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孔應文酒後起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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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宴席正酣。

  孔德植年將八旬,早已是「隨心所欲而不逾矩」的年紀,自可與賈母及賈政、賈赦、邢王等人同席。

  孔應文則是與王晏、賈璉寶玉等人在外席同坐。

  卻正是氣氛融洽,賓主盡歡。

  絲毫看不出方才的那點齟齬來。

  賈璉待人接物自有一手,盡挑了好話來說,只道:

  「世兄此番隨老公爺上京,必有所得,但不知朝廷是何封賞?」

  這話果然便搔到孔應文的癢處,略略笑了笑,搖頭道:

  「官爵名祿,本也非我所欲,若叫我自己做主,寧可是不上京的,只在家中孝敬長輩,才算是正事。

  也是拗不過太爺的脾氣,又怕他上了年紀,下人照顧不周,我才只好跟著,且隨他去吧。

  昨兒聖上已下了旨,特指恩賞了我一個翰林院侍講的官位。

  卻又有何用,總歸我也不常呆在京里,年後就要侍奉太爺回鄉的,不過多拿幾十兩銀子的俸祿罷了。」

  翰林院侍講,正五品。

  單只放在翰林院中來講,卻已是實實在在的高官了。

  賈璉身上捐的指揮同知,要說起來倒也是五品,可又如何能和清貴的翰林官來比?

  多少進士窮極一生,只怕都還未必能熬到這位置上。

  這孔應文眼下不過秀才,上京一趟,卻已輕輕巧巧的得了。

  這便是孔家的名聲。

  連賈璉也吃了一驚,面上笑得愈發熱切,舉杯相邀道:

  「世兄乃聖人後裔,尊貴非比尋常,論理也該有此賞,此實是陛下慧眼識才之舉,不使野有遺賢吶,當為世兄賀喜才是。」

  孔應文便只矜持地笑笑,一副並不大在意的樣子,又飲了幾杯酒,反倒問起另一樁事來:

  「我以為貴府上這般富貴,該也人丁興旺才是,莫非只這在座幾位弟兄?

  弟此番初來貴府,許多面孔也不識得,要說起來,方才進府時,倒見老太君身後兩位女子,想皆是貴府上女眷?

  那位衣著華貴些的,我如今也認得了。

  但不知那位素淨些的,又是哪一房的女眷,是何輩分?小弟竟還不能識得,倘若言語冒犯了豈不失禮。」

  賈璉便嘆了口氣:

  「這府里人丁倒的確一向不算興旺。

  原還有個珠大哥,卻是極有本事的,當年十四歲便中了秀才,比世兄也不遑多讓了,可惜,突然發了一場病,早早的就去了,留下孤兒寡母。」

  又指著同席下首的賈蘭道:

  「這便是我那侄子,方才你問起的那人,也正是他母親,在下寡嫂。

  平日裡除了在老祖宗跟前服侍,便只在內宅裡頭撫養幼子,世兄若見了,只以平輩見禮便可。」

  孔應文聽著,心中暗喜:

  守節撫孤?

  這等事也見的多了,究竟如何,誰知道呢?

  面上忍不住顯出些笑意來,點頭看著賈蘭道:

  「怪不得他小小年紀,就有這般的學識,可見其母也必然不凡。

  嫂夫人此舉,果然甚合聖人教化。

  要說起來,我孔家與這京中首善書院倒頗有些交情,這書院中皆是大儒,極為謹細,一向只在文章世家裡頭招攬弟子,盛名兄台自知。

  只是這孩子天賦難得,若不能成材,豈不毀了這璞玉。

  若有我孔家一封書信,或許也可叫他們給些情面。

  只是其中還有些細節之處,一時不好詳述,還望兄台先替我轉述與嫂夫人知道才是。

  倘她也有意,我才好從中干斡,如此也算稍償了貴府此番厚待之情」

  這首善書院名頭極大,賈璉自然是聽說過的,早兩年賈政還想把寶玉送去。

  可惜賈家名頭雖大,也只在武將裡頭,跟文人士子交集卻不算多,也談不上有什麼臉面,連賈母的名頭也不頂用。

  說白了,人家就是看不起你賈府粗鄙罷了。

  讀書人的圈子,你融得進麼!


  然而賈璉聽著聽著,心裡便咯噔一下,隱隱有些惱火,面上卻不願得罪了人,只笑道:

  「事關重大,蘭哥兒的前程,老祖宗也是極在意的,只怕還需從長計議。」

  這孔應文聽著,見賈璉不曾應下,眼中便閃過一絲失望之色,心中反而愈發急切,正要再說。

  卻忽然有人按著他肩膀,倒正將他的話打斷。

  孔應文不耐煩地扭頭一瞧,果然又是那個王晏!

  他方才只顧著同賈璉說話,倒沒注意這王晏什麼時候竟都走到他跟前來了!

  卻見王晏端著酒杯上前,先施了一禮,面上顯出些羞慚,嘆息一聲,方道:

  「孔世兄請,方才弟一時情急之故,言語冒犯了老公爺,如今細細想來,心中實為惶恐,且先容弟向世兄賠罪才是。」

  說罷便舉杯先飲了,果然一副賠罪致歉的姿態。

  孔應文斜著瞥他一眼,心中冷哼一聲,也端起酒杯,稍稍沾了沾唇,便算給了面子,口中淡淡道:

  「這也無妨,我孔家在山東,歷經千年,多受愛戴,也常有些嫉恨小人,口出惡語,以圖中傷。

  你今日那些話,我在曲阜也聽說了幾回,也不是頭一遭了。」

  賈璉在一旁聽著,面上便有些尷尬,正要接過話轉圜兩句。

  卻不想王晏倒像沒聽出這話外之音似的,順勢就在旁邊坐下,竟反而贊道:

  「果然不愧是聖賢之後,方才有此度量。

  要說起來,弟雖淺薄,卻也素來仰慕聖人之鄉,渴慕能聞聖賢教誨。

  可惜,前番遊歷,雖過山東,見沿途設卡,遣返流民,終究不便,竟無緣前往,甚以為憾事。

  素聞孔孟之鄉,縱是垂髫幼童,鄉間愚婦,亦能言聖人教義,莫非果真如此?」

  孔應文聽他言語吹捧,語氣真誠,面色也稍緩了些,矜持地笑一笑,嘴角微微翹起:

  「自是如此,在我孔家,便是最低賤的僕役,也要讀書識字,唯以文章之薰陶,方能使人教化。

  不然,倘若不讀詩書,這些下人豈不是如茅坑裡的穢物,臭不可聞!

  你若不信,改日自去瞧瞧便是,方知我這話絕非虛言。」

  王晏聽著,面上便顯出幾分激動之色,點頭道:

  「不瞞世兄,其實弟正有此意,眼下雖不能至,心中實在嚮往。

  只是若將來頭一回去,到底人生地不熟,但不知曲阜左近,可還有些旁的值得一看的好去處,還求世兄指點一二才是。」

  孔應文這會兒見王晏又如此推崇孔家,只當他是終於明白了孔家的地位聲勢,心中起了懼意。

  暗暗起了一絲鄙夷之心,面上倒也遮掩得住。

  又見賈蘭也正睜大眼睛聽著,一副十分感興趣的樣子。

  更有意顯擺一二,遂將曲阜周邊的山水名勝、道路叢林,一一指點,十分詳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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