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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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默拉開車門坐進去,沒有立刻發動。

  他翻下遮陽板,假裝看了眼自己的領口。鏡子的邊緣映出副駕的秦似月,兩手擱在膝蓋上,指尖微微蜷著。

  她發現他在看,沖他笑了一下。

  」往濱海大道最東段走。」

  導航識別後彈出路線,終點落在半山私宅區,那片區域陳默只在財經新聞的航拍鏡頭裡見過。

  「前面第二個路口左轉。「

  秦似月的語氣和平時沒區別,像是在指路去樓下菜市場。

  陳默打了轉向燈,併入左轉車道。

  市區的喧囂被甩在身後,路邊的建築逐漸退去。視線所及之處,不再有擁擠的民宅和商鋪,取而代之的是寬闊平整的私家路面和整齊劃一的景觀綠植。

  行道樹不知道什麼時候換了品種。

  剛上路時還是城區慣常的國槐,現在變成了銀杏,一棵一棵間距相等,樹幹粗實,初春的嫩芽剛剛冒頭,打了層薄薄的綠。

  「再往前,過那個崗亭。「

  陳默看到了。

  一個不起眼的安保崗亭杵在路邊,沒掛標牌,沒有指示牌,但崗亭後面的瀝青路面質感和普通市政道路完全是兩回事。

  他搖下車窗,崗亭里的安保人員探出半個身子,目光在車牌上停了不到一秒,橫杆抬起。

  沒有登記,沒有問話,沒有探頭。

  「他認識這個車牌?「

  「嗯。「

  陳默沒再追問。

  車子駛過崗亭,道路兩側出現了連綿的灰色石牆。

  牆不算高,但沿路延伸得看不到盡頭,牆面上偶爾嵌著一兩個不起眼的黑色小圓點,不特意看完全注意不到。

  陳默敏銳地捕捉到了牆面上的黑點,本能的警覺讓他下意識坐直了身子,後背微微離開靠背。

  「這圍牆繞一圈多長?「

  秦似月想了想:「沒量過,小時候騎自行車繞了一圈,大概騎了二十分鐘。「

  她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很輕的:」……其實也沒有聽起來那麼誇張。」

  陳默沒接話。

  他的手指在方向盤上不自覺收緊了半分。

  秦似月看見了,伸手覆上去。

  掌心是熱的,貼著他的指節,沒有用力,就那麼擱著。

  陳默吐了口氣,手指鬆開了一點。

  她才把手收回去。

  車子拐進一條林蔭道,兩排法式冬青被修剪得方方正正,樹冠在頭頂合攏,把路面壓成一條綠色的窄道。冬青牆後面偶爾閃過一角屋頂,但那不是主宅——更像是某種附屬建築,面積不大,樣子卻比他住的那棟樓體面得多。陳默掃了一眼裡程。從崗亭到現在,一分四十秒。前方還看不到任何建築的主體輪廓。

  「還有多遠?「

  「過前面那個噴泉就到了。「

  噴泉從視野正中央冒出來。

  白色大理石底座,三層疊水,最頂端的水柱在陽光下折出一道短虹。

  底座直徑目測超過十米,上面刻著看不清的外文銘文。

  陳默繞過噴泉。

  主宅的輪廓從樹叢後面整塊亮出來——灰褐色石牆,三層高,左右兩邊各伸出一翼,像張開兩條胳膊把整片前庭攏在懷裡。

  他的腳在油門上鬆了一瞬。

  陳默瞥了一眼裡程。

  從崗亭到這裡,整整三分鐘。

  三分鐘的車程,放在老城區足以穿過兩條主幹道。而在這裡,僅僅是從大門開到家門口的距離。

  「停這邊就行。「秦似月指了指門廊左側一塊石板空地。

  陳默把車停穩,拉了手剎。

  後視鏡里的自己。下巴颳得很乾淨,領口的白邊也十分齊整,這身謝師傅趕製的西裝無可挑剔。

  但再好的衣服,脫了殼子,他還是那個來自陳家村的陳默。

  「你們家暖氣費一個月多少錢?「

  秦似月愣了一拍,隨後笑出聲,肩膀一顫一顫的。


  「你現在想的是這個?「

  「我在算如果讓我交暖氣費,不吃不喝需要多少年。「

  「那你不用算了,地暖走的地熱井,不花錢。「

  「物業費呢?「

  「沒有物業公司,都是自己人打理。「

  陳默點了點頭。

  「所以你們家唯一需要花錢的地方就是買菜。「

  「菜也是莊園後面自己種的。「

  「……行。「

  陳默說完這個字,又在座位上坐了兩秒。

  然後拔鑰匙,推車門。

  秦似月跟著繞到後備箱旁邊。

  陳默單手掀開後備箱蓋,拎出那個塑膠袋。分量不重,裡面的東西裹著報紙,隔著袋子能聞到一股淡淡的酸味。

  他把袋子換到右手上,左臂繃帶還沒拆。

  秦似月張了下嘴,想伸手去接。

  陳默手腕微偏,避開了她的動作:「我來拿。」

  「你左手還纏著繃帶呢。」秦似月有些著急。

  「所以我用右手拎。」陳默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走吧。」

  秦似月瞪了他一眼,沒再搶。

  兩個人並排往台階方向走。

  陳默的腳剛踩上第一級青石,門廊里一個身影迎了出來。

  六十歲上下,頭髮花白但攏得紋絲不亂,灰色中山裝,背脊帶著一點習慣性的前傾,腳步不快不慢,踩在石板上一點聲響都沒有。

  老常先對秦似月欠了欠身,低聲叫了一聲「小姐「,隨即視線平移到陳默身上。

  陳默在那道目光里讀出了東西。

  有打量,有審視,但沒有高高在上。

  陳默主動伸出右手。

  「常叔好。「

  老常伸手握住,力道恰到好處,不重不輕。

  「陳先生,一路辛苦了。「

  「不辛苦,路上沒堵車。「

  老常微微側身讓路,視線掃過陳默手裡那個塑膠袋。

  然後伸出雙手穩穩接過。

  儘管那只是一個輕飄飄的塑膠袋,隔著報紙甚至能聞到一絲極淡的酸味,但老常的動作鄭重得沒有任何敷衍。

  「二位裡面請,老爺子在書房等著了。「

  三個人穿過門廊,邁進正廳。

  陳默的鞋底踩上手工地毯的那一刻,整個空間安靜了半拍。

  地毯厚得吃掉了所有腳步聲。

  他的目光掃向左邊。

  博古架上擺著一件瓷瓶,顏色很深,形狀說不上漂亮,但擱在那裡有一種沉甸甸的分量,讓人不太敢伸手碰。

  陳默說不上來值多少錢。

  但他直覺,這東西恐怕比他這輛車還貴。

  目光再往右偏。

  牆上掛著三幅黑白老照片。

  最大的那張正中間站著一個年輕男人,中山裝扣子繫到最上面一顆,身邊是一個穿旗袍的女人,梳著齊耳短髮,嘴角帶笑。

  兩個人身後的背景,是一間低矮的瓦房。

  陳默的腳步慢了半拍。

  「那是我爺爺奶奶年輕時候拍的。「秦似月湊過來,聲音壓得很低,「那會兒窮,連婚紗照都沒拍過,就這一張算正經合影。「

  陳默看著照片裡的矮瓦房。

  屋頂的瓦片缺了幾塊,門框有些歪,院子裡晾著一件打了補丁的襯衫。

  他想起了陳家村那間貼紅紙遮牆皮的堂屋,想起父親用紅紙糊那片脫落牆皮時彎著的腰。

  但照片裡那間矮瓦房和陳家村的老房子,倒是差不太多。

  他把目光從照片上收回來。

  「你爺爺奶奶那會兒住這種房子?「

  「嗯,我爺爺跟我說過,結婚那年全部家當裝了一個木箱子,騎了六十公里的自行車去接我奶奶。「

  「六十公里。「


  「對,我奶奶家裡人都覺得她瘋了。「

  陳默重新邁步,走了兩步才開口。

  」你是在告訴我,你們秦家有嫁窮小子的傳統?」

  秦似月的耳朵紅了:」我就是隨便講講——」

  」行,我聽著了。」

  他沒回頭,所以嘴角的弧度秦似月看不見。

  老常步履平穩地走在前面,皮鞋踩在地板上悄無聲息。

  他帶著兩人穿過寬闊的正廳,拐進一條幽深的長廊。

  兩側的自然光透過花窗照進來,打在平整的木質地板上。

  陳默跟在後面,默默調整著呼吸的節奏。

  走了大約六十步,廊道盡頭出現一扇紅木門。

  門框上方掛著一塊舊匾,藍底金字,上書兩個字。

  敦厚。

  老常在門前停住,轉過身。

  「老爺子,老太太,老爺和夫人,四位都在裡頭。「

  四個人。

  陳默的右手無意識地抬起來,掌心貼了一下西裝左胸內袋的位置。

  那張彩色水筆畫的紙片薄得幾乎摸不到。

  但他知道它在。

  他扭頭看秦似月。

  她走到他身邊,抬手握了一下他的手。

  掌心是熱的。

  鬆開的時候,指尖在他手心劃了一下。

  「到家了。「

  陳默看著她的眼睛。

  他想起前天她蹲在茶几前摸泡菜罐上保鮮膜時別過去的臉,想起樓梯間裡她翻過手掌反握住他,想起她穿著他的舊T恤盤腿在沙發上吃咸了的蛋花面。

  他點了一下頭。

  秦似月轉向那扇門,手掌貼上紅木門板,用力一推。

  門軸轉動的聲音很輕。

  書房裡的天光從三扇落地窗湧進來,照亮了正中一張紫檀長案。

  長案後面端坐著一個老人,手邊擱著一隻半滿的青瓷茶杯,背脊挺得筆直。

  長案右側的太師椅上,一個穿紫灰色旗袍的老太太正側頭跟旁邊的人說話,聽到門響,笑意還掛在嘴角就轉了過來。

  左手邊的沙發上,一個中年男人背靠沙發,右手的食指有節奏地敲著扶手。

  在陳默踏進門檻的那一瞬,敲擊停了。

  他的視線從陳默的臉上滑下去,在左臂的繃帶上頓了不到半秒,又移回來。

  中年男人身旁坐著一個女人,端著茶杯,姿態從容。

  她的視線沒有第一時間落在陳默身上——而是先掃了一眼走在他前面半步的秦似月。

  目光在女兒不自覺擋在陳默身前的姿態上停了兩秒,再移向陳默左臂的繃帶,最後才不緊不慢地抬起眼,看向他的臉。

  門扉徹底敞開。

  屋內四個人的視線在這一刻同時聚焦在門口。

  審視的、挑剔的、溫和的、威嚴的,在這一瞬間,毫沉沉地落在了陳默的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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