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征服廠長的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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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陳端著飯盒,嘴裡還嚼著一口飯,含糊不清地打著招呼。

  「廠長,您也來這兒吃?」老陳咽下嘴裡的飯,指著林江的攤位。

  「這才是人吃的飯!比食堂那些強太多了。您嘗嘗這紫菜湯,絕了。」

  沈青山沒有接話,胃部的抽痛依然劇烈。

  他右手死死按住夾克下的腹部。

  沈青山的視線落在那個年輕攤主身上。

  案板反光,調料罐排列整齊。

  那股霸道的酸辣葷香鑽進鼻腔,胃裡翻滾的酸水竟然被強行壓制住了。

  沈青山喉結滾動。

  「來一套。」他聲音乾澀。

  林江抬眼,目光在沈青山按著腹部的手上停頓了半秒。

  他沒多餘的動作。

  左手拿碗,右手掀開保溫桶的木塞。

  湯勺探入,金黃的蛋花和翠綠的紫菜隨著清湯被舀起。

  手腕平移,湯水入碗,滴水不漏。

  「您的湯。」林江將粗瓷碗推到案板邊緣。

  沈青山接過來。

  碗壁的溫熱順著掌心傳導。

  路邊攤的湯,通常漂浮著一層渾濁的劣質油花,或者寡淡得只有鹽味。

  但這碗湯,湯體清澈見底。

  幾片紫菜舒展。蛋花輕薄。

  沈青山端起碗,湊到嘴邊喝了一口。

  溫熱的液體滑過舌尖。

  沒有味精的澀感。

  紫菜的鮮味和土雞蛋的醇香在口腔中散開,極度純粹。

  液體順著食道一路向下,落入胃中。

  持續了整個下午的針扎般痙攣,遇到這股溫熱的湯水,竟然奇妙地開始舒緩。

  緊繃的胃壁肌肉一點點放鬆。

  絞痛感減弱。

  沈青山緊鎖的眉心平復下來。

  他低頭盯著手裡的半碗湯。

  這湯里有一種溫和的厚重感,恰到好處地包裹住了受損的腸胃。

  他幾口將剩下的湯喝完。

  胃裡泛起一陣久違的暖意。整個人的站姿都挺拔了幾分。

  沈青山視線再次投向林江。

  他開始重新審視這個年輕人。

  林江正忙著給下一個顧客盛飯。

  盛完飯,顧客遞過來兩塊錢紙幣。

  林江沒有接。

  旁邊的中年婦女麻利地接過錢,找零。

  林江的手,始終只碰廚具和食材。

  做完一道工序,林江順手拿起旁邊疊得方正的抹布,在案板上用力一抹。

  水漬和油污消失,案板重新恢復光潔。

  規矩。

  極度的規矩。

  沈青山在國營大廠幹了半輩子,見慣了那些表面光鮮背地裡一團糟的後廚。

  眼前這個路邊攤的衛生標準,比棉紡廠的內部食堂高出幾個檔次。

  他對「個體戶」的固有偏見,在這一刻產生了裂痕。

  一個連衛生都做到如此苛刻的人,絕不會在食材上弄虛作假。

  「您的炒飯。」

  一盒冒著熱氣的炒飯被推到面前。

  沈青山剛要伸手去接。

  林江開口了。

  「大叔,您這胃,得養。」

  沈青山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林江語氣平穩。他沒有刻意討好,只是出於一個廚師對食客的觀察,陳述著事實。

  「這湯沒放別的,就是用豬油吊的底,暖胃。您剛才喝了,應該能感覺出來。」

  林江指了指飯盒裡的酸豇豆肉沫。

  「炒飯您先少吃點。上面的肉沫別全拌進去。那個酸,對有胃病的人來說刺激性太大。」

  沈青山盯著林江的眼睛。


  那雙眼睛平靜、深邃,透著一股不符合年齡的從容。

  「大叔,我哥哥說得對!」

  車斗里冒出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腦袋。

  林小雨扒著車斗邊緣,大眼睛忽閃忽閃。

  「我以前餓得肚子疼,喝了哥哥煮的紫菜湯就不疼了!」

  稚嫩的聲音在寒風中傳開。

  周圍排隊的工人發出一陣善意的鬨笑。

  原本因為沈青山廠長身份而顯得有些僵硬的空氣,瞬間活絡起來。

  沈青山緊繃的臉頰肌肉也放鬆下來。

  他端起飯盒,走到旁邊的避風處。

  拿起筷子,避開那層紅褐色的酸豇豆,挑了一口底下的黃金蛋炒飯。

  送入口中。

  米粒在齒間彈開。

  陳米的干香,土雞蛋的鮮嫩。

  沒有多餘的水分,火候精準到了極點。

  沈青山咀嚼的速度變慢了。

  這股純粹的蛋香和米香,直接撞擊著他的記憶深處。

  他咽下米飯。

  「這味道……」

  沈青山看向林江,語氣中帶著罕見的感慨。

  「有點咱們老家的『臥蛋湯泡飯』的意思。就是沒你這個這麼講究。」

  林江顛勺的手停頓了一瞬。

  他轉過頭,看向沈青山。

  「臥蛋湯泡飯?」林江接下話茬。

  「您說的是用豬油把荷包蛋煎到半熟,然後直接衝進滾開的水吧?」

  沈青山端著飯盒的手定住了。

  林江繼續說道。

  「靠瞬間的高溫把蛋黃里的卵磷脂激出來,形成奶白色的湯底。那做法在行內叫『撞湯』。講究的就是一個『鮮』字,一點雜味都不能有。」

  沈青山站在原地。

  他走南闖北這麼多年,吃過無數大飯店。

  哪怕是省城的名廚,聽到他提起這道鄉野土菜,也是一臉茫然。

  眼前這個推著三輪車賣炒飯的年輕人,竟然一口叫破了這道菜的門道。

  甚至連「撞湯」這種冷僻的專業術語都信手拈來。

  沈青山突然大笑起來。

  這是他空降棉紡廠以來,第一次發自內心的笑。

  笑聲爽朗,震得胸腔隱隱作痛,但他毫不在意。

  「好小子!懂行!」

  沈青山端著飯盒,大口扒了一口飯。

  林江也笑了。

  他用鐵勺敲了敲鍋沿。

  「大叔,您要是想吃這口。下次您來,我給您單做一碗。保證比您記憶里的味道還要正宗。」

  沈青山沒說話,低頭專心對付飯盒裡的炒飯。

  他把林江的提醒聽了進去,只吃原味的蛋炒飯,把酸豇豆肉沫撥到了一邊。

  胃裡暖洋洋的。

  連續幾個月的疲憊和焦慮,在這一刻得到了短暫的釋放。

  幾分鐘後。

  飯盒見底。

  沈青山走到案板前。

  他從舊夾克的內兜里掏出三塊錢紙幣。

  兩張一塊,兩張五毛。

  他把錢壓在案板上。

  「一套兩塊五。不用找了。」

  沈青山轉身就走。

  林江掃了一眼案板上的錢。

  他拿起那張多出來的五毛錢紙幣。

  「大叔,錢給多了。」

  林江衝著沈青山的背影喊道。

  沈青山沒有回頭。

  他只是抬起右手,隨意地擺了擺。

  步伐穩健地走入了夜色中。

  林江看著手裡的五毛錢。

  一碼歸一碼。這是他給自己立的規矩,絕不貪這種小便宜。


  「下次給您專門做一份養胃的。」林江對著那個背影大聲說道。

  寒風吹過。

  沈青山的身影已經消失在拐角。

  只有那股清新的紫菜湯味和霸道的炒飯香,依然在廠門口的夜空中盤旋。

  林江收回目光。

  將那五毛錢單獨放進旁邊的鐵盒裡。

  他轉身,重新握住鐵鍋的把手。

  火苗再次竄起。

  排隊的工人們繼續向前涌動。

  「下一位。」林江的聲音在夜風中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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