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存糧
雪化了又下，下了又化，反反覆覆一個月。
那些掛著的肉越來越少。阿豆每天都要仰著頭數一遍，從三十八串變成三十五串，又變成三十二串。數到二十串的時候，他開始發愁，吃飯的時候盯著那幾串肉看，半天不動筷子。
「哥，肉快沒了。」
江尋正在削一根木棍，聽了沒說話，手裡的刀也沒停。
青鸞在旁邊說：「雪快化了。」
阿豆看看外面。雪還在，但薄了，有些地方露出黑色的土。洞口那棵歪脖子樹底下，雪已經化乾淨了，能看見去年的枯葉。
「化了就能打獵了。」他說。
青鸞點點頭。
那天中午，江尋出去了一趟。走了很久，久到阿豆坐不住，跑到洞口看了三回。第三回的時候，終於看見江尋從林子裡出來，手裡提著一隻野兔，還有一捆乾柴。他把兔子和柴扔在地上，坐下歇著，臉凍得通紅，眉毛上掛著霜。
阿豆跑過去看那隻兔子。瘦，皮包骨頭，沒多少肉。
「夠吃一頓。」他說。
青鸞過來，把兔子接過去剝皮。剝完，切成小塊，扔進鍋里。鍋里水已經燒開了，咕嘟咕嘟冒著泡。阿豆在旁邊添柴，火光照在他臉上，一明一暗。
煮了一個時辰，肉熟了。三個人圍著鍋，一人一碗。湯很清，肉很少，飄著幾片野菜葉子。阿豆端著碗，先喝了一口湯，燙得直吸氣，還是咽下去了。
「好喝。」他說。
青鸞沒說話，低頭喝，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江尋也喝，喝完了又去盛了一碗湯。
喝完，阿豆又數了一遍那些肉。十九串。
「還能吃十天。」他說，「省著點。」
青鸞說：「不用省。雪快化了。」
阿豆看看外面，雪真的薄了，能看見地皮。洞口那片地，踩上去已經有點軟了。
第二天，雪化得更快。中午的時候，洞口那片地已經露出土來，濕漉漉的，踩上去一個腳印一個坑。阿豆踩了一腳，又踩一腳，看著那些腳印，笑了。
「哥，能出去了！」
江尋站在洞口，看了看，說：「明天。」
阿豆愣了一下：「為什麼明天？」
江尋沒說話，轉身進洞了。
阿豆扭頭看青鸞。青鸞說：「路滑。」
阿豆點點頭。
那天晚上，阿豆沒睡好。他翻來翻去，想著明天能出去打獵，能跑，能曬到太陽。想著想著就醒了，天還沒亮。
他爬起來，跑到洞口。外面灰濛濛的，但能看見遠處。雪化了一大半，有些地方已經綠了，是草芽冒出來了。
青鸞也起來，走到他旁邊。
「這麼早？」
阿豆說：「睡不著。」
青鸞沒說話，跟他一起站著。
站了一會兒，天亮了。太陽出來，照在那些殘雪上，亮亮的。有鳥在叫，不知道藏在哪兒，嘰嘰喳喳的，叫得熱鬧。
江尋也出來了。他站在洞口，看了看天，說：「走。」
三個人一起往外走。阿豆跟在後面，腳踩在濕地上，軟軟的，一踩一個坑。他跑了幾步，又跑回來，在青鸞旁邊跑。
「能跑了！」他說。
青鸞沒理他，但走得比平時快。
走了一會兒，到了以前打獵的那片林子。樹還是那些樹，但地上的草冒出來了，嫩嫩的，綠綠的。阿豆蹲下摸了摸，葉子軟軟的，帶著露水。
「野菜也快長了吧？」他問。
青鸞說：「再過幾天。」
那天他們打了三隻野兔，兩隻鳥。江尋用石頭砸，砸中一隻，另外兩隻被青鸞的箭射中。阿豆跟著撿，跑前跑後，一點也不累。有一回摔了一跤，爬起來繼續跑，膝蓋磕破了也不管。
回到洞裡，天還沒黑。三個人坐在洞口，剝皮，洗肉，燻肉。江尋生火，青鸞切肉，阿豆串肉。忙了一下午，那些掛著的肉又多了幾串。
阿豆數了數，說：「二十四串了。」
青鸞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那天晚上，阿豆掏出本子寫。寫完了，他念給青鸞聽：「今天雪化了，我們去打獵，打了三個兔子兩個鳥。又有二十四串肉了。」
青鸞聽著，沒說話。
阿豆把本子收起來，躺下。躺了一會兒，他又爬起來，跑到洞口，看了看那些新掛上的肉。月光照在上面，一串一串，黑黑的影子。
青鸞在後面說：「丟不了。」
阿豆說：「我知道。就想看看。」
他看夠了，回去躺下。
第二天，他們又出去。第三天，第四天。每天都能打到一些。肉越來越多，野菜也長出來了，青鸞帶著阿豆去挖，挖了一大堆，曬在洞口。蘑菇也冒出來了，一朵一朵，藏在樹根底下。阿豆不認識，青鸞教他認，哪種能吃，哪種有毒。
「這個，不能吃。」青鸞指著一朵顏色鮮艷的，「吃了死人。」
阿豆點點頭，牢牢記在本子上。
洞裡又滿了。掛著的肉，曬著的野菜，堆著的蘑菇。阿豆每天數一遍，數完了就笑。
那天江尋回來，手裡提著一隻野豬。不大，是頭小豬，但也比兔子大多了。三個人忙了一下午，剝皮，切肉，燻肉。熏好的肉掛起來，又多了十幾串。
阿豆站在那些肉下面，仰著頭數。數完了，他跑去找青鸞。
「青鸞，有五十七串了。」
青鸞正在曬野菜，聽了點點頭。
阿豆又說：「野菜有六堆，蘑菇有四堆。」
青鸞還是點點頭。
阿豆說：「夠過冬了吧？」
青鸞想了想，說：「差不多。」
阿豆笑了。
那天晚上，三個人圍著火吃。阿豆一邊吃一邊說：「等冬天來了，我們就不出門，天天在洞裡待著。」
青鸞說：「還是要出去。水要挑。」
阿豆說：「那就挑完水回來待著。」
江尋沒說話，但嘴角動了一下。
阿豆看見了，指著他說：「哥笑了。」
江尋把臉別過去。
青鸞看了一眼，低下頭繼續吃肉。
阿豆看著她，又看看江尋，然後低頭扒飯。
那天夜裡，他掏出本子，寫了一大篇。寫完了，他念給青鸞聽：「今天哥打了一頭野豬，我們有五十七串肉了。哥笑了。」
青鸞沒說話。
阿豆把本子收起來，躺下。躺了一會兒，他又爬起來，跑到洞口。
月光很亮，照在那些掛著的肉上，照在曬著的野菜上，照在那一堆堆蘑菇上。他站在那兒，看著這些東西，看了很久。
「夠了。」他小聲說。
那些掛著的肉越來越少。阿豆每天都要仰著頭數一遍，從三十八串變成三十五串，又變成三十二串。數到二十串的時候，他開始發愁，吃飯的時候盯著那幾串肉看，半天不動筷子。
「哥，肉快沒了。」
江尋正在削一根木棍，聽了沒說話，手裡的刀也沒停。
青鸞在旁邊說：「雪快化了。」
阿豆看看外面。雪還在，但薄了，有些地方露出黑色的土。洞口那棵歪脖子樹底下，雪已經化乾淨了，能看見去年的枯葉。
「化了就能打獵了。」他說。
青鸞點點頭。
那天中午，江尋出去了一趟。走了很久，久到阿豆坐不住，跑到洞口看了三回。第三回的時候，終於看見江尋從林子裡出來，手裡提著一隻野兔，還有一捆乾柴。他把兔子和柴扔在地上，坐下歇著，臉凍得通紅，眉毛上掛著霜。
阿豆跑過去看那隻兔子。瘦，皮包骨頭，沒多少肉。
「夠吃一頓。」他說。
青鸞過來，把兔子接過去剝皮。剝完，切成小塊，扔進鍋里。鍋里水已經燒開了，咕嘟咕嘟冒著泡。阿豆在旁邊添柴，火光照在他臉上，一明一暗。
煮了一個時辰，肉熟了。三個人圍著鍋，一人一碗。湯很清，肉很少，飄著幾片野菜葉子。阿豆端著碗，先喝了一口湯，燙得直吸氣，還是咽下去了。
「好喝。」他說。
青鸞沒說話，低頭喝，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江尋也喝，喝完了又去盛了一碗湯。
喝完，阿豆又數了一遍那些肉。十九串。
「還能吃十天。」他說，「省著點。」
青鸞說：「不用省。雪快化了。」
阿豆看看外面，雪真的薄了，能看見地皮。洞口那片地，踩上去已經有點軟了。
第二天，雪化得更快。中午的時候，洞口那片地已經露出土來，濕漉漉的，踩上去一個腳印一個坑。阿豆踩了一腳，又踩一腳，看著那些腳印，笑了。
「哥，能出去了！」
江尋站在洞口，看了看，說：「明天。」
阿豆愣了一下：「為什麼明天？」
江尋沒說話，轉身進洞了。
阿豆扭頭看青鸞。青鸞說：「路滑。」
阿豆點點頭。
那天晚上，阿豆沒睡好。他翻來翻去，想著明天能出去打獵，能跑，能曬到太陽。想著想著就醒了，天還沒亮。
他爬起來，跑到洞口。外面灰濛濛的，但能看見遠處。雪化了一大半，有些地方已經綠了，是草芽冒出來了。
青鸞也起來，走到他旁邊。
「這麼早？」
阿豆說：「睡不著。」
青鸞沒說話，跟他一起站著。
站了一會兒，天亮了。太陽出來，照在那些殘雪上，亮亮的。有鳥在叫，不知道藏在哪兒，嘰嘰喳喳的，叫得熱鬧。
江尋也出來了。他站在洞口，看了看天，說：「走。」
三個人一起往外走。阿豆跟在後面，腳踩在濕地上，軟軟的，一踩一個坑。他跑了幾步，又跑回來，在青鸞旁邊跑。
「能跑了！」他說。
青鸞沒理他，但走得比平時快。
走了一會兒，到了以前打獵的那片林子。樹還是那些樹，但地上的草冒出來了，嫩嫩的，綠綠的。阿豆蹲下摸了摸，葉子軟軟的，帶著露水。
「野菜也快長了吧？」他問。
青鸞說：「再過幾天。」
那天他們打了三隻野兔，兩隻鳥。江尋用石頭砸，砸中一隻，另外兩隻被青鸞的箭射中。阿豆跟著撿，跑前跑後，一點也不累。有一回摔了一跤，爬起來繼續跑，膝蓋磕破了也不管。
回到洞裡，天還沒黑。三個人坐在洞口，剝皮，洗肉，燻肉。江尋生火，青鸞切肉，阿豆串肉。忙了一下午，那些掛著的肉又多了幾串。
阿豆數了數，說：「二十四串了。」
青鸞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那天晚上，阿豆掏出本子寫。寫完了，他念給青鸞聽：「今天雪化了，我們去打獵，打了三個兔子兩個鳥。又有二十四串肉了。」
青鸞聽著，沒說話。
阿豆把本子收起來，躺下。躺了一會兒，他又爬起來，跑到洞口，看了看那些新掛上的肉。月光照在上面，一串一串，黑黑的影子。
青鸞在後面說：「丟不了。」
阿豆說：「我知道。就想看看。」
他看夠了，回去躺下。
第二天，他們又出去。第三天，第四天。每天都能打到一些。肉越來越多，野菜也長出來了，青鸞帶著阿豆去挖，挖了一大堆，曬在洞口。蘑菇也冒出來了，一朵一朵，藏在樹根底下。阿豆不認識，青鸞教他認，哪種能吃，哪種有毒。
「這個，不能吃。」青鸞指著一朵顏色鮮艷的，「吃了死人。」
阿豆點點頭，牢牢記在本子上。
洞裡又滿了。掛著的肉，曬著的野菜，堆著的蘑菇。阿豆每天數一遍，數完了就笑。
那天江尋回來，手裡提著一隻野豬。不大，是頭小豬，但也比兔子大多了。三個人忙了一下午，剝皮，切肉，燻肉。熏好的肉掛起來，又多了十幾串。
阿豆站在那些肉下面，仰著頭數。數完了，他跑去找青鸞。
「青鸞，有五十七串了。」
青鸞正在曬野菜，聽了點點頭。
阿豆又說：「野菜有六堆，蘑菇有四堆。」
青鸞還是點點頭。
阿豆說：「夠過冬了吧？」
青鸞想了想，說：「差不多。」
阿豆笑了。
那天晚上，三個人圍著火吃。阿豆一邊吃一邊說：「等冬天來了，我們就不出門，天天在洞裡待著。」
青鸞說：「還是要出去。水要挑。」
阿豆說：「那就挑完水回來待著。」
江尋沒說話，但嘴角動了一下。
阿豆看見了，指著他說：「哥笑了。」
江尋把臉別過去。
青鸞看了一眼，低下頭繼續吃肉。
阿豆看著她，又看看江尋，然後低頭扒飯。
那天夜裡，他掏出本子，寫了一大篇。寫完了，他念給青鸞聽：「今天哥打了一頭野豬，我們有五十七串肉了。哥笑了。」
青鸞沒說話。
阿豆把本子收起來，躺下。躺了一會兒，他又爬起來，跑到洞口。
月光很亮，照在那些掛著的肉上，照在曬著的野菜上，照在那一堆堆蘑菇上。他站在那兒，看著這些東西，看了很久。
「夠了。」他小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