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聖東禮拜堂城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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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車在夜色里走了很久。

  久到艾爾莎睡醒了兩回,久到洛倫那隻腫著的眼睛從李子色褪成青紫,久到兩兄妹在顛簸中做了一個短促而無夢的盹。

  可保爾沒有睡。

  他就那麼看著周圍的黑暗,看著黑暗裡中的那些磷火在遠處飄啊飄的,時而聚攏,時而散開。

  然後,前方黑暗中升起了一座城堡。

  那不是慢慢出現的,那是一瞬間的事。

  前一瞬還只有夜色和陰影,後一瞬,它就立在那裡了,像一頭從地里長出來的巨獸————這是聖東禮拜堂城堡,據說,曾經它屬於一位外神。

  當然,如今它自然皈依滿月。

  城堡是黑色的。

  是石頭本身就是黑的,是從山裡鑿出來的時候就帶著的那種黑,像是被火燒過又被煙燻似的。

  城牆高得仰起頭也看不見頂,只看見那些雉堞在夜空里剪出一道鋸齒形的邊。

  城門黑洞洞的裡頭透出一點昏黃的光,那光落在護城河上,落在吊橋上,落在那兩尊蹲在門兩側的石像上。

  那兩尊石像是龍。

  不是這個時代還能見到的那些瘦小的蜥蜴似的野龍,而是古老傳說中的那種——傳說中它們曾在第三次征服戰爭里與「燃焰者」伊格納修斯曾將三十餘座城池燒成白地的那種。

  它們翅膀收在身後,脖子向前探著張著嘴,嘴裡是兩排石頭的牙齒,每一顆都鑿成了能夠撕開血肉的形狀。

  「別怕。」

  雷納德的聲音從前面傳來。

  「瓦雷拉大人是個好人。」

  保爾他看著那兩尊石龍心裡卻沒有絲毫的害怕。他想起那個晚上,想起那雙比這座城堡還大的眼眸。

  從那以後,這世上再沒有什麼能讓保爾害怕的了。

  但他沒說。

  萊安娜抱著熟睡中的艾爾莎沒說話,但保爾能感覺到她在發抖。

  不是冷的——雖然夜裡確實涼,但城堡旁護城河的水汽漫上來,像死人的手指一樣往骨頭縫裡鑽,但不至於讓她抖成這樣。

  保爾在礦區見過這種抖。

  那是礦坑塌方前,老鼠們會有的抖。

  「別怕。」

  萊安娜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他讀得懂——你怎麼不怕?

  保爾不知道該怎麼告訴她,他只是說:「沒事的。」

  萊安娜沒再問,她只是靠過來一點和他並排走,近得幾乎貼著。

  另一邊的洛倫,儘管他的心臟砰砰直響,但卻兀自站得筆直。

  那孩子臉上還有傷,可保爾看著他,忽然想起礦區里那些老礦工說過的話——有的人天生就是挖礦的,生下來就知道怎麼用鎬子。

  有的人天生就不是,哪怕你把他按在礦坑裡一百年,他也學不會。

  洛倫不一樣,他不屬於礦坑,從來都不屬於。

  城堡的門洞很深。

  馬蹄踏進去的時候,回聲從四面八方涌過來,像有很多匹馬跟在他們後面一起走。

  牆壁上仍有濕氣,是護城河的水滲進了石縫,那氣味像是什麼東西正在腐爛,又像是什麼東西正在生長。

  艾爾莎被這些聲音吵醒了,她從母親懷裡抬起頭來,揉揉眼睛又看看四周。

  最後,她看見了站在灰馬旁邊的雷納德。

  艾爾莎看了他一會兒,忽然開口。

  「大人,有糖嗎?我餓。」她說———之前雷納德給的糧食早被吃完了。

  她這聲音細細的,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雷納德愣了一下,保爾同樣也愣了一下。

  萊安娜想把艾爾莎往懷裡按一按,但那小丫頭這會兒不知道哪來的勁,掙著他的胳膊不低頭,就那麼直直地看著雷納德。

  雷納德站在那裡,光把他那張臉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糖?」

  他轉過身從馬鞍旁邊的褡褳里翻了一陣,但最終只翻出一塊東西來。

  是行軍乾糧。

  灰撲撲的且方方正正,硬得像是能當磚頭使。


  他走回來把那塊乾糧遞到艾爾莎面前。

  「就這個,沒別的了。」

  艾爾莎伸出兩隻手接過去。

  那乾糧比她巴掌還大,她捧著,低頭看了兩眼,然後湊上去咬了一口。

  嘎嘣。她嚼了兩下。

  然後她皺起臉來,嘴一張便把那口嚼碎了的乾糧全吐出來了。

  「呸。」她說。

  「艾爾莎!」

  萊安娜心頭壓不住裡頭那股子慌亂,「你怎麼能——快,快謝謝大人!」

  艾爾莎被她拎著站在地上,而她抬起頭來看雷納德,小臉上還沾著乾糧的碎渣。

  「謝謝大人。」她說。

  那聲音還是細細的,像是蚊子哼哼。

  雷納德沒有感到冒犯,他只是點點頭。

  眾人繼續往前,等保爾穿過門洞,眼前豁然一亮。

  保爾愣住了。

  他見過亮的東西——礦洞裡的礦燈,焚化坑裡的火,黑龍山上空那道暗紅色的光,甚至於那岩漿中的熔金色瞳孔———但他沒見過這種亮。

  這種亮不是光,是財富,是權力,是這座城堡的主人想要每一個踏進這裡的人都明白的東西。

  牆上嵌著拳頭大的水晶,發著淡藍色的光。

  不是火把那種跳動的光,是穩定的、流淌的、像水一樣的光。

  那些光從水晶里漫出來,落在石板上,落在柱子上,落在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裝飾上,把整個大廳照得如同白晝。

  頭頂上懸著巨大的鐵環,鐵環上掛著一排排的蠟燭,但不是普通的蠟燭——那些蠟燭燒出來的火是金色的,像在嘲笑外面的黑暗。

  保爾聽說過這種蠟燭,據說裡面摻了海中妖獸的油脂,據說只有古老的家族才知道怎麼製作,一根就能燒上一整年。

  保爾他不知道該不該信,畢竟礦工們口口相傳的故事,十件里有九件是假的。

  牆上掛著東西。

  是毯子,但又不是普通的毯子——上面用金線繡著人、馬、樹、城堡,還有一頭他認不出的野獸。

  那頭野獸長著翅膀,嘴裡噴著火,眼睛是用紅寶石嵌的,不管站在哪兒看,你總會覺得它正在看你。

  萊安娜緊張的將手攥緊了,指甲幾乎掐進他肉里。

  只有洛倫。

  他站在原地仰著頭,把那些東西一樣一樣看過去。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倒映著那些水晶的光,倒映著那些蠟燭的光,倒映著那些紅寶石龍眼睛的光。

  「這邊走。」

  雷納德在前面帶路。

  他們穿過那道門,走進另一個大廳。

  這個廳比剛才那個小一點,但更暖和了。

  壁爐里燒著火,火光跳動著,照在一張長桌上,長桌上擺著盤子、杯子、刀叉,還有他們這輩子沒見過的東西——冒著熱氣的肉。

  一整隻的烤羊。

  表皮烤得金黃,油順著肉的紋理往下淌,滴在盤子裡發出滋滋的響聲。

  旁邊還有麵包。

  不是他們吃的那種黑得像煤渣、硬得像石頭、每一口都要嚼到腮幫子發酸的麵包,是白的,松鬆軟軟的,上面撒著芝麻和鹽,像傳說中神祇才配享用的東西。

  還有酒,裝在銀色的壺裡,倒在杯子裡,紅得像血,像某個古老儀式里才會流出的血。

  長桌盡頭坐著一個人。

  那人正用刀子切著盤子裡的肉,動作從容,像是從他生下來那一刻起就在做著這件事。

  聽見腳步聲,那個人抬起頭來。

  他的年紀比雷納德大一點,但也大不到哪去。

  頭髮灰白,但修剪得整整齊齊,每一根都有自己的位置。眼睛同樣是灰藍色的,和雷納德有點像,但比雷納德溫和一些——至少表面上看起來溫和一些。

  但保爾在礦區待了太久,見過太多人,他知道溫和這種東西,有時候比兇狠更可怕。

  他穿著深藍色的袍子,袍子邊上繡著銀色的花紋,花紋在火光里一閃一閃的,像是有生命在裡面遊動。


  手指上戴著三個戒指,每一個上面都鑲著寶石。

  紅的、藍的、綠的,在他切肉的動作里晃來晃去,晃得人眼暈。

  瓦雷拉爵士。

  保爾曾見過他一次。

  那是三年前他來巡視,保爾跪在人群里的前一排,他只看見一雙靴子從他面前走過,黑色的鋥亮的沒有沾上一粒煤灰的靴子。

  那時候保爾在心裡想:這雙靴子一輩子都不會知道,有個叫保爾的礦工跪在旁邊看過它。

  但現在,那個人就坐在他面前正看著他。

  雷納德走上前去,在爵士耳邊說了幾句話。

  爵士一邊聽,一邊點頭,目光時不時落在他們身上——落在保爾身上,落在萊安娜身上,落在洛倫身上,最後落在艾爾莎的身上。

  那目光讓保爾想起礦坑裡的老礦工們挑石頭的樣子。

  好的,壞的,能用的,不能用的,一眼就分出來了。

  然後他笑了。

  「過來坐。」

  他的聲音比保爾想像的要粗一些,但那語氣是隨意的。

  但保爾知道,他不是他們的朋友,永遠都不會是。

  雷納德朝他們點點頭。

  保爾這才走過去,而萊安娜緊跟在他身後。洛倫選擇自己走,他步子不大不小,不快不慢,像是早就習慣走在這樣的地方。

  艾爾莎則被保爾抱著不肯下來,臉埋在他肩膀上只露出一隻眼睛偷偷看。

  他們走到長桌前站著。

  桌上那些美味佳肴就在眼前,那些熱氣撲到臉上,帶著肉香、麵包香、還有酒香。

  保爾忽然覺得嘴裡全是口水,咽都咽不下去。

  他二十多天沒吃過一頓正經飯了,那些蟲子和爛肉早就不知道消化到哪裡去了,肚子裡空癟癟的

  但他沒有妄動,因為瓦雷拉爵士正在看著他們。

  「坐啊。」他又說了一遍。

  保爾這才坐下了。

  椅子比他想的軟,上面墊著東西,不知道是什麼動物的皮毛,坐上去暖暖的,軟得他有點不知所措。

  萊安娜挨著他坐下,洛倫坐在他另一邊,但腰杆挺得筆直,而艾爾莎則乖巧坐在他腿上。

  然後他們仍是不敢動。

  瓦雷拉爵士看著他們,嘴角動了動。

  那表情像是覺得好笑,又像是覺得有趣,。

  「吃啊。」

  保爾看了看桌上的東西。

  那些盤子、杯子、刀叉,擺得整整齊齊。可他不知道該先動哪一個,不知道該用哪只手,不知道該咬多大一口。

  他沒動,萊安娜也沒動。

  她低頭盯著自己面前的盤子,像在盯著一個敵人。

  洛倫也沒動,但他卻在看。

  他在看爵士怎麼吃,看雷納德怎麼吃,看他們的手怎麼動,看他們的嘴怎麼嚼,看他們的眼睛怎麼看桌上的東西。

  小男孩在把這一切都記下來,就像那天記下神父的經文一樣。

  一字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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