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灶台歸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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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聲音從身後傳來。

  劉胖子的手僵在門把上。

  他扭頭。

  值班室的門開了。兩個穿便衣的年輕人站在門口,一左一右。

  走廊的另一端,沈青山穿著昨天那件舊夾克,雙手插在口袋裡,大步走過來。他身後跟著廠辦主任和一個戴眼鏡的女會計,女會計腋下夾著帳本。

  保衛科科長老張從沈青山背後繞出來,臉上沒什麼表情,徑直走到倉庫門前,把門推到最大。

  「開箱清點。」

  沈青山站在倉庫門口,沒進去。

  老張帶著兩個年輕人進了倉庫。手電筒的光柱掃過落滿灰的鐵皮貨架。

  第一個紙箱打開。三十斤凍肉碼在裡面,表皮發青發紫,解凍後滲出的血水把紙箱底部洇透了,酸臭味衝出來,女會計偏了下頭。

  第二個紙箱。同樣的凍肉。

  第三箱底下壓著兩袋米。編織袋上印著「一級精米」,袋口的線頭被人拆開又重新縫過。老張扯開袋口,手電照進去。

  米粒發灰,碎米占了三成以上,有幾粒上面爬著黑色的小蟲子。

  女會計翻開帳本,筆尖點在十月的採購記錄上。

  「帳面:一級精米八百斤。實際庫存——」

  她抬頭看老張。

  老張在貨架上翻了一圈,拖出所有米袋,蹲下來逐一過秤。

  「二百零七斤。含蟲蛀陳米一百二十斤。」

  女會計的筆尖在紙上劃了一條線。

  倉庫角落還堆著幾樣東西。一袋沒開封的精米,兩桶豆油,半箱雞蛋。

  趙剛前幾天出攤用剩的。

  公家的料。

  劉胖子站在倉庫門外,蛇皮袋從腋下滑落,砸在水泥地上。他的嘴唇翕動著,臉上的血色在手電筒的餘光里褪得乾淨。

  沈青山沒看他。

  「走。」

  後勤辦公樓。二樓盡頭。

  趙主任的辦公室門被敲開的時候,他正擰開暖瓶倒水。搪瓷杯里的茶葉梗被熱水沖得打旋。

  沈青山推門進來。

  身後跟著廠辦主任、女會計,和兩個保衛科的年輕人。

  門口的走廊里,劉胖子被老張摁在牆根,臉貼著白灰牆面,帆布挎包被扣在地上。

  趙主任的手懸在暖瓶上方。茶水溢出搪瓷杯,淌了一桌。

  沈青山把三摞帳本和一個牛皮紙信封拍在鐵皮桌上。

  帳本摞得整齊,每一頁插著紅色原子筆做的標記,密密麻麻十七處。

  「九月十二日。採購單:一級前腿肉八十斤,單價三塊八。」

  沈青山翻開第一處標記。

  「肉聯廠批發憑證:凍豬肋排八十斤,單價一塊九。差額,一百五十二塊。」

  翻到第二處。

  「九月二十六日。採購單:精米三百斤,單價六毛五。糧站出庫單:陳年秈米三百斤,單價三毛二。差額,九十九塊。」

  趙主任的喉結上下滾了兩回。他放下暖瓶,雙手撐在桌沿上,指節泛白。

  「沈廠長,帳上有些正常損耗——」

  「第三處。」

  沈青山的聲音蓋過去。

  「十月三日。食用油報銷單,金龍魚一級大豆油四桶,合計一百六十塊。倉庫實物,散裝豆油兩桶,無品牌標籤,實際採購價四十八塊。」

  他一條一條念。

  第五處。第九處。第十三處。

  趙主任的嘴唇從白變成了灰。

  沈青山念完第十七處,合上帳本。

  他拆開牛皮紙信封,抽出那張紙。

  肉鋪老闆的筆跡歪歪扭扭,但每一筆金額旁邊都按著指印。日期,數額,收款人:劉。

  從三月到十月。二十三筆。

  沈青山把那張紙推到趙主任面前。

  「趙德明,你還有什麼要說的?」

  趙主任盯著那張紙。他的右手從桌沿滑下去,整個人往椅子裡陷了一截。嘴張著,沒有聲音出來。


  沈青山站直身子。

  「廠辦擬通知。」

  女會計翻開新的一頁,筆尖落在紙面上。

  「後勤採購員劉國強,即日起開除廠籍。涉嫌貪污挪用公款,相關材料移交公安機關。」

  走廊里傳來劉胖子膝蓋撞牆的悶響。

  「後勤主任趙德明,撤職查辦。停發工資,等待進一步調查。」

  趙主任的手從桌面垂下去,指尖在褲縫上抖。

  「其侄趙剛,私自挪用公家食材在廠區外擺攤經營,即日清退。」

  女會計的筆停了。

  沈青山轉身走出辦公室。

  半小時後。

  棉紡三廠的廣播喇叭在晨霧裡嗡了一聲,所有車間同時響起。

  「全廠通知——」

  紅磚巷筒子樓的走廊窗戶開著一條縫,廣播聲隔著兩個街區飄進來,斷斷續續的。

  林江站在廚房灶台前,手裡攥著一把剛切好的蔥段。

  他側頭聽了兩秒。

  廣播裡念的名字,他一個都不陌生。

  廣播念完最後一個名字,喇叭里的電流嗡了兩秒,歸於沉寂。

  林江把切好的蔥段攏進搪瓷盆,拿毛巾擦了把手。

  李秀芝站在廚房門口,手裡攥著半截沒納完的鞋底。

  「食堂那個趙主任?」

  「嗯。」

  「劉胖子也撤了?」

  「開除廠籍,移交公安。」

  「活該。」

  李秀芝小聲說道。

  林江笑了笑沒再說話。他把蔥段分好,冷鍋冷油上灶,開始熬今天的第一鍋蔥油。

  通風口壓到最小。豬油沿著鍋壁緩慢融化,蔥白邊緣滲出細密的氣泡。

  右手懸在鍋沿上方三寸。

  六十八度。油脂浸潤蔥段。

  他的腦子裡轉的不是蔥油。

  趙主任倒了,劉胖子進去了,趙剛清退了。食堂後廚一下子空出兩個灶台、一個採購崗。三百多號工人的肚子不能斷頓,廠辦肯定會臨時指派人接管。

  但臨時指派的人,懂後廚嗎?

  八十五度。蔥白泛黃,精油析出。

  林江用火鉗微調通風口,溫度曲線被壓住。

  食堂爛了三年,不是換個管事的就能活過來的。灶台積碳、調料過期、冰櫃裡的問題凍肉、供貨渠道全斷——這些爛攤子,比趙主任本人還難收拾。

  九十五度。撈。

  漏勺一秒清場,金色的蔥油倒進罐頭瓶。

  林江擰緊瓶蓋,在瓶身上用炭筆劃了一道槓。

  ......

  傍晚。

  蜂窩煤爐上燉著排骨。林小雨蹲在灶台邊上,兩隻手托著下巴,盯著鍋蓋縫隙冒出來的白汽,口水咽了三回。

  樓梯上響起腳步聲。

  不是拖鞋。是膠底布鞋踩在水泥台階上特有的悶響,一步一步,節奏比平時慢。

  敲門聲。三下。不重,但間隔均勻。

  林江擦了手去開門。

  李衛東站在門口。

  灰藍工裝換了,穿的是一件洗到發白的藏藍中山裝,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顆。

  腳上的黃膠鞋刷過了,鞋幫上還殘留著沒刷掉的泥印子。

  他右手提著一個布包。鼓鼓囊囊,和上次來時一樣。

  左手攥著一張對摺的紙。

  「進來。」

  李衛東跨過門檻,目光掃了一圈。灶台上的排骨湯冒著熱氣,碗櫃底層碼著十幾瓶蔥油,案板上還留著今天切配的痕跡。

  他把布包擱在桌角,沒急著解開。

  「吃了沒?」林江問。

  「吃了。」

  林江看了眼他的臉色。嘴唇乾裂,眼底青黑,下頜線繃得發硬。


  沒吃。

  他轉身從鍋里撈了兩塊排骨,擱在碗裡,澆了半勺湯,推到李衛東面前。

  「先墊肚子,有話吃完說。」

  李衛東盯著碗裡的排骨,喉結滾了一下。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送進嘴裡。骨肉酥爛,湯汁咸鮮,帶著豬油打底的厚重感。

  嚼了兩口,他的肩膀塌了一截。

  林小雨從灶台後面探出半個腦袋。

  「衛東哥,排骨好吃吧?」

  李衛東沖她擠出個笑。嘴角的弧度僵硬,但小雨沒察覺,又縮回去繼續盯她的鍋蓋。

  碗裡的排骨啃乾淨了。湯也灌了個底朝天。

  李衛東放下碗,用手背抹了把嘴。

  「今天的事你聽廣播了?」

  「聽了。」

  李衛東低頭看著空碗。

  「趙主任走了。趙剛也清退了。後廚空出兩個灶台。」

  他的手指搭在桌沿上,指甲蓋泛白。

  「廠辦臨時派了個姓孫的科員下來管。行政口的,以前管考勤打卡,這輩子沒進過後廚。」

  林江靠著灶台,沒插話。

  「早上他來了,站在後廚門口看了一圈。冰櫃沒打開。調料架沒翻。灶台上那層積碳,刀背厚,他碰都沒碰。」

  李衛東的聲音壓得低,但字字清楚。

  「他就幹了一件事——把趙剛的灶台指給我,說'你是老員工,先頂上'。」

  「頂上了?」

  「頂了。」

  李衛東的手指攥緊桌沿,指節的骨頭硌著木頭邊角。

  「我把灶台刷了兩個小時。鍋底的焦殼用鏟子颳了七八遍,鐵鍋壁上全是坑。調料架翻出來十一瓶過期的,最早的一瓶是去年三月。冰櫃裡還剩三袋凍肉沒清,發青,一解凍那個味——」

  他頓了一下,鼻翼收緊。

  「中午我炒了兩個菜。土豆絲,白菜豆腐。用的是倉庫里僅剩的那點沒問題的料。」

  「工人怎麼說?」

  李衛東沒回答這個問題。

  他從中山裝口袋裡掏出那張對摺的紙,展開,擱在桌上。

  林江低頭掃了一眼。

  辭職報告。三百來字,鋼筆寫的,字跡方正,一個塗改都沒有。末尾簽了名,按了指印。紅色的印泥還沒完全乾透。

  「你想好了?」

  「想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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