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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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保爾抱著艾爾莎跑回黑龍山腳下的時候,太陽還在頭頂。

  那木屋安然無恙的還留在原地,而煙囪里正在往外冒著煙——細細裊裊的,像一條正在往上爬的繩子。

  保爾站在坡上看著下面的那縷煙,忽然覺得腿有點軟。

  艾爾莎在他背上動了動,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爸爸,到家了嗎?」

  「到了。」

  保爾把她放下來,牽著她的小手往坡下走。

  遠遠的,他就看見妻子萊安娜正在劈柴。

  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兩截瘦骨嶙峋的小臂。

  那把斧頭舉起來,落下去,舉起來,落下去——每一下都劈在木柴上,劈得木屑四濺。

  她沒看見他們。

  萊安娜她來自波西——是一片有山有海的地方,那裡甚至還有草能長到人腰那麼高的草原。

  風從春天吹到冬天,吹得草浪一波一波地滾向天邊。

  波西人死後不埋進土裡,而是把屍體燒成灰撒在風裡。

  他們相信這樣靈魂就能永遠在草原上飄蕩,看著後人放牧,看著牛羊吃草,看著日出日落。

  萊安娜的父母最後死在遷徙路上,她揣著兩個小布包走了幾百里,後來過河時翻了船,布包掉進水裡沖走了。

  她後來跟保爾說起這事時沒有哭,只是笑了笑:也好,順著水流,能去更遠的地方。

  斧頭又舉了起來。

  「媽媽!」

  萊安娜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她慢慢轉過頭來,目光從保爾臉上移到艾爾莎臉上,又從艾爾莎臉上移回保爾臉上。

  斧頭脫手掉在地上,萊安娜她沖了過來。

  她抱住保爾,又鬆開,抱住艾爾莎,又鬆開,再抱住保爾,再抱住艾爾莎——就那麼反覆地抱,反覆地鬆開,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保爾被她抱得喘不過氣,但他沒有推開妻子。他只是也抱著她,抱著這個瘦得像一把乾柴的女人。

  艾爾莎被夾在兩人中間,小臉憋得通紅,但她同樣沒有掙扎。

  「媽媽,我餓了。」

  萊安娜這才鬆開手,但她卻笑了,笑得整張臉都皺起來。可她笑著笑著,又哭了,哭著哭著,又笑了。

  「好好,媽媽做飯,媽媽這就去做飯。」

  這時道夫也聽見了響動於是從屋裡出來。

  他看見保爾後只點了點頭,然後轉身去灶台那邊燒水。

  洛倫同樣站在了門口,他攥著拳頭眼眶紅紅的。

  他想說點什麼,可喉嚨像被堵住了似的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小男孩就那麼站著,站在門框裡,站在陰影里,像一根被釘在那裡的木樁。

  艾爾莎一路小跑到了洛倫面前仰著小臉看他。

  「哥哥,我回來了。」

  洛倫蹲下來一把抱住她。

  他把臉埋在艾爾莎肩膀上,而兩隻手死死地箍著艾爾莎的後背,像是怕這一切只是一場夢。

  艾爾莎就那麼站著,用小手掌一下一下拍他的背,就像母親哄她睡覺時那樣。

  「沒事了。」

  「沒事了,哥哥。」

  那頓並不豐盛的飯吃了很久。

  火爐里的木柴噼啪作響,跳動的火光把每個人的臉都映得忽明忽暗。

  屋外的風嗚嗚地吹著,吹得茅草屋頂沙沙響,但屋裡很暖和,暖和得像是春天。

  保爾把所有事都說了:地宮裡的怪物,那些爬行的、沒有眼睛的、散發著腐臭的東西。

  那具骷髏,戴著王冠坐在王座上,眼眶裡燃燒著幽藍的火焰。

  天使,踩碎骷髏王的那一腳,落在他身上的那些刀子一樣的光。

  還有龍血自己飛進他手心的印記。

  萊安娜聽完這一切後臉都白了。

  「你衝出去幹什麼?那光會燒死你的!」

  「可是爸爸在被燒啊。」艾爾莎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而且那光不燒我。」


  萊安娜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想罵她,想打她,想把她按在腿上狠狠揍一頓。但她什麼都沒做,只是把她摟得更緊了。

  然後她把艾爾莎翻來覆去地檢查了一遍——從手心看到手背,從手腕看到胳膊肘,又從胳膊肘看到肩膀。

  每一寸皮膚都看過了,每一根手指都捏過了,每一個關節都摸過了。

  然後她的手指在艾爾莎的手臂內側停住了———那裡有一隻眼睛。

  和保爾手胳膊上的一模一樣。

  金色的瞳孔,黑色的豎瞳,靜靜地躺在艾爾莎細瘦的小臂內側,像是早就長在那裡。

  萊安娜的手指開始發抖。

  她撩起艾爾莎後背的衣服,又看見了一塊鱗片——巴掌大小,嵌在肩胛骨之間。

  「這是什麼?」萊安娜的聲音在發抖。

  艾爾莎扭頭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臂,然後搖搖頭。

  「我不知道。」

  保爾蹲下來把艾爾莎從萊安娜懷裡接過來。他掀開她的袖子,看見了那隻眼睛。他又掀開女兒後背的衣服,看見了那片鱗片。

  保爾只是把女兒的衣服整理好,然後把她抱起來,放在自己膝蓋上。

  「疼嗎?」

  「不疼。」

  「癢嗎?」

  「不癢。」

  「什麼時候有的?」

  艾爾莎想了想。

  「醒來就有了,和爸爸一樣。」

  萊安娜小心翼翼地又摸了摸那眼睛,好像什麼事也沒發生。

  她的手在發抖,摸了一下就縮回去,又摸了一下,又縮回去,像是在試探什麼會咬人的東西。

  萊安娜的指尖粗糙,是這些年劈柴燒火磨出來的繭子,但那繭子摸在保爾手心的時候,保爾覺得比什麼都柔軟。

  「不燙,真的不燙。」萊安娜的語氣里有一種如釋重負。

  「艾爾莎沒事吧?那個神沒欺負你吧?」

  艾爾莎搖搖頭。

  「那個神挺好的,讓我選石頭。我選了和爸爸一樣的。」

  「然後呢?」

  「然後就讓我回來了。」

  洛倫一直沒吭聲,直到這時才問:「那龍……長什麼樣?」

  「很大。」

  艾爾莎比劃了一下,兩隻小胳膊張開到最大,張得整個人都往後仰,「超級大!」

  洛倫低下頭,但卻沒人不知道在想什麼。

  小男孩的眉頭皺著,嘴唇抿著,兩隻手攥成拳頭放在膝蓋上。他今年才九歲,但這一刻的他卻看著像一個大人。

  屋外的風更大了,吹得木屋的牆都在輕微地晃動。

  遠處傳來狼嚎,一聲接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黑暗裡遊蕩。但屋裡很安靜,只有木柴燃燒的聲音,和幾個人呼吸的聲音。

  洛倫忽然開口了。

  「我覺得,咱們應該去那個地宮裡看看。」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什麼?」道夫的眉頭皺起來的時候就像兩道溝壑。

  「地宮。爸爸說的那個地宮,流星砸開的那個,希望鎮底下的那個。」

  「那地方有邪祟——」

  「神官們來過了,因此也說明那裡安全了。」

  洛倫的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亮得驚人,他的兩隻小手撐在地上,整個人往前傾,像一頭蓄勢待發的狼。

  「那顆流星它砸開了地面,邪祟就從裂隙里爬出來,所以那些臨近的教會騎士,教會法師,教會神官才會過去——他們肯定是聞到了邪惡都味道。」

  「他們把整個地宮清了一遍。而天使殺了那個骷髏——我聽爸爸說那骷髏頭上戴著王冠,那肯定是個古代國王的墓穴,那東西說不定比第一紀元還早。」

  「然後呢?」道夫問。

  「然後那裡就空了,那些教會的人可不會把整個地宮搬空的。他們只拿值錢的,拿得動的,拿回去獻給大教堂,或者獻給他們的樞機主教。但地宮那麼大,總有些東西他們帶不走——太大太重的,或者他們沒發現的。」


  保爾皺著眉:「你想去撿漏?」

  「不是撿漏,是去開荒。爸爸,你想過沒有?那個墓穴里肯定還有別的寶貝。比如金幣,還有那些古老的魔法——那些比教會古老得多的東西。那些東西埋在地下不知多少年,現在終於見天了。咱們不去,別人也會去。」

  「你怎麼知道還有?」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那地宮被流星砸開之前,已經埋了不知道多少年。邪祟爬出來的只有一部分,還有更多地方是封著的。那些神官只清理了邪祟跑出來的地方,清理了骷髏王待著的主墓室。其他的側室,甬道,陪葬坑——他們應該沒時間搜乾淨。」

  萊安娜搖頭:「太危險了。那地方剛被清過,誰知道還有什麼?」

  「就是因為剛被清過,才不危險。那些大東西都死了。剩下的都是小東西,或者死的。死的不會咬人。」

  「萬一還有活的呢?」

  「有活的,那些教會的人不會走。他們走了,就說明他們認為那裡已經乾淨了。」

  道夫忽然開口。

  「這小子說得有道理。」

  萊安娜轉身瞪他。

  「不是說他說的全對。」

  道夫有些怕萊安娜,於是慢吞吞地說,「但有一點是對的——那地方現在是空窗期。神官們走了,消息還沒傳開,真正敢去的冒險團還沒到。這段時間,確實是機會。那些個冒險團的人,哪個不是聞著味兒走的?等消息傳到羅斯羅蘭,傳到龍灣,那些真正的老手就會來了,到時候咱們連湯都喝不上。」

  「你也同意去?」

  「我沒說同意。我只是說有道理。而且——」

  他看著保爾和艾爾莎。

  「而且他們兩個身上有那個神的印記。那些剩下的邪祟,就算還有,聞到龍味道也會跑,就如同之前一樣。」

  萊安娜看向保爾。

  保爾皺著眉沒說話。

  艾爾莎窩在萊安娜懷裡,安靜得像一隻小兔子。她的眼睛半睜半閉,像是困了,又像是在想事情。

  萊安娜低頭問她:「你覺得呢?」

  艾爾莎想了想。

  「我覺得哥哥說得對。」

  「你也覺得該去?」

  「嗯,不過去之前,咱們還要先做一件事情。」

  「什麼事情?」

  「殺個人。」

  一家人全都難以置信的盯著她。

  「誰?」

  「卡爾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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