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花琉璃騎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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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騎士勒住了馬。

  那匹灰馬停在晨光里,停在那些被煤灰醃透了的棚屋與人群中間。

  雷納德沒有立刻下馬,他就坐在馬背上,讓晨光從他身後流過來,流過他的肩甲、胸鎧、臂鎧,流過那些尋常的鐵片——但它們此刻亮得不像鐵了,像是有什麼東西從裡面透出來似的,把他的輪廓鍍成一整片琉璃。

  那些跪著的人抬起頭來眯著眼看他,然後又低下頭去。

  他們不敢多看,因為,那種光不是太陽給的。

  雷納德的目光從那些人臉上掃過去,掃過那些縮在窩棚門口不敢動彈的婦孺,掃過那個被吊在刑架上渾身是血的大塊頭,最後落在卡爾森臉上。

  「好熱鬧啊。」

  卡爾森的臉色瞬間白了。

  那白是從眼底一層一層往外滲的,像有人在皮肉底下澆了一瓢石灰水,而他手裡還攥著那塊金子,卻忘了把它藏起來。

  雷納德的目光落在那塊金子上。

  卡爾森的手開始抖了,但喉嚨里只發出一點乾澀的氣音。

  「那是誰的?」雷納德問。

  遠處礦洞口即將被推入黑暗的保爾像一頭困獸般開始嘶吼與掙扎,他回眸的瞬間看見了那塊金子在晨光里晃了一下,然後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

  「我——的——!」

  那聲音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就連按著他的那四個守衛都愣住了。

  保爾掙扎著扭過頭來聲嘶力竭,而血和泥糊在一起把他的五官糊成一片暗紅,但那聲音還在往外沖,像是有什麼東西要從他胸腔里破出來:

  「那是我的——!」

  雷納德的目光從卡爾森臉上移開,越過那片灰撲撲的空地,落在礦洞口那個渾身是血的人身上。

  他偏了偏頭,身後的兩個扈從立刻下了馬。

  年輕的那個跑得快,幾步就躥到礦洞口,一把推開那幾個還在發愣的守衛。

  「鬆開。」

  礦場守衛們互相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遠處的卡爾森,再看了一眼面前這個穿著鎖子甲的年輕人——那甲片上刻著細密的古語符文,在日光下隱隱流動。

  他們鬆開了手。

  保爾就那麼站著,渾身是血和煤灰,破衣服貼在身上,露出一道一道的鞭痕和結痂的傷口。

  年輕扈從皺了皺眉,但沒說什麼。他攙著保爾的胳膊,把他往騎士那邊帶。

  保爾走得很慢,那倒不是因為疼,而是因為他看見萊安娜了。

  她還跪在窩棚門口,懷裡抱著洛倫。洛倫滿臉是血,但眼睛睜著正朝這邊看,而艾爾莎縮在他們身後。

  保爾想朝她們笑一下,但臉已經不聽使喚了。

  他走到雷納德馬前站住了。

  那匹馬很高,他得仰起頭才能看見馬背上那個人。

  陽光從那人的背後照過來,把他的輪廓鍍成一道刺眼的金邊——保爾看不清他的臉,只看見那雙眼。

  竟同萊安娜是一樣的灰藍色,就像暴雪高嶺冬天還沒結冰的湖。

  「你說那塊金子是你的?」雷納德的聲音從高處落下來。

  「是。」

  「從哪挖的?」

  「黑龍山。」

  傳說里那是被詛咒的地方,老人們世世代代傳誦著同一個故事——這山喜歡吐火,地下流的不是熔岩,是龍的血。

  他們說那血浸透了每一條礦脈,直到今日,夜深時刨出的礦石仍在發燙。

  礦工們收工後將手浸入水桶,能看見熱氣從指縫間絲絲縷縷升起,像有什麼東西正從他們的皮膚下被緩緩抽離。

  雷納德勒住馬,望向那座山。

  無論白日或者夜晚,黑龍山其實是看不見的。

  凡人遠處觀望能見的唯有光與霧。

  光是一種幽暗的猩紅,從山腰的裂隙中滲出,如同經年不愈的傷口,皮肉翻卷之餘永不結痂。

  偶爾那光會猛地跳動一下,整座山的輪廓便從黑暗中浮現片刻,隨即又沉入霧靄深處。

  老礦工們說,那是巨龍在裡頭翻身。


  身為瓦雷拉爵士的封臣騎士與人類王國的品格騎士,雷納德自然進過那山。

  但他算是逃出來的。

  難堪的記憶早已碎裂,只剩下滾燙的碎片在他腦海里輾轉。

  炙熱,那種能將肺葉燙熟的熱。

  黑暗,那種能將眼珠生生剜出的寂靜。

  還有聲音——一種仿佛來自地心某處的喘息。

  儘管那喘息並不衝著雷納德而來,他甚至覺得那東西壓根不知道他的存在。

  但那聲音仍令他動彈不得,像野兔聽見草叢深處的蛇信,整個腦子只剩一個念頭:別動,別出聲,別讓它注意到你。

  後來雷納德跑了。

  他拼命地跑,跑到肺里像燃起火,跑到膝蓋撞上尖石卻不覺疼。

  跑出來後的他在太陽地里坐了整整一天。

  後來有人問他:你在那山里究竟看見了什麼?

  雷納德如實說說,有蟲,有塌方,有毒氣,有地脈能量波動。

  他沒有說謊,那些東西確實都在。

  但還有別的。

  還有雷納德沒法說出口的,不知道怎麼形容的別的。

  雷納德轉過頭看向卡爾森。

  卡爾森的臉更白了,而他的聲音更是抖得像篩子裡的穀粒:

  「大、大人!這小子騙人!他、他是去了黑龍山,但他根本沒找到什麼寶藏——我們一直盯著他,他其實就藏在附近!這塊金子肯定是他從礦洞裡偷的!肯定是——」

  雷納德就那麼看著卡爾森,看著那張嘴一張一合,看著那些像攔不住的髒水從那張嘴裡往外涌。

  然後騎士只是嘴角往上彎了彎,但卡爾森的話卻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一樣戛然而止。

  「卡爾森。」

  「大、大人?」

  「我雖然不懂礦業。但我也知道,這個礦區從來沒有產出過黃金。」

  他把那塊金子從卡爾森手裡拿過來舉到眼前,對著陽光端詳了一下。

  「尤其是這種————龍金。」

  卡爾森愣住了。

  「大、大人?什麼是……龍金?」

  雷納德他抬起右手,伸出一根食指,指腹在那塊金子上輕輕一按。

  銀白色的光芒從他的指尖漫出來,像月光滲進水裡。

  那光芒落在那塊金子上,金子表面立刻浮起一層薄薄的紅——不是反光,是從內部滲出來的,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燒。

  然後一縷極細的紅色火焰從那塊金子裡飄起來,像一根燒紅的頭髮絲。

  雷納德湊近它吸了一口氣。

  那縷火焰便順著他的呼吸,鑽進他的鼻孔里消失不見。

  騎士閉上了眼睛,只一瞬間,他的神識便感知到了非凡。

  此刻的礦區安靜得像一座墳,風從遠處吹過來,吹過那些窩棚的縫隙,發出嗚嗚的響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哭。

  雷納德睜開眼睛。

  「這是龍金,是被龍氣浸染過的黃金,這不是凡間能挖到的東西。」

  保爾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只是站在那裡仰著頭,看著馬背上那個渾身發光的人。

  那光不刺眼,是溫的。

  保爾忽然想起祖母講過的故事——說這世上有些人,血管里流著不一樣的血。

  譬如品格騎士——那些人曾與諸神訂過契約,他們自詡正義。

  「你叫什麼名字?」

  「保爾...保爾·奧塔維斯。」

  「保爾·奧塔維斯。你知道這塊金子值多少嗎?」

  保爾搖頭。

  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保爾只知道那二十二天,那些餓出幻覺的日子,那些趴在地上舔石頭露水的日子。

  保爾只知道那東西在夜裡會發燙,燙得他睡不著覺,燙得他夢見火焰和巨大的翅膀。

  但他不知道這塊金子值多少錢。


  雷納德把那塊金子掂了掂。

  「很多,多到足夠買下這個礦區——小一半的奴隸。」

  空氣突然安靜了。

  風還在吹,遠處的礦坑裡還有人在幹活,鐘聲隱隱約約地從遠處傳過來。

  但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那些縮在窩棚門口的奴工,那些站在遠處不敢靠近的婦孺,那些剛才還按著保爾的守衛,那個跪在地上的卡爾森——所有人的眼睛都落在保爾身上。

  保爾站在那裡渾身是血,破衣服貼在身上,腳趾頭從爛鞋裡露出來。

  「大人。我想……求您一件事。」

  「說。」

  「我想讓我的家人成為自由民。」

  男人的這幾個字像是用全身力氣從胸腔里往外擠似的。

  自由民。

  這三個字落下去,便像一塊石頭砸進死水裡。

  所有人都愣住了。

  多少年了?黑龍山的礦區里才又出現了這般奢望?

  雷納德看著保爾。

  他沒有說可以,也沒有說不可以。

  「這塊金子是你們的,你得自己去跟瓦雷拉爵士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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