一眼雜貨鋪的門臉。裡面的貨架上碼著康師傅方便麵、火腿腸、麵包、榨菜。全是湊合的東西。

  十一點。

  走廊里推出來一輛送餐車,食堂的。不鏽鋼桶里盛著白粥和炒白菜,白粥稀得能照見人影。

  一個穿條紋病號服的老人坐在走廊的長椅上,家屬把一碗白粥端到他面前。

  老人低頭看了看碗。

  勺子攪了兩下,沒送進嘴裡。

  他把碗推回去,搖了搖頭。

  家屬急了,彎腰湊到老人耳邊說了幾句。老人還是搖頭,手指點著碗沿,嘴唇動了兩下。林江離得遠,聽不清,但看得懂那個口型。

  「沒味道。」

  林江站起來。

  他掐滅那根沒點著的煙,揣進兜里,沿著醫院外牆往右走。

  正門往東六十米。後勤通道。鐵皮門半掩著,門軸生了鏽,風一吹嘎吱嘎吱響。

  他側身擠進去。

  鍋爐房。

  紅磚砌的矮房子,煙囪冒著灰白的煙。

  鍋爐房左側,靠著院牆,三排廢棄的綠色氧氣瓶斜靠在牆根,落滿灰塵。

  氧氣瓶後面是一塊四五米見方的空地,水泥地面,三面有牆擋著。

  他上回藏三輪車就藏在這兒。

  林江走進那塊空地,腳踩在水泥地上轉了一圈。

  三面牆,西北方向敞口。

  風從敞口灌進來,被兩側的牆面截了一半。

  鍋爐房的餘溫從紅磚牆裡滲過來,空地的體感溫度比外面高了三四度。

  避風。有餘溫。不堵後勤通道。從這裡到住院部後門,走路不到兩分鐘。

  林江蹲下來,手掌按在水泥地面上。乾燥,平整,沒有積水。

  鍋爐房的鐵皮門吱呀一聲推開了。

  一個穿藍工裝的老頭探出半個身子,手裡攥著火鉗,臉被爐火烤得通紅。

  「哪個?」

  「師傅,我爸住302,來送飯的。」林江站起來,從兜里摸出一包大生產,抽出一根遞過去。「路過歇歇腳。」

  老頭接過煙,夾在耳朵上,上下打量了林江兩眼。

  「你就是前陣子把三輪車藏這兒的那個?」

  「是我。那天給您添麻煩了。」

  老頭擺了擺手。「沒事,這地方又沒人管。後勤處那幫人一年到頭不來一趟,氧氣瓶都報廢兩年了也沒人拉走。」

  「這塊地方,平時有人用嗎?」

  老頭拿火鉗指了指氧氣瓶。「就堆這些廢鐵。偶爾有家屬蹲這兒抽根煙。怎麼了?」

  「想在這兒支個小攤,賣點粥和湯。不堵路,不占道。」

  老頭的眉毛挑了一下。他扭頭看了看那塊空地,又看了看林江。

  「你賣什麼粥?」

  「小米魚湯粥。排骨湯。」

  老頭吸了吸鼻子。燒鍋爐的人一年四季聞煤煙味,嘴裡寡淡,聽見排骨湯三個字,喉結動了一下。

  「不堵我鍋爐房的門就行。」

  林江點了下頭。「不堵。」

  他從空地走出來,沿著後勤通道往回走。經過住院部後門的時候,走廊里那股消毒水和寡淡菜味又灌進鼻腔。

  他停了一步。

  走廊里,剛才那個拒絕喝粥的老人還坐在長椅上。

  家屬去了護士站問事情,那碗白粥擱在長椅扶手上,涼透了,表面結了一層灰白的薄膜。

  老人的手搭在膝蓋上,手背上扎著留置針,膠布邊緣翹起來,皮膚青紫。

  林江的目光從那碗白粥移到老人乾瘦的面頰上,又移開。

  他往大門方向走。腦子裡轉的不是白粥。

  病人需要什麼?

  熱量。蛋白質。好消化。有味道。

  粥能養胃,但撐不起營養。排骨湯有油水,但病人嚼不動肉。魚湯鮮,但沒有主食底。

  他需要一個東西——熱量夠,好消化,有肉有面有湯,一碗下去什麼都有了。

  餛飩。

  雞湯打底,皮薄餡嫩,老人小孩都咽得下去。

  雞湯本身就是最好的病號餐底,膠原蛋白含量高,溫補不刺激。

  餡料用純瘦肉調上一點薑汁去腥提鮮,包小個的,一口一個,不費牙口。

  雞湯小餛飩。

  林江走出醫院大門,跨上三輪車的腳蹬。

  帆布袋裡空飯盒碰著空飯盒,咯咯響。

  他蹬車拐上柏油路,秋風迎面灌進領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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