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一次出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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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棉紡三廠的大門口,路燈昏黃。

  風裡卷著乾枯的落葉和地上的塵土,打在人臉上,帶著一股蕭瑟的涼意。

  下夜班的工人三三兩兩地湧出,每個人都縮著脖子,裹緊了身上單薄的工裝,步履匆匆,只想趕緊鑽進溫暖的家。

  這裡是廠區主幹道的一個拐角,旁邊是廢棄的宣傳欄,剛好形成一個避風口。

  林江選的就是這個位置。

  他解開固定用的繩子,動作沉穩,沒有一絲多餘的晃動。

  「咔噠。」

  一聲輕響,小姨父孫大志焊制的那塊半圓形白鐵皮擋風板被展開,牢牢卡在車斗的凹槽里。

  它像一面堅固的盾牌,將呼嘯的寒風死死地擋在了外面。

  林江伸手,調整了爐灶側面的進風口。

  「呼——」

  他劃著名一根火柴,湊近爐心。

  橘紅色的火苗掙扎了一下,隨即被吸入爐膛,瞬間燃起一片純粹的藍色。

  在擋板的庇護下,那火苗聚攏成束,燒得又穩又硬,沒有絲毫的飄忽不定。

  ……

  老陳覺得胃裡有團火在燒。

  不是暖和,是灼痛。

  「媽的,那姓劉的胖子是真不把咱們當人看!」旁邊一起下班的工友王力,把手裡啃了一半的饅頭往地上一扔,啐了一口。

  老陳沒說話,只是揉了揉自己的胃。

  他是棉紡三廠二車間的老主任了,幹了快三十年,跟廠里的機器比跟自己老婆待的時間都長。

  中午為了趕一批次品紗線出來,飯點都錯過了,就著涼水啃了個窩頭。

  本想著晚上去食堂喝口熱湯,結果還是一鍋刷鍋水。

  那股子酸水順著食道往上返,燒得他心口發慌。

  「老陳,你說這日子啥時候是個頭啊?」王力嘆了口氣,聲音里滿是疲憊。

  「熬著吧。」老陳聲音沙啞。

  他現在什麼都不想,就想弄口熱乎的,帶點油水的飯,把胃裡那股火給壓下去。哪怕多花點錢也認了。

  兩人走到廠門口,正準備分道揚鑣,王力的腳步卻突然頓住了。

  他使勁吸了吸鼻子。

  「什麼味兒?這麼香?」

  老陳也聞到了。

  那是一股極其霸道的香味。

  它不像飯店裡那種混合著各種調料的複雜香氣,而是一種更純粹,更原始,也更具穿透力的味道。

  是豬油。

  是豬油被燒熱後,淋在滾燙的蔥花上,瞬間被激發的,那種能直接鑽進人骨頭縫裡的香。

  在這肚子裡普遍缺油水的年代,這股味道,就是最致命的誘惑。

  此時,林江的攤位前還空無一人。

  工人們對路邊攤有著根深蒂固的偏見——不乾淨,吃壞肚子,還貴。他們寧願回家啃鹹菜,也不願意在這種地方花冤枉錢。

  林江不急。

  他只是平靜地做著自己的事。

  他從那罐凝脂般的豬油里,用鐵勺挖出滿滿一勺,放入已經燒得滾燙的鐵鍋。

  「滋啦——」

  一聲脆響,在寂靜的夜風中炸開。

  雪白的豬油在鍋底迅速化開,變成一汪清亮的油液。不等油溫升到最高,他抓起一把早已切好的青翠蔥花,撒了進去。

  「刺啦啦啦!」

  蔥花的香氣在熱油的激發下,瞬間爆開,化作一股肉眼看不見的白色風暴,以三輪車為中心,向著四面八方瘋狂席捲。

  這股香氣,在寒冷的空氣里,簡直就是生化武器。

  它輕易地壓倒了空氣中煤煙的味道,壓倒了塵土的味道,精準地鑽進每一個路過工人的鼻腔。

  那些原本行色匆匆的腳步,一個接一個地慢了下來。

  人們不自覺地停住,扭頭,循著香味的源頭望去。

  老陳的腳步,也被這股味道硬生生拽住了。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這味道……太熟悉了。

  小時候,只有過年殺豬,母親才會奢侈地用豬板油熬油,剩下的油渣撒點鹽,就是他們這些孩子最頂級的零食。

  是那種能讓人記一輩子的,屬於貧乏歲月里的富足味道。

  鬼使神差地,他循著味道走了過去。

  王力跟在他身後,也一臉的好奇。

  兩人走到那輛墨綠色的三輪車前。

  借著昏暗的路燈,老陳看清了攤主。

  一個年輕得過分的後生,穿著乾淨的舊工裝,正在一口大鐵鍋前忙碌。

  老陳的眉頭下意識地皺了皺。

  路邊攤……

  可當他的視線落在案板上時,那份戒備卻鬆動了半分。

  案板擦得乾乾淨淨,沒有一點油膩。一塊雪白的抹布疊得整整齊齊放在角落。

  準備好的米飯用一個乾淨的鋁盆裝著,米粒分明,沒有黏成一團。

  最關鍵的,是那後生的手。

  那是一雙修長的手,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沒有一點黑色的油泥。

  穩。

  這是老陳對這個年輕人的第一印象。

  他的每一個動作,從舀油到顛鍋,都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沉穩和利落。

  胃裡的饞蟲已經開始造反了。

  老陳清了清嗓子,往前湊了一步。

  「後生,炒飯怎麼賣?」

  林江正在用鍋鏟將爆香的蔥花推到一邊,聞言頭也沒抬。

  「兩塊一碗。」

  「兩塊?!」旁邊的王力先叫了起來,「國營飯店大師傅炒的,也才賣兩塊五!你這路邊攤敢賣兩塊?」

  這個價格,在1993年的路邊,確實算得上是天價了。

  一碗炒飯,頂得上食堂兩三天的飯票。

  林江依舊沒理會他的咋咋呼呼,只是手腕一抖,火焰「呼」地一下從鍋邊騰起,映著他平靜的臉。

  「不好吃,不要錢。」

  老陳被這句輕描淡寫的話給鎮住了。

  他盯著那團在鍋沿上跳躍的火焰,又看了看林江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

  這後生,要麼是瘋子,要麼就是真有兩把刷子。

  就在他猶豫的這幾秒。

  林江已經將米飯倒入了鍋中,猛火快炒,沉重的大鐵鍋在他手裡上下翻飛,米飯在空中劃出一道道金黃色的弧線。

  顛鍋,撒鹽,動作行雲流水。

  就在出鍋的前一秒,他猛地將風門開到最大。

  一股濃烈到極致的焦香,混合著蛋香和油脂的香氣,猛地從鍋里爆發出來。

  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味道。

  老陳原本只是想湊合一口,填飽肚子。

  可聞到這股味道的瞬間,他的眼睛,猛地瞪圓了。

  「這手藝……這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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