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失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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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保爾被魔物們裹挾著穿過一層又一層的幽深甬道,原本的他以為會被拖進某個腌臢腥臭的巢穴——傳說中那些深淵惡魔慣常的巢穴里總是堆著白骨和腐肉且爬滿蠅蟲。

  可當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時,保爾卻愣住了。

  這是一個巨大到近乎空曠的石窟。

  周圍牆壁光滑如打磨過一般,冷冽,堅硬,沒有一絲多餘紋路。

  而穹頂極高處,則懸著幾簇蒼白的水晶,正滲出絲絲縷縷的冷光,將整個空間照得如同黎明。

  尤其在正中央,是一張巨大的石質座椅。

  保爾被魔物們輕輕放在石椅對面的一塊獸皮上。

  那獸皮厚實柔軟,認不出是什麼異獸的皮毛,觸感溫熱之餘仿佛還帶著活物的體溫。

  可斷腿處傳來持續而隱約的疼痛,卻仍像鈍刀子一般在這個漢子的骨縫裡慢慢鋸。

  這般疼痛反而讓保爾的敘述帶上了一種卑微者特有的謹慎——他知道,在這等存在面前,任何謊言都毫無意義。

  「我來自暴雪高嶺。」

  當這個被世人遺忘的國度從他嘴裡說出來時,竟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輕顫。

  「這是我的故鄉,那地方……到處都是凍土,暴雪,冰川。雖然石頭縫裡種不出什麼像樣的糧食,但我們有旗幟,有歌謠,有國王。甚至於小時候的我以為,高嶺就是整個世界的中心。」

  保爾的對面,一雙熔金色的眼眸正在凝視著他。

  「我們信奉的神,叫烏洛波洛斯。」

  保爾的聲音逐漸開始變得低沉起來,像是從腦袋裡硬生生擠出來似的。

  「尼伯龍根語中意思是銜尾之龍。祂的雕像是盤旋成圓環的首尾相銜,象徵著萬物輪迴與生生不息。祂的祭司穿灰袍,且從不離開高嶺——據說他們在等待自己的王,他們在等待一個永遠不會到來的時代。」

  「但是後面,宛蘭人來了。」

  保爾的聲音開始發澀,眼神卻飄向某個泛黃的遙遠之處。「那年我才……五六歲?記不太清了。只記得當時母親把我塞進地窖。在蓋上木板的時候,她趴下來對我笑,她說:『小保爾,咱們來玩個捉迷藏。你得數到一萬再出來,數不到一萬不許停,聽見沒?』」

  奴隸的聲音哽了一下。

  「我數了,很認真地數。數到八千多的時候,外面什麼聲音都沒了。我爬出來……村子沒了。人沒了。而皇城的方向,只剩下一片正在冒煙的平地。那煙沖得老高老高了,就像一根撐天的柱子。後來我跑了三天三夜,才找到了從別處逃出來的人。」

  保爾回憶起痛苦時侷促的低下頭,粗糙的手指也是無意識地攥緊了身下的獸皮。

  「後來他們告訴我,那不是普通的戰爭。宛蘭人請動了他們的大術士,但光是術士不夠——暴雪高嶺有烏洛波洛斯的庇護,冰雪會吞噬入侵者,寒風會撕裂施法者的喉嚨。所以宛蘭人……他們先去了別的地方,再然後,他們找到了祂。」

  「找到了誰?」那熔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這是基多多拉今晚第一次主動發問。

  「烏洛波洛斯。」

  保爾抬起頭來,琥鉑色的眼眸里是一種空洞的麻木。

  「祂的神殿在高嶺之巔,萬年積雪覆蓋的地方。宛蘭人帶著三百名術士,念了七天七夜的咒。我聽逃出來的祭司說,那些術士每念一個時辰,就要割開一個人的喉嚨,把血澆在雪地上。直到最後一天,整個天空都是紫色的,高嶺上的雪全都融化了,山洪衝下來淹沒了所有村莊。從那以後……烏洛波洛斯就沒有回應過任何祈禱。」

  「被殺死了?」

  「我不知道。祭司們說,神不會真正死去。但祂確實……不在了。從那以後,暴雪高嶺就沒了。活下來的成了奴隸,柴薪奴。我們額頭上也被烙上了火焰紋,這在尼伯龍根語裡是『永不停歇的奴僕』的意思。」

  基多多拉沉默地聽著。

  可那熔金色的眼眸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緩慢地翻湧。

  他自己也被殺死過——被那些諸神用鐵鏈穿過筋腱,用金釘釘穿脊骨,屍體被切成十塊,由十位巫帶到天涯海角封印。

  神也會死去嗎?

  基多多拉不知道,但他知道的是,被殺死的存在,有時候會回來————譬如他自己。

  「說說你的家庭。」


  這或許是保爾為數不多的溫暖記憶了,保爾滄桑的面龐上竟滲出些許的笑意:「萊安娜……她是我妻子。」

  「我們是在熔渣鎮認識的——那是宛蘭人管奴隸營的地方,地上永遠燒著火,天上永遠落著灰。她是波西那邊被抓來的,聽說父母都死在遷徙路上。萊安娜的手很穩,很溫柔。那些受傷的發燒的病患,只要她碰過,就能好得快些。她雙眼睛很美,是灰藍色的,就像暴雪高嶺冬天還沒結冰的湖。」

  保爾陷入短暫美妙回憶之中。

  「洛倫,是我的兒子,快十歲了,像他母親一般心思細,記性好得驚人。巡遊神父只是念了一遍經文,他就能一字不差地複述出來。」

  「還有我的女兒,小艾爾莎,今年才六歲,她總是纏著讓我給她講故事她總是纏著我講故事,講暴雪高嶺,講那些早就沒了的東西。她曾問我:『爸爸,雪是什麼顏色的?』我就告訴她,是白的。她又問:『白是什麼樣子的?』我就答不上來了。」

  「他們現在呢?」

  美妙接然而止,保爾的眼神瞬間變回灰暗。

  「他們......都還在礦區。洛倫很快……就要滿十歲了。那根烙鐵就要烙在他額頭上了。從那天起,他就是奴隸,世世代代都是。我……我不能讓那件事發生。所以我來這裡,賭命。」

  基多多拉一直在靜靜地聽著。

  對這樣一個奴隸的故事,他本該毫無興趣。可那些關於神被殺死的描述,卻像一根刺一般扎在他記憶中的某個角落裡。

  隱隱作痛。

  之後的沉默持續了很久。久到保爾以為這場對話已經結束了。

  再然後基多多拉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絲若有所思的懶散:

  「說說現在。你們人類如今在這片大地上,是什麼模樣?」

  保爾沒想到眼前的惡魔會對這種事感興趣。

  於是他只好整理著思緒,將這些年在奴工營偷聽到的隻言片語,將那些在篝火邊流傳的閒言碎語,慢慢拼湊成一幅模糊的圖景。

  「如今的失落地,大致上分成三大陣營。先民,人類,還有永恆種。」

  「先民?」

  「據說是這世上最古老的種族。他們是巫的後代——傳說創世之初,有十位巫是眾神最早造出來的生靈。後來巫的時代過去了,他們誕下了先民。再後來,先民誕下了我們人類。先民如今散落在一些隱秘的地方,據說有的人住在移動的城裡,或者地底的深窟中,或者樹冠之上。」

  「他們看不上我們,覺得人類不過是後生且血統不純的劣種。原本我們人類是被他們奴役的,但後來我們學會了魔法和武技,慢慢也能和他們抗衡了。」

  「永恆種呢?」

  「那些……同樣也是非人的存在。巨龍,精靈,矮人,人魚,羽人......總之也有好多,雖然它們數量相對稀少,但每一個都強大得可怕。數千年來,它們從不參與人類的戰爭,只是……活著。不過也偶爾有倒霉的旅人闖進它們的地盤,只是之後就再也沒出來過。」

  基多多拉微微頷首。

  這與他記憶中的兩個世界,的確有著太多不同。

  「人類現在反而是最強大的勢力之一,失落地的人類共分為九大王國。我們如今所在的這片土地,屬於宛蘭帝國。他們是九國中最崇尚魔法的,且信奉滿月女神。」

  「說說這個帝國,從頭開始說起。」基多多拉如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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