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法孝直遊說平諸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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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譚與法正領了天子之令,開始前往魏郡、趙國、巨鹿等地遊說。

  鄴城方面的袁軍,袁譚讓辛評和辛毗兄弟,代替他指揮,輔佐天子攻略鄴城。

  路上,法正騎馬與袁譚並轡而行,孟達率五百精銳為前鋒,李大目、左髭丈八分護左右,白雀、黃龍率部斷後。

  離開鄴城,行出十餘里之後,袁譚方才向法正請教。

  「法先生,你我這第一處,當往哪裡去?」

  法正觀望著官道旁的景色,面容有些陶醉,因而回答的有些延遲:「先去梁期吧。」

  袁譚一怔:「梁期?那裡不過是魏郡一個小縣,為何不先去治所邯鄲?」

  法正又梳理了一下自己馬匹的鬃毛:「大公子,梁期雖小,但現任的縣令張氏,是汝南張家的旁支,汝南張家與你們汝南袁氏世代通婚,前司空張喜,便是張氏中人,其家族威勢不在你袁氏之下,張氏中人若是肯降,一旦消息傳開,諸縣的縣令和豪族,便會知曉,袁家至親亦未忠於袁紹而死守,定然都會心生猶豫,如此一來,再去攻略其他縣城,便可事半功倍。」

  這一番話,雖然簡單,但實在是切中了此番去說服周邊諸縣的要害,也算是打開了一處關鍵。

  袁譚心中大為敬佩!

  他暗道:陛下得人啊!原本以為郭嘉高瞻遠矚,已然是天子手下的第一能人!如今看來,這個法孝直亦是才思敏捷,不遑多讓!

  難怪天子在黑山一年多,就能成事,除了皇帝本人手段高明之外,亦不乏手下能人。

  ……

  梁期縣城牆低矮,守卒不過三百人。

  縣令張宣站在城頭,望著遠處揚起的塵土,手心全是汗。

  他守備的縣城雖小,但偵查能力還算是不弱,他已然得知,天子與袁譚聯兵,鄴城被圍。

  只是沒想到,天子還沒等拿下鄴城,就開始掃蕩周邊了!而且第一站,還就是他這個小小的梁期縣。

  他一個小小的縣令,手下百十號老弱,拿什麼擋啊?

  塵土散開,一隊兵馬列陣於城下。

  纛旗上繡著「冀州牧袁」四個大字,旁邊則是「漢」字旗。

  城下一騎出陣,正是袁譚。

  他勒馬仰頭,高聲道:「城上的,可是張縣君?」

  張宣著實不想冒頭,可袁譚已經問到了他,只能硬著頭皮回答。

  「正是。」

  袁譚的眼睛微眯,揚起下顎,神情矜貴又有點冷漠:「張君,天子駕臨鄴城,敕譚為冀州牧,代朝廷牧守冀州!今特來此視察,還不開城!」

  張宣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看了一眼袁譚身後的那些虎狼之士:「大公子,冀州牧……不是令尊嗎?」

  袁譚的嘴角向上一揚,似有些得意:「我父行兵於幽州,無暇治理冀州,故天子下令,使我掌權,冀州乃大漢疆土,又非袁氏私產,我父子行事,皆是遵朝廷旨意!何必多問?張君食漢祿,守漢土,今日天子詔至,正當開門迎聖使,若執意閉門抗拒,便是逆命……殊不知,逆命者,可誅三族也。」

  張宣只感覺一陣牙疼。

  他原以為袁譚會說「我父親如何如何」,沒想到袁譚開口就是天子大義。

  什麼土地是大漢的,城池是天子的……這話當著城上城下一說出來,他若再拒,便是與漢室天子為敵。

  這小子真爭氣啊,不比他老子差……

  張宣沉默了片刻,問:「大公子,袁公若知,又該如何?」

  袁譚說話很慢,但吐字很清晰:「吾父是漢臣,替天子討逆,今日天子親至,父親若知,只會欣慰,張君莫非以為,我父會抗旨?」

  張宣不說話了。

  這話他沒法接。

  說袁紹會抗旨,那是誹謗,說袁紹不會抗旨,那他更沒有理由守城。

  他回頭看了一眼城頭上的守卒。

  那些士卒們正緊張地看著他,眼裡全是期盼。

  盼張宣投降,盼張宣別讓他們送死。

  張宣嘆了口氣,下令開門。

  隨著城門逐漸打開,袁譚臉上的笑意更甚。

  法正教的話,果然好用!


  袁譚策馬入城,法正隨行,張宣則是在城門內跪迎。

  來到了張宣面前,袁譚下馬扶起他,溫言撫慰。

  法正則是清理了一下嗓子,當眾道:「梁期縣令張宣,忠順可嘉,留任原職,依舊為梁期縣令。」

  張宣疑惑地看向法正,不知此乃何人。

  法正捋著須子,隨手指了指自己身後的旄節。

  張宣這才反應過來,急忙叩頭謝恩。

  「臣張宣,叩謝陛下!」

  隨後,就見梁期縣的守卒們紛紛放下兵器,面色如釋重負。

  法正對張宣道:「縣君,煩勞你寫幾封信,給魏郡諸縣的同僚,就說天子已至,梁期已降,讓他們早做決斷,如何?」

  張宣苦笑著拱手:「敢不從命。」

  這信,他焉能不寫?

  ……

  消息傳得比馬蹄還快。

  袁譚與法正離開梁期時,已有幾批信使從城中出發,分別前往魏郡其他諸縣。

  信中所言,大同小異:天子駕臨鄴城,袁譚為冀州牧,梁期已降。

  信中還附了劉協詔書的抄本,雖然沒有玉璽之印,但此刻已然是用不用都無所謂了。

  接下來的幾日,袁譚與法正分頭行事。

  袁譚率本部往東北,先後至武安、涉縣、襄國。

  每到一縣,必先遣人入城遞信,約縣令出城相見,見面的地方不在軍營,而在城外道旁,設一案,兩席,袁譚與縣令對坐。

  武安縣令是徐州人,對本地掌控不深,實際掌控武安的,乃是武漢本地的大豪強王氏,家中有田兩千畝,門客百餘。

  袁譚沒有邀請縣令,而是派人將王氏家主王晟請了出來,在官道旁會面

  見了王晟,袁譚開門見山:「王君,天子已至鄴城,敕譚為冀州牧,今欲收武安,君有何疑慮,盡可言之。」

  王晟沉默片刻,道:「大公子,袁公若回師,鄴城若破,我等歸順之人,何以自處?」

  袁譚道:「王君,我問你,此城是袁氏之城,還是大漢之城?」

  王晟一怔:「自然是大漢之城。」

  「那君族中出仕之人,所食何人之祿?」

  「大漢之祿。」

  「守誰的疆土?」

  「嗯……大漢疆土。」

  袁譚點頭:「既如此,天子詔至,君何不降?至於我父……」

  就見袁譚的嘴角微挑,眼睛裡閃爍著狡黠的光:「吾父是漢臣,替天子討逆於幽州,他若回師,見天子已在鄴城,豈能犯駕?難道王君以為,我汝南袁氏中人,是逆臣不成?」

  王晟連忙道:「不不不,汝南袁氏,自是忠臣!」

  袁譚的笑容更深了:「那便對了,忠臣見天子,只有跪迎,焉有刀兵?王君還顧慮什麼?」

  王晟沉吟良久,終於起身,拱手道:「大公子所言極是,王氏一族願攜縣歸降。」

  ……

  法正率黑山軍往西南,至黎陽、內黃、繁陽。

  他帶的兵不多,但每一面纛旗都繡著「漢使」字樣,隨行的還有天子使者的節旄。

  法正不穿甲冑,只著深衣,腰佩長劍,一副文士打扮。

  每到一縣,他亦是不入城,而是在城外紮營,遣人送名刺,約縣令城外相見。

  黎陽縣令周制是兗州大族,家世顯赫,法正在帳中接見,寒暄,然後轉入正題。

  「縣君,袁紹圍公孫瓚於易京,師老兵疲,曹操南征張繡,無暇北顧,天子以黑山彈丸之地,一年之間降張燕、說并州三郡,今又兵臨鄴城,此天時也。」

  法正語氣平緩,像是在敘家常。

  「縣君,我且問你,袁紹若得天下,周君能得什麼?袁紹四世三公,門生故吏遍天下,他若成事,封賞的必是汝南舊人,周君能排在第幾?」

  周制低著頭,沉默著。

  法正又道:「天子若得天下,周君能得什麼?天子在黑山,求賢若渴,今日歸順,便是從龍之功,他日論功行賞,周君的位置,豈是袁氏舊人可比?」


  周制終於緩緩抬頭,眉頭擰成了川字:「法君,鄴城若守得住呢?」

  法正笑道:「守得住?審榮何人?袁尚何人?鄴城守軍老弱居多,精銳皆在幽州,天子一萬精銳,袁將軍一萬人馬,縣君以為,鄴城能撐幾日?」

  周制又把頭低下了。

  法正好似沒看見一樣,他捋著須子,仰起頭,好像自己在跟自己說話:「退一萬步說,就算鄴城守住了,天子退回黑山,縣尊今日之歸順,天子記著,他日天子復來,縣尊依舊是功臣,若今日不降,他日天子破城,縣尊何以自處?」

  周制深吸一口氣,起身拱手:「法先生,願聽吩咐。」

  ……

  魏郡,審家。

  審氏乃是魏郡大族,審配、審榮皆出其門。

  法正辦妥事情後,沒有去鄴城,而是繞道去了審家一族的鄔堡。

  族主審寬,是審配的族兄,年過六旬,鬢髮斑白,他聞訊,親自在鄔堡口迎接法正,神色恭敬,但眼中帶著戒備。

  法正入莊後,來到審寬宅邸落座。

  審寬屏退左右,單刀直入:「法先生,審某是個實人,我只想知道,天子要如何待審家?」

  法正放下水卮,緩緩開口:「審翁,審正南在袁紹帳下,官居何職?」

  審寬道:「別駕。」

  「審榮在鄴城,官居何職?」

  「城門校尉。」

  法正點頭:「審翁,正南是忠臣,審榮亦是忠臣,但忠的是誰?是袁本初,非當今天子,不過天子亦不以為意,畢竟昔日,河北時勢在袁,今天子親至鄴城,審正南在幽州,審榮在城中,天子說了,他們二人若能歸順,官秩如舊。」

  審寬捋著須子,似在思考。

  法正又道:「審翁,法某出身於扶風法家,先祖真,亦是天下名士,論及門第,扶風法家未必弱於審家,對天下時勢亦多有研習……如今天下變亂,諸侯並起,前些年漢室衰微,諸族不投漢而投袁,也是情有可原,這一點,陛下亦知。」

  「可是,如今陛下志在中興,且已有行動,審家若是還要全身心的支持袁家,只怕不是高明之舉吧?」

  審寬拿起水卮,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法正敏銳地注意到,他端水的手,微微在抖。

  「那依法君之見,老夫應如何?」

  法正放緩語氣:「審家族門甚大,若是一下子全從袁氏那裡脫離出來,亦不現實,但終歸不能將舉族之榮辱全押於袁紹一人吧?公可看看潁川荀氏,荀諶如今在袁紹麾下做事,可荀彧,卻是曹操手下第一人物!」

  審寬抬起頭,看著法正:「法君年紀雖輕,但看事,著實深遠,只是不知天子是否也能如此?」

  法正笑道:「天子說了,只問順逆,不問過往,審榮若獻城門,便是功臣,審正南在袁紹身邊,若繼續輔佐袁紹,只要不危害蒼生,亦不算過,至於審家,在陛下眼中,亦是獨立於外。」

  審寬聽到這,心裡頓時有底了。

  「當今天子,真乃聖君也!大漢中興有望啊。」

  法正抿嘴一樂,也不回答他。

  審寬突然道:「老夫會給審榮寫信的。」

  法正起身,衝著審寬行了一禮:「審公高瞻遠矚,審家有公坐鎮,定可長久不衰!」

  說罷,這兩個出身士族的聰明人相視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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