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紫衣攔軍以死諫(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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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初五,落雲城。

  細雨初歇,檐角殘滴。城中桃李初綻,柳絲蘸水,本是好時節。臨時充作朝堂的府衙內外,氣氛卻一日沉過一日。

  何微返回落雲城復命已有數日,各州也已經和靖國派來的人接觸,開始貿易。

  鍾武當朝嘉許何微,擢其為戶部侍郎,專責與靖國貿易對接諸般事宜,並且封為南平伯,食邑萬戶!

  官職大小必須和治下之民的人數息息相關,如此才能讓修行者有更進一步的可能性。而中樞官員居中調度,和治理一方的地方官員不同。

  所以各國大同小異,中樞官員在任職後,必然會給予對應級別的爵位和封地,其封地就是給這些官員煉化為個人轄境的。

  比如王犀這位天人境的御前太監,看似沒有掌權,實則有侯爵之位,食邑三萬戶。

  中樞官員長期不在個人轄境內,有礙修行。給其爵位,使其與國同榮,能時常分潤到國運的滋補,剛好能將長期不在轄境內修行的損失彌補回來。

  所以中樞要員與地方大員,各有優劣。

  何微此前是渠縣縣令,治下之民不到兩萬人,青壯不到一半,加上人心遠不夠欣欣向榮,所以渠縣每月產生的【人氣】遠遠不夠天人境所需的三萬份。

  如今榮升戶部侍郎,被封為伯爵,食邑萬戶,比渠縣的百姓人數多了近一倍。

  雖然如今的封地,每月產生的【人氣】依然不夠何微突破到天人境,但只要他再升一級,成為南平侯,封地進一步擴大,治下之民增加到兩萬戶,他就滿足了天人境的【人氣】需求,有了破境的機會。

  何微有此際遇,雖算不上一步登天,但也令人羨慕。

  因為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此人已經入了天子的眼,可謂簡在帝心!

  當然,各種非議也不少。

  讓曾經的『扒皮縣令』成為戶部侍郎,難免讓人腹誹——

  四月初七,天色微明,晨鐘未響。

  以崔文若為首的幾名新晉御史手捧玉笏,來到鍾武日常批改奏摺的書房外。

  崔文若上前一步,聲如裂帛:

  「臣,御史崔文若,彈劾新任戶部侍郎、南平伯何微——欺君罔上,盤剝百姓,不堪委以重任!」

  落雲州的府衙本就不算大,崔文若有意放大聲音,他說的話幾乎響徹整座府衙!

  府衙內,新上任的戶部侍郎坐在自己辦公的屋內,聽到了隔壁院落傳來的彈劾。

  何微臉色微微發白,下意識捏緊拳頭,坐立難安。

  曾經的他只是小小縣令,何曾想過有一天自己會被幾名御史聯合彈劾?

  雖然理智告訴他,鍾武既然用他,應該會保他沒事。

  可此時此刻,何微心中依然惶恐。

  『萬一陛下『過河拆橋』,用完就扔呢?』

  『自己以前名聲不好,公開處理自己這樣一個貪官,能殺雞儆猴......』

  何微一時間心亂如麻,腦海中各種猜測不斷。

  書房外,王犀如一尊門神守在門口,低眉看著腳下,似乎什麼都沒聽到。

  書房內,鍾武正在翻看奏摺,沒有回應。

  崔文若深吸一口氣,字字鏗鏘:

  「陛下,何微任渠縣縣令時,苛政虐民,巧立名目,橫徵暴斂,致百姓呼其『扒皮縣令』,怨聲載道!

  陛下遣其為欽差巡察靈材,彼竟挾國柄以營私,恃權勢而納賕,許重利以結黨,壞朝綱而蠹國本!此等奸佞,焉能執掌戶部,總攬兩國通商之樞?

  臣請立罷其職,交有司徹查!」

  過了一會兒,書房內傳出鍾武的聲音:

  「渠縣舊政,自有當時上官裁斷,朕不復追咎。爾等所劾欽差之過,可呈鐵證?若有,朕立刻下令三司會審。」

  崔文若聞言,神情一僵。

  鍾武的意思是,何微當渠縣縣令時的功過,應該由當時的主官周椿來裁斷,旁人如果要質疑,也該讓周椿來舉證。

  可周椿人都死了,還裁斷什麼?

  至於崔文若指控何微作為欽差所犯下的罪過,鍾武讓他拿出鐵證來。

  此事關係到各州士族,如今這些士族還指望何微幫他們盈利,怎麼可能跳出來狀告何微?


  崔文若又怎麼可能掌握什麼鐵證?

  事實上他今天彈劾何微,背後的家族也是不支持的,是他個人一意孤行,覺得無法容忍何微這樣的人和自己同列中樞。

  和崔文若一同前來的御史王昱見崔文若被鍾武的話堵住,上前一步,拱手道:

  「陛下,戶部掌天下錢糧、貿易通商,侍郎之位若失德行,則商賈疑,百姓怨——縱得一時之利,亦損萬年之基。望陛下三思啊!」

  另外一位御史也上前一步開口勸誡。

  幾人輪番說完後,儼然營造出一種只要重用何微,就有亡國之象的氛圍!

  書房內再次傳出鍾武的聲音。

  這聲音平平淡淡,卻有著山一般的重量:

  「此事不必再說,朕聖心獨斷。」

  聽到此話,崔文若等人如遭雷擊,臉色劇變!

  他們都還清晰記得一個多月前,朝堂上鍾武留下的那句話。

  同樣的話,鍾武敢說,崔文若等人不敢聽!

  最終幾位御史氣勢洶洶地來,灰溜溜地離開。

  這一日,隔壁院落里辦公的戶部侍郎流淚不止,見人時眼眶通紅。

  一時間,何微的污名與天子的霸道,廣為流傳!

  而何微如此得聖眷,也讓各州的士族們愈發相信他許諾的種種好處,更加積極地開展兩國貿易。

  ......

  當兩國貿易進行得如火如荼時,落雲州境內的新一輪徵兵悄然開始了。

  不同於此前徵調各州民兵時遭遇的百般拖延,在落雲州本地,鍾武的意志得到了最徹底的執行!

  韓斗親自坐鎮,派出手下得力將校,持天子令箭與兵部文書,奔赴州內各縣、各鎮,甚至深入鄉里去徵兵。

  沒有任何勢力敢阻撓,一切進展順利。

  憑藉豐厚的條件,加上落雲城一戰打出來的響亮名聲,短短半月,一萬名新兵被徵召入伍。

  由老兵帶領,整日在校場上操練。

  校場之上,塵土終日不散。號令聲,腳步聲、斥罵聲、金鐵碰撞聲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沉重而持續的喧囂。

  而這樣的喧囂也讓城內一眾大臣愈發不安。

  鍾武態度強硬地拒絕了胡國的求和,已經趕走了胡國的使臣。

  任用何微,順利與靖國開展貿易,如今大量的物資正源源不斷從靖國運來。

  現在又在落雲州徵召新兵。

  看樣子哪怕各州的民兵與修士沒有到位,等物資一到,鍾武就會立刻出兵!

  ......

  四月二十一日,夜。

  夜色如墨,細雨靡靡。尚書令臨時府邸的朱門外,悄然聚集了三十多道身影,皆是青袍緋衣的朝廷官員。

  崔文若,溫子瑜、王昱等人皆在列。

  和靖國的生意已經開始,哪怕各地的士族反應過來不對,也已經來不及了。

  更何況,到嘴裡的肥肉,誰捨得吐出來?

  所以各地士族只能讓自家在朝為官的這些大臣們想辦法勸阻天子。

  這些新晉的大臣們自知資歷不夠,說話的分量不夠,所以商量後,今晚一起來見王博旭,希望這位尚書令牽頭,帶領他們想出一個辦法來。

  眾人在門外等了片刻,側門開了一條縫,一名老僕探出頭來。

  「諸位大人,夜深雨寒,請回吧。」

  老僕聲音沙啞,「我家老爺身體不適,已歇下了。吩咐老奴,今夜不見客。」

  眾人面面相覷,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

  尚書令大人不是也不願陛下出兵嗎?

  溫子瑜上前一步,遞過去一本冊子:「事關國運,十萬火急!請務必通傳尚書令大人!此乃我等聯名諫書,願與大人共赴君前!」

  老僕默默接過被雨水打濕的冊子,轉身離開。

  片刻後,他重新開門出來,將冊子還給溫子瑜,對門外一眾朝廷大臣們說道:

  「老爺已經睡下,諸位大人請回吧。」

  說罷,不待眾人反應,側門輕輕合上,發出『咔噠』一聲輕響,隔絕了內外。


  門外眾人,如被冰水澆頭,呆立雨中。

  如果說朝堂上誰最有能力勸阻天子,那只有王博旭。

  資歷,影響力、修行境界,王博旭都冠絕群臣。

  對方的意見,天子也必須鄭重對待!

  結果現在王博旭竟擺出不管此事的態度,這實在讓人寒心。

  難道說,天子連尚書令都說服了?

  尚書令都不管了,自己等人上躥下跳又有什麼用?

  細雨無聲,夜色更深。

  眾人最終默然散去,背影消失在濕滑的街巷盡頭,只留下滿地凌亂的水漬。

  ......

  五月初六,落雲城,校場。

  暮春的陽光已有了些許灼意,校場被曬得黃土發白。

  今日校場旌旗蔽日,甲冑生輝。

  兩萬餘禁軍將士經過數月休整,傷勢已經痊癒。隊伍中那些曾經的新兵,經歷過落雲城一戰的血火淬鍊,又經過這幾月的艱苦訓練,已經真正稱得上是精銳之師!

  校場點將台上,鍾武身穿白水法袍,腰懸霜時劍,和那日出城廝殺時的穿著一樣。

  陽光落在他年輕而稜角分明的臉龐上,眉心紫紋熠熠生輝。

  和靖國交易的物資已經運到了落雲城內,鍾武不打算再等,決定今天就出征!

  有足夠的儲物法寶可以存放糧草,大軍出征不需要那麼多運糧的輔兵以及後勤部隊,所以鍾武打算只帶兩萬名精銳禁軍,加上五千名從其餘四州陸續送來的民兵一起出征。

  只留下一萬名從落雲州徵召的新兵守城。

  校場外圍,一群官員聞訊趕來,看著鍾武分明是要御駕親征的樣子,個個神情焦急。

  事到如今,對胡國出兵其實對各地士族已經沒什麼影響,一眾大臣們也知道已經無法阻止此事。

  他們真正擔心的是鍾武的個人安危!

  崔文若終於忍不住了,邁步上前,雙膝跪地,高聲道:

  「陛下,軍國大事,豈能聖心獨斷?請陛下三思啊!」

  他這一跪,如同點燃了引線。霎時間,數十名官員紛紛出列,齊刷刷跪倒一片。

  「陛下,即便要對胡國出兵,您也不必御駕親征啊!」

  「請陛下以社稷為重!」

  「讓韓統領率軍收復失地足矣......」

  叩首聲,勸諫聲、哽咽聲混雜在一起。

  鍾武立於高台,神色沒有絲毫變化,只是微微側首,給了身旁的王犀一個眼神。

  王犀躬身領命,上前一步,運起靈力,聲音清晰地壓過了所有人:

  「肅靜!陛下有令,大軍誓師在即,凡有攪擾軍心者,以軍法論處!」

  冰冷的話語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讓哭喊勸諫的聲浪為之一滯。

  就在一眾官員絕望之際,校場入口處,傳來不疾不徐的腳步聲。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道紫色的身影正緩緩走入校場。

  正是王博旭!

  他身穿紫袍,腰杆挺得筆直,步伐沉穩,穿過列陣的禁軍,一步一步走向正前方的點將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跪地的官員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鍾武看著邁步而來的王博旭,面無表情。

  他其實也在等王博旭。

  這段時間,無論是他派何微去促成兩國貿易,還是在落雲州內徵召新兵,王博旭都沒有任何動作。

  既沒有再勸誡,也沒有動用自己的影響力去阻止。

  似乎自從鍾武說出那句『若要與胡國言和,先言廢立之事』後,這位尚書令就徹底放棄了勸鍾武改變主意。

  但鍾武知道,對方是不會放棄的。

  因為對方和自己是同一類人,認定的事,都會堅持到底!

  此時看到王博旭出現,鍾武絲毫不覺得意外。

  王博旭走到距離點將台三十步的地方停下。

  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高台上的鐘武,先躬身行了一禮,然後直起身,開口說話。


  聲音不高,卻清晰傳遍校場:

  「陛下是要御駕親征?」

  「是。」

  鍾武的回答也簡簡單單。

  王博旭聽到這個回答,臉上的皺紋里嵌滿了疲憊與某種決絕:

  「陛下志存高遠,銳意進取,老臣敬佩。然,為君者,非獨行快意,更擔江山之重,兆民之命。今陛下以身犯險,棄江山社稷於不顧,恕臣不能應!」

  說完,他緩緩俯身,以額觸地,行了一個最隆重的大禮。

  「陛下若執意親征——」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悲壯的鏗鏘,斬釘截鐵:

  「請先從老臣的屍體上跨過去!」

  死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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