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番外：囡囡姐和那個蟬鳴聒噪的盛夏（下）
女孩拉著他，翻過矮牆。
踩過滾燙的青石板。
毫不猶豫地，一腳踏進了微涼的水渠里。
水流漫過嶄新的皮涼鞋。
微涼的觸感從腳踝一直傳到心底。
水渠里的男孩們發出起鬨的笑聲，故意把水花踢向兩人。
沈星若大叫一聲，鬆開小蘇幕的手，彎腰捧起水就潑了回去。
「敢潑我！你們死定了！」
水花飛濺。
幾滴清涼的水珠落在了小蘇幕的臉上， 順著他的臉頰滑落。
他站在淺淺的水流中。
看著眼前在水裡又蹦又跳、大呼小叫的女孩，看著她逆著光、被太陽鍍上一層金邊的笑容。
微風吹過。
頭頂不知名的樹落下一片葉子，掉在水面上，打著轉兒飄遠。
不知怎麼的。
小蘇幕突然覺得，這兩年一直沉甸甸壓在胸口的那塊石頭，好像被這風吹得變輕了一點。
他低頭，看了一眼水裡被驚得四處游跑的小魚。
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牽扯了一下。
他緩緩彎下腰。
雙手伸進溪水裡。
水流清涼，帶著泥沙的粗糙。
他捧起一捧水，安靜地看了幾秒。
水面倒映著他沒什麼表情的臉，和頭頂支離破碎的陽光。
就在他出神時，「嘩啦——」一聲！
一捧水花毫無徵兆地從旁邊潑了過來。
小蘇幕下意識地閉上眼。
但預想中冰涼的衝擊感並沒有落在他臉上。
他疑惑地睜開眼。
只見，那個剛剛還在幾米外和人打水仗的女孩，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跑到了他的面前。
她張開雙臂，用自己瘦小的身體，嚴嚴實實地擋在了他的身前。
剛才那捧水，全潑在了她的後背上，濕透了她那件寬大的T恤。
「喂！你們幾個！」
女孩回頭，抹了一把臉上的水，對著那幾個正在嬉笑的半大男孩怒目而視，聲音又脆又凶：
「說了不准潑他！你們耳朵聾了嗎？」
那幾個男孩被她一吼，立刻縮了縮脖子，不敢再鬧。
水渠里，又恢復了片刻的安靜。
只有微風吹過，和女孩後背T恤上還在往下滴的水聲。
小蘇幕就那麼站在原地，看著身前這個比他還矮了半個頭、卻氣勢洶洶護著他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了幾分鐘前，她拍著胸脯對自己說的那句話。
——「我帶著你玩，別人肯定不敢欺負你的。」
原來，不是一句玩笑話。
樹上的蟬鳴聲，在此刻似乎變得格外清晰。
陽光穿過枝葉的縫隙，落在女孩濕漉漉的發梢上，像鍍上了一層金粉。
不知怎麼的。
小蘇幕那雙一直沒什麼表情的眼睛裡，好像有什麼東西，悄悄地融化了。
他笑了。
然後，在女孩轉過頭，對著他露出了一個得意的笑容，仿佛在說：是吧，我說了會保護你的。
小蘇幕彎下腰。
雙手捧起一捧滿滿的的溪水，猛地站起身。
「嘩啦！」
水花在半空劃出一道弧線，精準地砸在了對面的男生臉上。
全場瞬間安靜了一秒。
女孩回過頭，驚喜地看著他。
男生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瞪大眼睛：「好啊！新來的敢偷襲！」
「潑他！」
水仗瞬間升級。
水渠里徹底亂成了一鍋粥。
小蘇幕再也沒有躲。
他迎著飛濺的水花，不停地彎腰、揚水。
清涼的溪水砸在臉上、身上，讓他感受到許久未曾感受過的心跳加速。
他笑了起來。
盛夏的陽光傾瀉在這片土地上，將水面折射成一片片碎金。
初夏的風從遠處的田野吹來，捲起陣陣綠色的波浪，帶著泥土和青草的腥甜味。 樹上的蟬鳴聲越來越大，一聲蓋過一聲，仿佛在做著整個夏天最熱烈、最喧囂的宣告。
水渠里的歡鬧聲，和著這漫天的蟬嘶，成了這個午後最純粹、最鮮活的回音。
……
半個小時後。
水渠邊的草坡上。
五個渾身濕透的孩子，橫七豎八地癱倒在柔軟的草地上。
小蘇幕呈「大」字型躺著。
白短袖徹底變成了灰色，背帶褲上沾滿了泥漿，嶄新的皮涼鞋早就不知道被踢到了哪裡。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
轉過頭。
旁邊的女孩也四仰八叉地躺著，白皙的臉上東一塊西一塊全糊著泥，正看著頭頂的白雲傻樂。
旁邊的女孩也四仰八叉地躺著，臉上東一塊西一塊全糊著泥，正看著頭頂的白雲傻樂。
夕陽的餘暉，將天空染成了溫和的橘紅色。
遠處，已經有家長在呼喊孩子回家吃飯的聲音。
「喂，城裡來的。」
女孩側過頭，用胳膊肘捅了捅小蘇幕，「明天還來玩嗎？」
小蘇幕看著她那雙在晚霞里亮得驚人的眼睛，點了點頭。
「行，那我明天還在這兒等你。」
女孩說著，從草地上一咕嚕爬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對著他揮了揮手，「大姐大我要回家了，明天記得一起玩哦！」
「我......」
小蘇幕甚至沒來得及告訴對方他的名字，大姐大便蹦蹦跳跳地，很快就消失在田埂盡頭。
……
那之後的半個月。
村頭的老榕樹下，水渠的淺灘里，總能看到那兩個身影。
一個依舊乾淨得像個小少爺，一個依舊野得像個泥猴子。
他們一起爬樹掏鳥窩，一起下河摸魚蝦，一起在曬穀場上追著雞鴨跑。
小蘇幕的話依然很少。
但堂屋裡的爺爺奶奶，卻驚喜地發現，那個總是把自己關在房間裡的孫子，臉上的笑容，一天比一天多。
他會在晚飯時，主動聊起今天又抓了多大的魚，會抱怨那個「囡囡姐」又把他新買的球鞋踩進了泥坑裡。
那塊壓在他心口的巨石，似乎真的被這個夏天燥熱的風，和那個不知名的、野蠻生長的女孩，吹散了。
時間過得飛快。
轉眼，就到了小蘇幕要回城的日子。
盛夏的清晨，天還沒大亮。
院門口，停著一輛黑色的轎車。
二叔公在往後備箱裡塞著土雞蛋和自家種的蔬菜。
小蘇幕穿著來時那身乾淨的藍色背帶褲，站在車旁，目光卻不停地望向村口的那條小路。
他等了很久。
等到太陽升起，等到村裡的公雞都打鳴了三遍。
那個每天都會準時出現、咋咋乎乎的身影，始終沒有出現。
「小幕，上車了，再不走路上要堵車了。」
奶奶在車裡催促道。
小蘇幕抿了抿嘴，最後還是坐進了車裡。
車子緩緩啟動，駛離了這個承載了他一個夏天記憶的小村莊。
他趴在車窗上，看著不斷倒退的老榕樹和那條熟悉的水渠，心裡空落落的。
「爺爺。」
他輕聲開口，「囡囡姐……她叫什麼名字啊？」
開車的爺爺愣了一下，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孫子失落的臉。
「囡囡？」
爺爺想了想，「哦，你說的是一直陪你玩的那個丫頭啊？聽說是老沈收養的一個娃娃，聽你二叔公說，他們昨天突然搬家了，村里人也是早上才知道。」
「至於她叫什麼，我還真不知道，大家都喊她囡囡，也沒人問過她大名叫什麼。」
車窗外的風景飛速倒退。
小蘇幕點點頭，沒再追問。
也許，以後也不會再見到了吧。
不過，在他記憶深處，會永遠記得——
那個自稱「大姐大」，笑起來有兩顆小虎牙，會氣勢洶洶地護著他，也會帶他去偷瓜的小女孩，是他的大姐大。
車子駛上了高速公路。
小蘇幕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飛逝的景物，慢慢閉上了眼睛。
那個盛夏，那場水仗，那個名字。
連同那句還未說出口的「再見」，就這麼被永遠地留在了那個蟬鳴聒噪的午後。
踩過滾燙的青石板。
毫不猶豫地，一腳踏進了微涼的水渠里。
水流漫過嶄新的皮涼鞋。
微涼的觸感從腳踝一直傳到心底。
水渠里的男孩們發出起鬨的笑聲，故意把水花踢向兩人。
沈星若大叫一聲，鬆開小蘇幕的手，彎腰捧起水就潑了回去。
「敢潑我！你們死定了！」
水花飛濺。
幾滴清涼的水珠落在了小蘇幕的臉上， 順著他的臉頰滑落。
他站在淺淺的水流中。
看著眼前在水裡又蹦又跳、大呼小叫的女孩，看著她逆著光、被太陽鍍上一層金邊的笑容。
微風吹過。
頭頂不知名的樹落下一片葉子，掉在水面上，打著轉兒飄遠。
不知怎麼的。
小蘇幕突然覺得，這兩年一直沉甸甸壓在胸口的那塊石頭，好像被這風吹得變輕了一點。
他低頭，看了一眼水裡被驚得四處游跑的小魚。
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牽扯了一下。
他緩緩彎下腰。
雙手伸進溪水裡。
水流清涼，帶著泥沙的粗糙。
他捧起一捧水，安靜地看了幾秒。
水面倒映著他沒什麼表情的臉，和頭頂支離破碎的陽光。
就在他出神時，「嘩啦——」一聲！
一捧水花毫無徵兆地從旁邊潑了過來。
小蘇幕下意識地閉上眼。
但預想中冰涼的衝擊感並沒有落在他臉上。
他疑惑地睜開眼。
只見，那個剛剛還在幾米外和人打水仗的女孩，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跑到了他的面前。
她張開雙臂，用自己瘦小的身體，嚴嚴實實地擋在了他的身前。
剛才那捧水，全潑在了她的後背上，濕透了她那件寬大的T恤。
「喂！你們幾個！」
女孩回頭，抹了一把臉上的水，對著那幾個正在嬉笑的半大男孩怒目而視，聲音又脆又凶：
「說了不准潑他！你們耳朵聾了嗎？」
那幾個男孩被她一吼，立刻縮了縮脖子，不敢再鬧。
水渠里，又恢復了片刻的安靜。
只有微風吹過，和女孩後背T恤上還在往下滴的水聲。
小蘇幕就那麼站在原地，看著身前這個比他還矮了半個頭、卻氣勢洶洶護著他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了幾分鐘前，她拍著胸脯對自己說的那句話。
——「我帶著你玩，別人肯定不敢欺負你的。」
原來，不是一句玩笑話。
樹上的蟬鳴聲，在此刻似乎變得格外清晰。
陽光穿過枝葉的縫隙，落在女孩濕漉漉的發梢上，像鍍上了一層金粉。
不知怎麼的。
小蘇幕那雙一直沒什麼表情的眼睛裡，好像有什麼東西，悄悄地融化了。
他笑了。
然後，在女孩轉過頭，對著他露出了一個得意的笑容，仿佛在說：是吧，我說了會保護你的。
小蘇幕彎下腰。
雙手捧起一捧滿滿的的溪水，猛地站起身。
「嘩啦！」
水花在半空劃出一道弧線，精準地砸在了對面的男生臉上。
全場瞬間安靜了一秒。
女孩回過頭，驚喜地看著他。
男生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瞪大眼睛：「好啊！新來的敢偷襲！」
「潑他！」
水仗瞬間升級。
水渠里徹底亂成了一鍋粥。
小蘇幕再也沒有躲。
他迎著飛濺的水花，不停地彎腰、揚水。
清涼的溪水砸在臉上、身上，讓他感受到許久未曾感受過的心跳加速。
他笑了起來。
盛夏的陽光傾瀉在這片土地上，將水面折射成一片片碎金。
初夏的風從遠處的田野吹來，捲起陣陣綠色的波浪，帶著泥土和青草的腥甜味。 樹上的蟬鳴聲越來越大，一聲蓋過一聲，仿佛在做著整個夏天最熱烈、最喧囂的宣告。
水渠里的歡鬧聲，和著這漫天的蟬嘶，成了這個午後最純粹、最鮮活的回音。
……
半個小時後。
水渠邊的草坡上。
五個渾身濕透的孩子，橫七豎八地癱倒在柔軟的草地上。
小蘇幕呈「大」字型躺著。
白短袖徹底變成了灰色，背帶褲上沾滿了泥漿，嶄新的皮涼鞋早就不知道被踢到了哪裡。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
轉過頭。
旁邊的女孩也四仰八叉地躺著，白皙的臉上東一塊西一塊全糊著泥，正看著頭頂的白雲傻樂。
旁邊的女孩也四仰八叉地躺著，臉上東一塊西一塊全糊著泥，正看著頭頂的白雲傻樂。
夕陽的餘暉，將天空染成了溫和的橘紅色。
遠處，已經有家長在呼喊孩子回家吃飯的聲音。
「喂，城裡來的。」
女孩側過頭，用胳膊肘捅了捅小蘇幕，「明天還來玩嗎？」
小蘇幕看著她那雙在晚霞里亮得驚人的眼睛，點了點頭。
「行，那我明天還在這兒等你。」
女孩說著，從草地上一咕嚕爬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對著他揮了揮手，「大姐大我要回家了，明天記得一起玩哦！」
「我......」
小蘇幕甚至沒來得及告訴對方他的名字，大姐大便蹦蹦跳跳地，很快就消失在田埂盡頭。
……
那之後的半個月。
村頭的老榕樹下，水渠的淺灘里，總能看到那兩個身影。
一個依舊乾淨得像個小少爺，一個依舊野得像個泥猴子。
他們一起爬樹掏鳥窩，一起下河摸魚蝦，一起在曬穀場上追著雞鴨跑。
小蘇幕的話依然很少。
但堂屋裡的爺爺奶奶，卻驚喜地發現，那個總是把自己關在房間裡的孫子，臉上的笑容，一天比一天多。
他會在晚飯時，主動聊起今天又抓了多大的魚，會抱怨那個「囡囡姐」又把他新買的球鞋踩進了泥坑裡。
那塊壓在他心口的巨石，似乎真的被這個夏天燥熱的風，和那個不知名的、野蠻生長的女孩，吹散了。
時間過得飛快。
轉眼，就到了小蘇幕要回城的日子。
盛夏的清晨，天還沒大亮。
院門口，停著一輛黑色的轎車。
二叔公在往後備箱裡塞著土雞蛋和自家種的蔬菜。
小蘇幕穿著來時那身乾淨的藍色背帶褲，站在車旁，目光卻不停地望向村口的那條小路。
他等了很久。
等到太陽升起，等到村裡的公雞都打鳴了三遍。
那個每天都會準時出現、咋咋乎乎的身影，始終沒有出現。
「小幕，上車了，再不走路上要堵車了。」
奶奶在車裡催促道。
小蘇幕抿了抿嘴，最後還是坐進了車裡。
車子緩緩啟動，駛離了這個承載了他一個夏天記憶的小村莊。
他趴在車窗上，看著不斷倒退的老榕樹和那條熟悉的水渠，心裡空落落的。
「爺爺。」
他輕聲開口，「囡囡姐……她叫什麼名字啊？」
開車的爺爺愣了一下，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孫子失落的臉。
「囡囡？」
爺爺想了想，「哦，你說的是一直陪你玩的那個丫頭啊？聽說是老沈收養的一個娃娃，聽你二叔公說，他們昨天突然搬家了，村里人也是早上才知道。」
「至於她叫什麼，我還真不知道，大家都喊她囡囡，也沒人問過她大名叫什麼。」
車窗外的風景飛速倒退。
小蘇幕點點頭，沒再追問。
也許，以後也不會再見到了吧。
不過，在他記憶深處，會永遠記得——
那個自稱「大姐大」，笑起來有兩顆小虎牙，會氣勢洶洶地護著他，也會帶他去偷瓜的小女孩，是他的大姐大。
車子駛上了高速公路。
小蘇幕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飛逝的景物，慢慢閉上了眼睛。
那個盛夏，那場水仗，那個名字。
連同那句還未說出口的「再見」，就這麼被永遠地留在了那個蟬鳴聒噪的午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