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0章 縣太爺,不過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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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喝了幾杯熱茶,相互寒喧了幾句後,汶川知縣楊子雄便切入正題:「不知大人此次來汶川可有何貴幹?」

  鳳九霄笑道:「沒有貴幹,只有些私事要辦,路過這裡而已。」

  楊子雄已經提到嗓子眼的心立刻落到了肚子裡。

  位高權重的皇城司副總指揮使突然來到了身邊,換成是誰不緊張?

  「那……有什麼需要我效勞的地方嗎?大人儘管吩咐!」

  「嗯,眼下正好有個事兒,就交你辦吧!」

  楊子雄立刻雙眼放光:「大人請講!」

  鳳九霄淡淡地道:「這城南外有一座盤龍寺你可知道?」

  楊子雄立刻道:「知道!聽說寺里供奉的觀音菩薩很靈,不少人都上山拜佛求子!」

  鳳九霄道:「那裡的僧人都是些假和尚,實際上都是喇嘛!」

  「什麼?假僧人?真喇嘛?難道……他們都是吐蕃人?」

  「不錯!」

  「大人的意思是……我派兵去把他們……」

  「不用!人我已經殺了!那些屍體現在還在寺里,你負責掃好尾就行!」

  「好的!下官知道怎麼做了!那大人要吩咐下官的是……?」

  「盤龍寺是吐蕃王朝安插在汶川一帶的一個秘密據點!那些假僧人其實都是真間諜!他們在汶川盤踞多年,肯定收買了不少奸細!你要做的事就是,把他們一個一個全挖出來!」

  「是!」楊子雄內心已經無比震驚!

  那盤龍寺居然是吐蕃的秘密據點?那豈不是說,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活動著一大堆的間諜?這特麼的不是給自己上眼藥呢嗎?非得整死這幫龜孫兒!不過……全城搜捕間諜,這不是大海撈針嗎?

  鳳九霄斜睨他一眼,「有難度?」

  楊子雄硬著頭皮道:「確實頗有難度!不過大人請放心!下官一定盡最大努力把他們給全挖出來!」他知道在鳳九霄面前最好實話實說!有困難就是有困難,若是光說場面話,最後完不成任務可是要挨板子的!

  鳳九霄笑道:「我當然也知道這事肯定是有難度的,畢竟你也是初來乍到不久嘛,根基未穩,人心浮動!手下能信任的人也不多,連守城門的士兵都還用的是前朝大蜀的士兵!」

  楊子雄一怔,頓覺雙眼已濕潤!

  副使大人竟然如此理解自己的難處!他心頭立刻湧上了一股「士當為知己者死、吾當為副使赴死」的衝動!

  鳳九霄笑道:「怎麼這眼睛裡還濕了呢,風大?這樣吧,我寫一封信給皇城司,讓他們助你一臂之力!你這邊飛訊機構建成了嗎?」

  「還沒有!我們接手時間太短,還需一個月才能建成!大人若要寄信,現在只能靠驛站轉達了!」

  「那也只能先這樣了,你給我準備好筆墨紙硯!」

  「好的,馬上安排!」

  當衙役將文房四寶準備好以後,鳳九霄筆走龍蛇頃刻間給魏千歲揮毫而就一封信!

  「千歲尊兄道席:今得知吐蕃有諜報機構安插於汶川一帶,雖已被吾摧毀但未能除根,望吾兄儘快將汶川周邊之皇城司高手悉數派至汶川,配合楊縣令行深挖之事!」

  鳳九霄寫完後將信遞給楊子雄,「等皇城司的人到了以後你再行動,在這之前你要保持靜默,避免打草驚蛇!」

  「是!」

  「最近怎麼樣,城裡的百姓沒有鬧事的吧?」

  楊子雄笑道:「回大人,天下的百姓都是一樣的,只要有口飯吃,誰會鬧事?」

  鳳九霄微笑道:「聽你這語氣,這裡的百姓好像過得不錯,都有飯吃?」

  「大人,說句心裡話,這蜀川之地的百姓可不止是有飯吃這麼簡單,他們簡直是吃得太飽了!他們活得可比咱們中原百姓滋潤多了!」

  鳳九霄笑道:「哦?百姓安居樂業這不是好事嗎?怎麼,還替老家那邊打起了抱不平了?呵呵。那其他的人呢?比如那些世家大族、地主鄉紳?他們怎麼樣,對你是什麼態度?」

  楊子雄沉吟片刻,頗為嚴肅地道:「他們對我表面上自然是恭維嘛!不過大人應該也知道,此地自唐時起就與吐蕃接壤,但凡邊陲之地必定龍蛇混雜!各種勢力盤根錯節!此地有過之無不及!各方勢力都有自己的利益訴求和自己的小算盤!自從我接管汶川之後,幾乎每天都有人想請我赴宴,想給我送禮,無非是想把我拉下水而已!」


  「求你的人這麼多,肯定訴求不一樣,這裡邊難度最大的是哪個?」

  「幾個本地的大家族露出的意思最難辦!他們的目標是:排除異己、一家獨大!」

  鳳九霄忽然似笑非笑地道:「滅門的知府,破家的縣令!在這汶川你可就是土皇帝啊!」

  他笑得很隨意,可在楊子雄眼裡卻似乎變得詭異而陰森!

  楊子雄面色大變,竟然跪在地上,滿臉驚恐,乞求道:「大人饒命!卑職一向忠心耿耿絕無半點驕橫跋扈,還請大人明察!」

  他若不跪,鳳九霄反而知他剛正清廉,但他這一跪,那就徹底暴露出他心中絕對有鬼無疑!十官九貪!他敢跟自己強調沒有驕橫跋扈,無非是聲東擊西,讓自己確信他不是仗勢欺人有好官,而忽略了他貪污腐敗的一面!

  呵呵,幼稚!

  鳳九霄看了看曾詠,眼神清澈又無辜,一臉的無奈,意思分明是說:你看,我只不過是說了一句玩笑話而已,居然就詐出了一個貪官,簡直莫名其妙!

  但曾詠以傳音入密告訴他:你覺得莫名其妙,是因為你自己不清楚,你在他們面前的威壓到底有多重!只有心底無私的人在你面前才敢理直氣壯!像他這種心裡有鬼的人時刻都在緊繃著弦,說不定你哪句話一重就讓他們徹底崩潰了!

  鳳九霄傳音入密:哦,原來如此。我和那些江湖絕頂高手打交道多了,總覺得大家氣場都挺足,只要我不刻意,沒誰在我面前能出醜!我忘了這知縣根本不會武功這茬!就他這種芝麻小官在我面前,肯定撐不過三回合!兩句話就得讓他嚇出屎來!

  曾詠立刻捂鼻子,傳音入密:吹牛逼可以,但別這麼重口味好吧?

  鳳九霄看著楊子雄,心道:現在可不是追查貪官的時候,像這種一嚇唬就交待的小角色,隨時可以緝拿在案!眼下多事之秋,就先讓他把汶川局勢穩住再說,別影響了大宋王朝的總體布局!

  他立刻扶起楊子雄,滿臉笑意:「楊知縣,幹嘛呢?快快請起!我只是開個玩笑而已!來,坐!」

  楊子雄固然膽子小,但他可不是笨蛋!

  他立刻就明白了,副使大人現在確實沒有處置他的意思,他暫時安全了!

  他可不會愚蠢地認為鳳副使真的是在開玩笑!

  就算副使大人剛才是真的在開玩笑,但自己這一跪,假的也成真的了!以副使大人的聰慧,他會不明白,自己若是心裡沒鬼,為何要跪?

  話說回來,剛才副使大人那詭異一笑,分明是已經掌握了自己貪污的證據!誰要是敢說鳳大人沒掌握老子的證據,老子生吃了自己!誰不知道鳳大人的勢力遍布天下?就連大遼國勝男公主、蕭太后都和他關係匪淺,江湖上副使大人更是山盟盟主,振臂一呼,應者雲集,他什麼消息打聽不到?他若想知道自己的一些秘密,那還不是手到擒來?

  假如自己不當場跪下表明心跡,接下來鳳大人恐怕就不是和自己這麼心平氣和的說話了!

  副使大人為何要嚇自己這一下,不就是想敲打自己一下嗎?不就是想讓自己好好的表現嗎?

  既然如此,那一會可得好好琢磨琢磨!看副使大人到底想要什麼!如果想要錢,那自己到底拿出來多少合適?全都給他的話,自己可就虧大了!若是給他少了,他萬一生氣,很有可能藉機扣自己一個行賄上級的大帽子!

  這可怎麼辦?

  鳳九霄見楊子雄失魂落魄地在那怔怔出神,立刻知道這傢伙已經成了驚弓之鳥,嚇得手足無措了!

  鳳九霄淡淡地道:「楊知縣?」

  楊子雄立刻渾身一震,如遭雷擊:「下官在!」

  「今天中午,喂!我說,今天中午,想啥呢?注意力集中點!嗯,對了,看著我!我說今天中午,本來有個人想請我吃飯……」

  楊子雄略微好轉:「大人,今天中午這個東還是讓我來做吧?」他眼巴巴地看著鳳九霄!他哪能讓大好的表現機會從自己眼前溜走?

  鳳九霄故作沉思狀道:「我若不去他那裡也不是不行,但我若不去呢,人家很容易說我這人勢利眼兒,一聽縣太爺請客把人家撂在一邊了,這恐怕不好吧?」

  「這……大人,方便說一下想請你的人是誰嗎?」

  「河西李老爺!」

  「河西?是李安李老爺嗎?」

  鳳九霄淡淡地道:「那邊有幾個李老爺?」


  楊子雄立刻尷尬地道:「就一個!姓李的人多了,敢稱河西李老爺的就李安一個!不知大人怎麼會認識他?」

  「呵呵,我不說行嗎?」

  楊子雄滿臉尷尬,「這個……下官沒別的意思,我只是好奇,整個汶川城雖然不大,可有頭有臉的人不少,為何大人竟會單單接受他的宴請!」

  鳳九霄道:「很簡單!我剛剛欠了他一個人情!他想見我一面。」這話若是別人說,漏洞百出!按理說誰欠人情誰做東!欠了人家的情,還讓人家請客,這是什麼邏輯?但是他說,卻是霸氣十足!沒毛病!你幫了我,那是我給你面子!你幫了我,你還得請我赴宴!沒毛病!我去赴宴,就是給你最大的面子!

  原來如此!

  楊子雄心念電轉,立刻道:「既然如此,那就好辦了,大人你看這樣行不行?」

  鳳九霄負手而立,一臉淡然:「哪樣?說來聽聽!」

  楊子雄壯著膽子道:「中午我做東,然後我派人去河西將李老爺請過來!這樣他也見到了大人,我呢也做了東,皆大歡喜,大人覺得意下如何?」

  鳳九霄笑了,「行啊,皆大歡喜的事咱們為啥不干?你順便把他的大兒子和大兒媳都叫上!」

  楊子雄心頭一動,心道:李家大兒媳是河東梁家的大小姐,大人既然叫了李梁氏,莫不是與梁家也有往來?

  鳳九霄突然對他淡然一笑道:「你想多了,我與梁家不熟,沒有往來。」

  楊子雄哦了一聲。

  隨即他臉色大變!

  他呆呆地看著鳳九霄,就像見鬼了一樣!

  因為他後知後覺,這才意識到副使大人剛才竟然猜到了他的心聲!

  這簡直匪夷所思、駭人聽聞、不可思議!

  鳳九霄笑了笑,看著楊子雄道:「我若說你此時見我如鬼,你會不會被嚇死?」

  楊子雄背脊發涼,顫聲道:「大人,我……」

  鳳九霄笑道:「好了!我不嚇你了!你放心,你只要把我交辦的事都辦好,就萬事大吉!」

  楊子雄聞言立刻緩了過來,身上又有了熱乎氣,激動地道:「大人儘管吩咐,卑職肝腦塗地、在所不辭!」

  曾詠實在看不下去了,便乾脆閉上眼睛,眼不見心不煩!他怕忍不住吐出來影響大夥的胃口!

  袁紫珊則一臉淡然。

  昔年在連大將軍府,她見過的朝廷命官猶如過江之鯽!什麼一品、二品、三品大員,在連大將軍面前哪個不是噤若寒蟬?哪個不卑躬屈膝?

  和這個楊子雄相比,沒有最卑微、最無恥,只有更卑微、更無恥!

  諂媚者有之,奉承者有之!唯缺不跪者!

  即使有人不跪,有機會站著說話,但只要在連大將軍面前,他的腰板永遠都是彎的!

  明明大家都知道他比連大將軍高一頭,偏偏站在一起時卻矮了一頭!你說怪不怪?

  常子衿和辣椒也相對淡定,畢竟從小也是見慣了大場面的人。

  但二妮心裡卻是波濤起伏!

  正如鳳九霄所說的,滅門的府尹,破家的縣令!一個縣令為什麼能被叫做縣太爺?為什麼叫在家的縣令?那是因為在一個縣城裡,他是至高無上的權威!翻手為雲,覆手為雨!讓你生就生,讓你死就死!得罪了縣太爺,能讓你家破人亡!

  她小時候有一次陪父親進城,恰好看見過縣太爺出行的陣仗!

  據說那天有朝廷大官路過縣城,縣令特意安排儀仗迎接大官,整個儀仗隊伍浩浩蕩蕩不知有多少人!

  但自己記得很清楚!因為那一天街道兩邊全是人,有不少人都在討論儀仗隊,有人問就有明白人解釋,她那個歲數正是記憶力最好的年紀!

  儀仗隊裡首先有舉牌二人,分別執「迴避」和「肅靜」朱漆木牌,間距三丈開路!

  隨後旗手兩人,一人手持青旗,上繡「奉旨牧民」;另一人手持藍傘!她記得很清楚,有人特意強調傘上的花紋是素雲紋!

  接著是鑼夫一人,每次鳴鑼七響!因為那個縣太爺是七品!

  接著是近身護衛六人,其中刀斧手兩人,佩腰刀分立轎兩側;馬快兩人,著皂衣持水火棍,觀察街面異常;親隨兩人,攜印匣、公文袋隨轎小跑!


  然後是轎夫四人負責抬轎!二妮記得,當時有人特意問了,為啥不是八抬大轎,有明白人說,那是因為縣太爺只是七品!級別不夠!

  另外馬夫一人牽備用馬匹;書吏一人捧記事簿記錄沿途民情;雜工兩人,分別扛條凳和雨具箱!

  此外有樂工六人吹嗩吶、擊雲鑼,奏的曲子忘了什麼名字了;抬龍亭設香案三人,備清水灑街;禮生兩人,著襴衫執「恭請憲安」帖。

  當時二妮以為縣衙也就這些人了,正好也有人提出了相同的問題,明白人卻說,這才哪到哪?還有不少人沒有現身呢!比如夜間時分,巡城至少需要十人!這些人雖然不算縣衙正式人員,卻歸縣衙調度,吃縣衙俸祿,所以也算縣衙的人!

  還有燈籠兵通常三人,各持「正堂」字樣氣死風燈;梆子手一人,敲更兼報「平安無事」;弩手兩人持蹶張弩上弦警戒!

  如遇審案下鄉,至少還配有刑具隊四人,抬兩紅漆箱,內裝枷鎖、拶指、皮鞭等!

  仵作一人,攜驗屍格目、銀針、皂角。

  弓兵八人,持弓弩以防山匪!

  所以那時的她就知道,縣衙里絕不僅僅是隔壁老奶奶說的,只有一個縣老爺外加四五個當差的老爺們!一個縣衙,有一大堆人!他們各個如狼似虎!誰敢觸碰縣太爺的虎鬚,無異於找死!

  從小她就對縣太爺有著天然的畏懼!

  其實也就是對權力的畏懼!

  這也正是她一直想提醒曾詠要把握好和鳳九霄之間的微妙關係的原因!她只想提醒曾詠,千萬別犯了忌諱而不自知!

  此時此刻,她眼裡的縣太爺,徹底顛覆了她小時候心目中的縣太爺形象!

  從高高在上、高不可攀的巔峰,直接跌入塵埃、跌到了深不見底的谷底!從呼風喚雨的青天大老爺,變成了卑微的螻蟻!

  堂堂一個七尺男兒,面對一個少年,竟然方寸大亂,說跪就跪!居然還肉麻的表忠心,什麼肝腦塗地,什麼赴湯蹈火,這是一個百姓父母官說的話嗎?

  就算能說,那他也不能隨便對人說!

  做為一個朝廷命官,吃的是朝廷的俸祿,自然應該對朝廷表忠心!

  哪怕他最該對百姓表忠心沒有表,也無所謂,但最次他也該對皇帝表忠心吧?

  畢竟民為重,社稷次之,君為輕嘛!

  暫且不說其卑躬屈膝、奴顏媚骨讓人鄙視,單就一個「阿黨罪」就能治這個知縣一個死罪!

  二妮還記得,前不久剛聽到袁紫珊和常子衿她們閒聊時說過的一個典故,漢武帝時期,有人阿附淮南王劉安,結果統統被腰斬!

  依漢律,「阿黨附益,罪至腰斬」!

  還有唐朝的牛李之爭,殺了無數依附官員,觸犯的是《唐律疏議》!

  那一條字裡行間殺氣分外逼人——

  「諸交關朋黨,擾亂朝政者,絞!」

  二妮自然不傻,她知道這楊縣令敢冒殺頭之罪也要跪舔鳳九霄,十有八九是有把柄落在了鳳九霄手裡了!

  剛才第一跪,肯定是懾於鳳九霄的「官威」被嚇跪的!這一跪不要緊,正好暴露了他心虛的一面!

  二妮瞬間對「縣太爺」的敬畏徹底發生了顛覆性的變化!

  過去是三分敬,七分畏!

  現在是一分也不敬,一分也不畏!

  縣太爺,不過如此!(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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