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三個人
冬天來得比預想的早。
那天早上阿豆醒過來，發現洞口外面白了一片。他爬起來，跑到洞口看。雪，到處都是雪。樹白了，地白了，遠處山也白了。
他愣在那兒，看了半天。
青鸞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下雪了。」阿豆說。
青鸞點點頭。
江尋也走過來，三個人站在洞口，看著外面。
看了一會兒，阿豆問：「還能出去打獵嗎？」
江尋說：「能。但不好打。」
阿豆回頭看看洞裡那些掛著的肉、堆著的野菜和蘑菇，說：「那我們不出去也行。有吃的。」
江尋沒說話，回去躺下。
青鸞也回去坐著。阿豆還站在洞口，看著雪。看夠了，他跑回去，挨著青鸞坐下。
「冷。」他說。
青鸞把那張狼皮拽過來，蓋在他身上。
阿豆縮在狼皮里，問：「你不冷？」
青鸞搖頭。
那天他們沒出去。三個人在洞裡待著，烤火，吃東西。阿豆沒事幹，就掏本子寫。寫完了念給青鸞聽。
青鸞聽著，偶爾點點頭。
江尋一直躺著，不知道睡著還是醒著。
晚上阿豆睡不著。他翻來翻去，翻了好幾次。青鸞在旁邊，也沒睡。
「青鸞，」他小聲喊。
「嗯。」
「你以前冬天怎麼辦？」
青鸞沉默了一會兒，說：「躲著。少出去。」
「冷不冷？」
「冷。」
阿豆沒再問。他把狼皮往青鸞那邊拽了拽，蓋住她。
青鸞沒動。
第二天雪停了。江尋一早出去，走之前看了看那些掛著的肉。阿豆問他：「哥，你去打獵？」
江尋點點頭。
「雪這麼厚，能打到嗎？」
江尋沒回答，走了。
阿豆站在洞口，看著他的腳印一步一步往林子裡去。腳印很深，每一步都陷進去。看了一會兒，他回頭，青鸞也站在旁邊看。
「他肯定能打到。」阿豆說。
青鸞沒說話。
兩人回洞裡坐著，等江尋回來。等了一個多時辰，沒回來。又等了一個多時辰，還是沒回來。阿豆坐不住了，跑到洞口看。雪地上有新的腳印，是往洞口來的。
他看見江尋了。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肩上扛著什麼東西。走近了才看清，是一頭鹿。不大，但也比兔子大多了。
阿豆跑過去，想幫忙，不知道從哪兒下手。江尋把鹿放在洞口，坐下來喘氣。臉凍得通紅，眉毛上掛著霜。
青鸞蹲下來看那頭鹿。鹿的脖子上有一個傷口，是被石頭砸的。
「你砸的？」她問。
江尋點點頭。
青鸞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那天下午三個人忙著剝鹿皮、切鹿肉。肉切好了，一部分熏上，一部分留著吃。皮剝下來，青鸞說這張皮好，能鋪著睡。
阿豆問：「比狼皮還好？」
青鸞說：「軟。」
忙到天黑，才忙完。洞裡又多了一串肉，地上多了一張鹿皮。阿豆數了數，說：「四十三串了。」
青鸞點點頭。
那天晚上吃的是鹿肉。阿豆一邊吃一邊說：「哥，你真厲害。這麼大的鹿也能打到。」
江尋沒說話，咬了一口肉。
青鸞也沒說話，但吃得比平時慢。
吃完，阿豆掏出本子，寫今天的事。寫完了，他念給青鸞聽：「今天哥打了一頭鹿，我們剝了一下午。現在有四十三串肉了。」
青鸞聽著，沒說話。
阿豆把本子收起來，躺下。躺了一會兒，他又爬起來，把那張新鹿皮鋪在乾草上，然後躺回去。
「軟。」他說。
青鸞沒說話，但躺過去了一點，也躺在鹿皮上。
江尋最後一個躺下，也躺在鹿皮上。
三個人擠在一起，比以前暖和。
第二天又下雪了。這回雪更大，洞口都快被堵住了。江尋一早起來，把洞口的雪往外推。阿豆也起來幫忙。青鸞在洞裡生火。
推了一個多時辰，才推出一個能進出的口子。江尋站在洞口，看著外面。雪還在下，看不見遠處。
「今天不出去。」他說。
阿豆點點頭，跟著他回洞裡。
三個人圍著火坐著。沒事幹，就坐著。坐了一會兒，阿豆掏出本子，翻看以前寫的。青鸞湊過來一起看。
翻到某一頁，阿豆停下來。那一頁寫著：青鸞說她爹不愛說話，像我哥。
青鸞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阿豆問：「你想你爹了？」
青鸞沒回答。
阿豆把本子合上，收起來。
過了一會兒，青鸞說：「你記的那些，我都忘了。」
阿豆愣了一下。
「我爹的臉。」青鸞說，「我娘的臉。我哥的臉。都快忘了。」
阿豆不知道說什麼。
青鸞看著火，說：「有時候想不起來，使勁想，還是想不起來。只記得他們死了。」
阿豆聽著，心裡難受。他想了想，說：「那我幫你記著。你說的那些事，我都記在本子上。」
青鸞看著他。
阿豆說：「你想不起來的時候，我給你念。」
青鸞沒說話。過了一會兒，她低下頭，把臉埋進膝蓋里。
阿豆不知道她是不是在哭。他不敢動，也不敢問。
江尋也沒動，看著火。
洞裡很靜，只有火在響。
過了很久，青鸞抬起頭。臉上沒淚，但眼睛紅紅的。她看著阿豆，說：「念一段。」
阿豆愣了一下，然後掏出本子，翻到前面。他找了一段，念：「青鸞說，她爹高，她娘矮，她哥跟她差不多。她爹不愛說話。」
青鸞聽著，沒說話。
阿豆又翻了一頁，念：「青鸞說，她爹教她射箭。她哥教她認路。」
青鸞還是沒說話。
阿豆又翻了一頁，念：「青鸞說，黑袍殺的。她躲在石頭後面，沒出聲。」
青鸞閉上眼睛。
阿豆停下來，看著她。
過了一會兒，青鸞睜開眼，說：「夠了。」
阿豆把本子收起來。
那天晚上，三個人很早就睡了。阿豆挨著青鸞，青鸞挨著江尋。洞裡暖和，鹿皮軟軟的。阿豆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半夜他醒了一次。洞裡黑黑的，火快滅了。他聽見旁邊有聲音，是青鸞在說話，聲音很輕。聽不清說什麼。
他側過身，看見青鸞閉著眼睛，眉頭皺著。不是跟他說話，是說夢話。
他聽了一會兒，聽清了幾個字：「爹……哥……」
他沒動，就那麼聽著。
聽了一會兒，青鸞安靜了。他又躺回去，閉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青鸞起來的時候，阿豆已經醒了。他坐在洞口，看著外面。雪停了，太陽出來了，照在雪上，亮得刺眼。
她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看什麼？」
阿豆說：「雪停了。」
青鸞點點頭。
兩個人坐著，看著外面。雪很厚，到處都是白的。樹被壓彎了，有的斷了。
江尋從洞裡出來，站在他們後面。他也看著外面。
「出不去了？」阿豆問。
江尋說：「能走。但慢。」
阿豆點點頭。
三個人站在洞口，看著那片白。誰也不說話。
站了一會兒，阿豆突然說：「我們一家三口。」
青鸞扭頭看他。
阿豆說：「我，我哥，你。一家三口。」
青鸞沒說話。
江尋也沒說話。
但阿豆看見，青鸞臉上露出的微笑容
那天早上阿豆醒過來，發現洞口外面白了一片。他爬起來，跑到洞口看。雪，到處都是雪。樹白了，地白了，遠處山也白了。
他愣在那兒，看了半天。
青鸞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下雪了。」阿豆說。
青鸞點點頭。
江尋也走過來，三個人站在洞口，看著外面。
看了一會兒，阿豆問：「還能出去打獵嗎？」
江尋說：「能。但不好打。」
阿豆回頭看看洞裡那些掛著的肉、堆著的野菜和蘑菇，說：「那我們不出去也行。有吃的。」
江尋沒說話，回去躺下。
青鸞也回去坐著。阿豆還站在洞口，看著雪。看夠了，他跑回去，挨著青鸞坐下。
「冷。」他說。
青鸞把那張狼皮拽過來，蓋在他身上。
阿豆縮在狼皮里，問：「你不冷？」
青鸞搖頭。
那天他們沒出去。三個人在洞裡待著，烤火，吃東西。阿豆沒事幹，就掏本子寫。寫完了念給青鸞聽。
青鸞聽著，偶爾點點頭。
江尋一直躺著，不知道睡著還是醒著。
晚上阿豆睡不著。他翻來翻去，翻了好幾次。青鸞在旁邊，也沒睡。
「青鸞，」他小聲喊。
「嗯。」
「你以前冬天怎麼辦？」
青鸞沉默了一會兒，說：「躲著。少出去。」
「冷不冷？」
「冷。」
阿豆沒再問。他把狼皮往青鸞那邊拽了拽，蓋住她。
青鸞沒動。
第二天雪停了。江尋一早出去，走之前看了看那些掛著的肉。阿豆問他：「哥，你去打獵？」
江尋點點頭。
「雪這麼厚，能打到嗎？」
江尋沒回答，走了。
阿豆站在洞口，看著他的腳印一步一步往林子裡去。腳印很深，每一步都陷進去。看了一會兒，他回頭，青鸞也站在旁邊看。
「他肯定能打到。」阿豆說。
青鸞沒說話。
兩人回洞裡坐著，等江尋回來。等了一個多時辰，沒回來。又等了一個多時辰，還是沒回來。阿豆坐不住了，跑到洞口看。雪地上有新的腳印，是往洞口來的。
他看見江尋了。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肩上扛著什麼東西。走近了才看清，是一頭鹿。不大，但也比兔子大多了。
阿豆跑過去，想幫忙，不知道從哪兒下手。江尋把鹿放在洞口，坐下來喘氣。臉凍得通紅，眉毛上掛著霜。
青鸞蹲下來看那頭鹿。鹿的脖子上有一個傷口，是被石頭砸的。
「你砸的？」她問。
江尋點點頭。
青鸞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那天下午三個人忙著剝鹿皮、切鹿肉。肉切好了，一部分熏上，一部分留著吃。皮剝下來，青鸞說這張皮好，能鋪著睡。
阿豆問：「比狼皮還好？」
青鸞說：「軟。」
忙到天黑，才忙完。洞裡又多了一串肉，地上多了一張鹿皮。阿豆數了數，說：「四十三串了。」
青鸞點點頭。
那天晚上吃的是鹿肉。阿豆一邊吃一邊說：「哥，你真厲害。這麼大的鹿也能打到。」
江尋沒說話，咬了一口肉。
青鸞也沒說話，但吃得比平時慢。
吃完，阿豆掏出本子，寫今天的事。寫完了，他念給青鸞聽：「今天哥打了一頭鹿，我們剝了一下午。現在有四十三串肉了。」
青鸞聽著，沒說話。
阿豆把本子收起來，躺下。躺了一會兒，他又爬起來，把那張新鹿皮鋪在乾草上，然後躺回去。
「軟。」他說。
青鸞沒說話，但躺過去了一點，也躺在鹿皮上。
江尋最後一個躺下，也躺在鹿皮上。
三個人擠在一起，比以前暖和。
第二天又下雪了。這回雪更大，洞口都快被堵住了。江尋一早起來，把洞口的雪往外推。阿豆也起來幫忙。青鸞在洞裡生火。
推了一個多時辰，才推出一個能進出的口子。江尋站在洞口，看著外面。雪還在下，看不見遠處。
「今天不出去。」他說。
阿豆點點頭，跟著他回洞裡。
三個人圍著火坐著。沒事幹，就坐著。坐了一會兒，阿豆掏出本子，翻看以前寫的。青鸞湊過來一起看。
翻到某一頁，阿豆停下來。那一頁寫著：青鸞說她爹不愛說話，像我哥。
青鸞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阿豆問：「你想你爹了？」
青鸞沒回答。
阿豆把本子合上，收起來。
過了一會兒，青鸞說：「你記的那些，我都忘了。」
阿豆愣了一下。
「我爹的臉。」青鸞說，「我娘的臉。我哥的臉。都快忘了。」
阿豆不知道說什麼。
青鸞看著火，說：「有時候想不起來，使勁想，還是想不起來。只記得他們死了。」
阿豆聽著，心裡難受。他想了想，說：「那我幫你記著。你說的那些事，我都記在本子上。」
青鸞看著他。
阿豆說：「你想不起來的時候，我給你念。」
青鸞沒說話。過了一會兒，她低下頭，把臉埋進膝蓋里。
阿豆不知道她是不是在哭。他不敢動，也不敢問。
江尋也沒動，看著火。
洞裡很靜，只有火在響。
過了很久，青鸞抬起頭。臉上沒淚，但眼睛紅紅的。她看著阿豆，說：「念一段。」
阿豆愣了一下，然後掏出本子，翻到前面。他找了一段，念：「青鸞說，她爹高，她娘矮，她哥跟她差不多。她爹不愛說話。」
青鸞聽著，沒說話。
阿豆又翻了一頁，念：「青鸞說，她爹教她射箭。她哥教她認路。」
青鸞還是沒說話。
阿豆又翻了一頁，念：「青鸞說，黑袍殺的。她躲在石頭後面，沒出聲。」
青鸞閉上眼睛。
阿豆停下來，看著她。
過了一會兒，青鸞睜開眼，說：「夠了。」
阿豆把本子收起來。
那天晚上，三個人很早就睡了。阿豆挨著青鸞，青鸞挨著江尋。洞裡暖和，鹿皮軟軟的。阿豆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半夜他醒了一次。洞裡黑黑的，火快滅了。他聽見旁邊有聲音，是青鸞在說話，聲音很輕。聽不清說什麼。
他側過身，看見青鸞閉著眼睛，眉頭皺著。不是跟他說話，是說夢話。
他聽了一會兒，聽清了幾個字：「爹……哥……」
他沒動，就那麼聽著。
聽了一會兒，青鸞安靜了。他又躺回去，閉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青鸞起來的時候，阿豆已經醒了。他坐在洞口，看著外面。雪停了，太陽出來了，照在雪上，亮得刺眼。
她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看什麼？」
阿豆說：「雪停了。」
青鸞點點頭。
兩個人坐著，看著外面。雪很厚，到處都是白的。樹被壓彎了，有的斷了。
江尋從洞裡出來，站在他們後面。他也看著外面。
「出不去了？」阿豆問。
江尋說：「能走。但慢。」
阿豆點點頭。
三個人站在洞口，看著那片白。誰也不說話。
站了一會兒，阿豆突然說：「我們一家三口。」
青鸞扭頭看他。
阿豆說：「我，我哥，你。一家三口。」
青鸞沒說話。
江尋也沒說話。
但阿豆看見，青鸞臉上露出的微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