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香菱暖床(上)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秋草聞言又是一愣,張了張嘴,卻見王晏已抽了本書在手中,凝神細看,便只好將話咽下,一步步挪出屋子。

  臨過了門檻,還回頭張望一眼,終究忍不住輕輕喚了聲:

  「二爺,我...」

  王晏聽見動靜,方才稍一抬頭,顯得有些疑惑,繼而便笑道:

  「去吧,叫香菱動作可快著些,我這裡還有兩篇文章,讀罷了也要歇著了。」

  秋草話未出口,已被堵了回去,到底無法可想,只得先去尋了香菱。

  稍過了片刻,果然便見香菱找來,也不敢進門,就立在門檻處。

  小心翼翼,低眉垂目,怯生生輕聲喚道:

  「二...二爺...水燒好了,二爺可是要洗漱?」

  王晏便就起身,也並不急著言語,只一路往浴室里去,香菱也忙跟著,竟是亦步亦趨的便跟進了浴室裡頭。

  遠處遊廊根下,秋草尋過香菱,便就躲在這裡,此時仍抱著懷中那幾卷絲綢,一路竟都不曾放下。

  眼看著香菱就這樣進了屋子,便忍不住用力咬著嘴唇,跺了跺腳,眼眶便泛了紅。

  『二爺以前分明從不要人伺候沐浴的...』

  她跟在王晏身邊七八年的光景,背後又有太太張氏撐腰,在這院裡,也算「大權在握」。

  平日裡衣食住行,王晏也由得她安排,從來不說一個不好。

  只偏偏在最『親近』的幾樣事上,卻從不要她插手...

  即便她今年都已滿十八了...

  往日裡她也只當是晏二爺讀書明理,行事克制的緣故,反倒為此覺得欣喜,覺得比那位仁大爺卻是強得多了。

  可如今再一想,竟覺得有些委屈,心底里一陣陣的酸澀難言。

  等了片刻,終究不見香菱出來,又怕被人撞見自己這副樣子,到底是不敢再久待,只好回了自己屋子,將絲綢都胡亂扔在床上。

  自己也往床上一跌,呆坐了片刻,忽然低低的啜泣起來。

  ————

  另一頭裡,香菱自是忐忑至極,卻不知道外頭還有人羨嫉她當下的境遇。

  既跟進了浴室裡頭,又見王晏伸手將門關了,便緊張的不知該如何是好。

  王晏稍等了一會,也不見她上來伺候更衣,只是呆站在原地,動也不動一下,倒也覺得好笑,只好自己動手,三兩下扯了衣裳。

  香菱起初只呆看著,直到眼前顯出一具極修長勻稱,渾若雕塑的身體,便「騰」的一下紅了臉,猛得把頭埋下,緊緊的絞著手指,愈發不知所措。

  既不敢走,也不敢近前。

  王晏見她如此可愛,反倒起了些促狹的心思,便跳進浴桶裡頭去,口中隨意吩咐道:

  「過來,幫我擦背。」

  香菱得了吩咐,這才回了神,忙胡亂答應一聲。

  取了屏風上的澡巾,跪坐在浴桶外頭,仍舊死死的低著頭,一點兒不敢多瞧,只憑著感覺細細的擦拭起來。

  「你家中可還有什麼人?可是金陵本地人士?」

  他雖清楚香菱的身世,卻仍故意問了這一句,香菱聽見這話,稍稍頓了一頓,看他一眼,搖搖頭,小聲道:

  「不是的...我記不得了...只是跟著爹爹從揚州來...」

  香菱只說了一句,便又紅了眼,緊緊抿著嘴唇,用力繃著,不敢叫眼淚流出,恐再遭了責打。

  她五六歲時便被人拐走,隨著那拐子一路輾轉流浪。

  那拐賣她的「爹爹」,見香菱自幼生的好顏色,便將她帶去揚州,欲將她養作瘦馬,將來也好賣個高價。

  甚至專請了人教她琴棋書畫、詩賦歌舞,卻無奈香菱天性嬌憨,再學不會這些狐媚手段。

  學了幾年,白花了許多銀子,也只才叫香菱認得了些字罷了。

  那拐子本就是惡人,只道香菱愚笨,竟是個賠錢貨,幾乎無一日不斥責打罵,更叫她常常連飯也吃不飽。

  到得如今,將將十年的光景,眼下也才不過十五六的年紀罷了。

  除了仍舊天生一副好樣貌,身上卻瞧不見半點少女的明媚鮮活,只從骨子裡都透出可憐的意味來。


  前番被賣到了那薛家,雖懼薛蟠蠻橫,好歹是還有寶釵略微護著。

  況且薛家總是不愁她一口吃喝,香菱便也覺得知足,原只盼著若這樣的日子,能長長久久的過下去才好。

  豈料才不過幾日工夫,竟又被送了人!

  香菱至今想著眼前這位晏二爺那句「叫他尋不得人」的話,也仍舊心裡生懼。

  只道這人雖生得比那薛家大爺好十分不止,性子卻多半也要更壞上十分不止了。

  一念及此,心中便愈發悲苦不已,暗暗哀嘆,只覺將來不知還有多少磨難。

  可若真離了眼前這人,天下之大,卻又哪裡有她的容身之地呢?

  她自顧自的埋著頭強忍眼淚,卻不知王晏也正低頭看她。

  見她連指尖兒都在打顫,分明身量高挑,卻幾乎恨不得縮成一小團,將頭面都掩在裡頭。

  便探出半截身子,輕輕伸出手來,捏著香菱柔膩的下巴,叫她抬起頭來看著自己。

  香菱不敢躲閃,水漬浸潤著其領口衣物,卻又叫她竟覺得平白生出些暖意來,心裡的恐慌也散了些許,連眉眼也都稍稍舒展了。

  定定的與他四目相望,眼淚忽然止不住的流下來,哽咽道:

  「求爺憐惜,別打我...打得重了...香菱受不住...

  香菱伺候爺洗衣做飯,端茶倒水,不要什麼賞賜...爺別...別丟下我...」

  王晏細細看她神色,心中也不免喟嘆,伸手輕撫著香菱面頰,咬著耳朵輕笑道:

  「那可說好了,日後你便只跟著我,再要反悔,可已經晚了。」

  香菱聽著這話,便怔怔的看著他,竟忘了回話,倒像是要將王晏的樣貌記在心裡。

  半晌忽覺得耳垂有些濕潤,身子微微一顫,面上又是一紅,才從鼻子裡頭輕輕的「嗯」了一聲。

  待洗漱乾淨,回了房裡,香菱仍緊緊跟在後頭,像是生怕又被誰給丟下了。

  秋草忙又趕來伺候,王晏卻只道:

  「天既已晚,還是去早些休息,不可累壞了身子」。

  偏偏卻獨留香菱在房裡,秋草再三欲留不得,只得離去。

  王晏復又將過幾日預備上京之事細細計較一番,眼看謀劃將成,心情正佳。

  扭頭一看,卻將香菱仍立在一旁,已多有睏倦之色,腦袋一點一點的,跟小雞啄米一般。

  王晏見其可愛,偏偏故意使壞笑道:

  「不意夜涼至此,我也該就寢了,香菱,怎麼還不去暖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