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袁譚願助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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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辛評帶著郭嘉回到太原時,已是第三日午後。

  此時,袁譚正在堂上處理太原軍務,聞辛評歸來,還帶著一天子的使者,隨即著人請他們進來。

  少時,辛評快步走入行禮。

  「大公子,評回來了。」

  袁譚的目光越過可辛評,落在他身後那所謂的天子使者身上。

  二十出頭,面容清瘦,一雙眼卻很明亮,站在那裡,不卑不亢,似一株長在崖壁上的松。

  袁譚打量了他好一會,方才緩緩開口詢問:「仲治,這位是?」

  還未等辛評說話,郭嘉先一步毛遂自薦:「天子使者,潁川郭嘉,字奉孝,見過袁使君。」

  袁譚聞言皺起了眉,郭嘉這個名字,他有所耳聞。

  辛評連忙打圓場:「正是,潁川郭嘉郭奉孝,某之同鄉,亦是郭公則的同族中人。」

  聽到這,袁譚想起來了!

  此人昔日,不是曾在父親帳下待過一陣子麼。

  袁譚盯著郭嘉看了好一會兒,道:「袁某聽過你的名字,當年你在鄴城,乃是郭圖同宗,公則乃言,說你少年英才,昔時曾推薦你入父親府中,可你待了沒多久就請辭歸鄉。」

  郭嘉道:「大公子好記性。」

  袁譚問:「當年你為何離開?」

  郭嘉坦然言道:「袁公帳下謀士眾多,多嘉一個不多,少嘉一個不少,嘉留之無益,不如歸去。」

  袁譚嘴角微微揚起:「那你如今為何又來了河北?還去了黑山?」

  郭嘉笑道:「嘉聽聞天子在黑山設屯田、開義舍、發招賢令,心中好奇,便去看看。」

  「幸得天子重用,引為心腹,今陛下使我來此,與大公子磋商關於甄家之事。」

  袁譚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忽然站起身,慨然道:「既是陛下使者,又是郭公則同鄉……來人,備酒,某與奉孝好好聊聊。」

  郭嘉忙道:「大公子如此相待,嘉感激不盡。」

  隨後,袁譚命人置辦宴席,備酒相待,他們一邊喝一邊聊。

  「奉孝,中山甄氏與我袁氏有親,甄宓乃吾弟未過門之妻也,今落於黑山,不知陛下是為何意?」

  郭嘉一仰頭,將酒爵中的酒喝了個乾淨。

  「大公子可知,甄家女兒為何會被黑山所劫?」

  袁譚面色不愉,道:「黑山賊為求錢糧乎?若有需求,但可提出來!袁某給張燕錢糧就是!」

  郭嘉搖了搖頭:「河北不缺錢糧的家族,多了,沒必要非得盯著甄家。」

  袁譚將筷子放下,臉色不愉:「若如此,那就是針對我袁氏了!」

  郭嘉笑道:「可以說是針對袁氏,卻獨獨不針對大公子。」

  袁譚送到嘴邊的酒爵,一下子停住了。

  「君此言何意?」

  郭嘉慢悠悠地道:「大公子可知,袁公為何要讓二公子與甄家聯姻?」

  袁譚淡淡道:「甄家女美麗,乃河北年輕士族心中之良配,父親為吾弟求之,有何不可?」

  郭嘉笑道:「甄宓艷名,冠絕河北,但主要還是因為甄家手裡有糧,袁公北伐公孫瓚,軍糧有一半靠甄家籌措,誰能得甄家之助,誰就能在袁公面前多一分份量。」

  「更重要的是,甄家是冀州本地豪族,與中山、常山、趙郡諸縣的大姓都有聯姻,誰娶了甄家的女兒,誰就能得到冀州本地士族的支持。」

  「成婚之後,二公子的地位,在袁公那,可就不凡了。」

  「咳、咳、咳!」

  一旁陪宴的辛評突然重重地咳嗽了起來。

  郭嘉斜眼瞥了他一眼:「仲治兄?」

  辛評惱怒地看著郭嘉,使勁地沖他遞眼色。

  郭嘉當然知道辛評何意,但他不在乎。

  適才他說話時,袁譚的臉色越來越青,此刻甚至有點發黑了。

  郭嘉卻沒有停頓的意思:「大公子,您的後母,劉夫人籍貫為何?」

  袁譚陰沉著臉,緩緩開口:「先生真要繼續說?」

  郭嘉卻毫不在意,慢慢道:「劉夫人出身魏郡,是冀州郡望,她嫁入袁家這些年,河北士族有多少是靠她牽線搭橋引渡而來投奔的?審配是魏郡人,乃冀西士族的領袖,審家與劉家,數代交好,這點大公子不會不知吧?」


  袁譚咬著牙:「先生說的這些,似乎與今日商議的甄家女之事,並無關係吧?」

  郭嘉笑道:「錯了,關係甚大!」

  「大公子身為長子,母親卻又早逝,沒有娘家作為依靠,而二公子和三公子卻有依仗,審配是河北士族的代表,他站在兩位公子那邊,冀州的士族就會跟著站過去……大公子,你在河北這些年,可曾拉攏到一個河北大族?」

  袁譚徹底破防了。

  郭嘉之言,實在太扎心。

  扎的他心都在滴血!

  郭嘉又上了猛藥:「逢紀乃南陽名士,他投了袁公之後,南陽出身的士人,都靠他與許攸引薦,他如今站在哪一邊?」

  辛評突然舉起酒爵,道:「奉孝,我敬你一爵!」

  袁譚卻伸手,擋住了辛評:「仲治無需如此。」

  隨後,袁譚的聲音有些沙啞地對郭嘉說道:「南陽士族,如今也是站在兩個弟弟那邊。」

  郭嘉點了點頭,對袁譚的態度很滿意。

  「大公子,冀州本地豪族多支持二公子、三公子,再加上南陽士族,大公子縱有長子之名,這地位,只怕也是……」

  袁譚冷冷說道:「吾父待我甚厚,汝休要挑唆。」

  郭嘉長長嘆息:「甚厚?那大公子為何不在青州,反而在此?」

  「大公子啊,你現在只有手裡那點兵權,可那些兵權,是袁公的,非公子所有,袁公一句話,就能收回去。」

  「顏良之死,袁公嘴上不說,心裡焉能不怪公子?」

  今日雖是郭嘉第一次與袁譚見面,但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正中袁譚如今最恐懼的軟處。

  他仿佛是能夠看穿袁譚的內心。

  就聽郭嘉一字一頓:「顏良是河北名將,乃袁公最倚重之人,他死了,死在黑山手裡,而當時斷後的是他,大公子在前,袁公心裡怎麼想?他會不會覺得,是大公子故意讓顏良斷後,好借刀殺人?剷除異己?」

  「胡說!」

  袁譚猛地站起來,臉漲得通紅:「顏良與某相厚!某豈會如此!」

  「大公子不會,某知道。」

  郭嘉搖頭嘆息:「可有些事,隔了幾年之後,是被會別人舊事重提的,到時候,不是也是了……大公子不明白這個道理?」

  袁譚愣住了。

  郭嘉靜靜地看著他,毫不怯懦。

  堂中安靜的落針可聞。

  辛評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

  袁譚坐在那裡,手在發抖。

  他想起這些年的事……他在外征戰,屢立戰功,卻始終不得父親歡心。

  審配,逢紀那些人,天天在父親面前夸袁熙和袁尚。

  後母劉氏,更是把袁熙和袁尚當寶貝一樣捧著,一個勁的往權力中樞推!現在,袁熙又要得甄家之助了。

  他忽然覺得自己像是站在懸崖邊上,四面都是敵人。

  郭嘉看著袁譚已經動搖,知道火候到了。

  他鄭重地拱了拱手。

  「大公子,嘉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若是大公子不願意聽,可斬我首級,派人送與陛下。」

  袁譚艱難地道:「我若真想殺你,不會讓你說到現在……講!」

  郭嘉道:「大公子如今之境,已危如累卵,河北士族、冀州豪族、南陽士族,都站在二公子和三公子那邊,劉夫人坐鎮於袁公後院,大公子除了與仲治兄和郭公則相善,在河北沒有根基,試問袁公百年之後,河北焉有公子的立足之地?」

  「一個被廢黜的長子,會有什麼下場?大公子想過嗎?」

  袁譚的拳頭攥得骨節發白。

  「你想說什麼?」

  郭嘉直視著他的眼睛:「嘉今日來,是代表陛下與大公子結成同盟,雙方各取所需,共謀大事。」

  袁譚的眼睛眯了起來。

  辛評在一旁愣住了。

  郭嘉來前,沒說這事啊!

  少時,卻聽袁譚緩緩道:「天子?如今不過是張燕的傀儡,如何與吾同盟?」

  郭嘉打斷他:「大公子,陛下不是傀儡,陛下乃是天下共主,如今已在黑山站穩腳跟,能使張燕、楊鳳之流俯首聽命,能親手斬殺顏良,能使兩郡太守配合黑山屯田,能設皇莊招攬天下英傑,這樣的人,會是傀儡嗎?」


  袁譚聞言,精神一振。

  郭嘉繼續道:「可天子雖為天下之主,卻缺兵少將,連朝臣,九卿官署尚書台都在曹操手裡,陛下想重振漢室,就必須依靠一個在天下間極有影響力的家族。」

  「陛下說了,這個家族,最好的選擇,就是汝南袁氏。」

  「可袁公,袁術這些年所做之事,讓天子寒了心,袁公另立新君之心,河北人盡皆知,袁術更是稱霸淮南,心懷異志。」

  「所以,陛下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袁家的下一代身上。」

  袁譚的眉頭動了動,似乎有點聽明白了:「下一代?你指的,是我?」

  郭嘉額首,目視袁譚:「大公子是袁公長子,日後執掌袁家,算名正言順,可大公子不得袁公之心,繼承基業之途未必順利,若有天子相助……」

  袁譚插嘴道:「天子能如何助我?」

  「大公子當下需要的,是大義名分,是天子親口承認的『功臣』名分,這是除了陛下,誰也給不了的。」

  「有了這個名分,大公子就不再只是袁公的兒子,而是大漢天子認可的從龍之臣,審配、逢紀再想廢長立幼,就是與天下為敵,二公子三公子也不敢明目張胆地搶大公子的位置,河北士族、冀州豪族、南陽士族,也都要重新掂量掂量。」

  袁譚的眼睛漸漸亮了。

  大漢天子,若是能夠給自己站台,毫無疑問,可比拿下審配,逄紀之流要強上萬倍!

  自己有天子站台,在加上袁家長子的身份,登高一呼,河北士族,哪個敢不服他?

  皇帝的名號,可不是鬧著玩的!

  可即使如此,袁譚也沒有被郭嘉之言沖昏頭腦。

  他問了一個非常關鍵的問題。

  「天子與袁某合作,對天子有何好處?」

  郭嘉笑道:「大公子問的好!天子中興大漢需要什麼?」

  「除了軍隊,更需要能助他成事的閥閱家族!需要一個能幫他牽制天下諸侯牧首的人!令尊袁本初,還有袁公路,本是最好的選擇。」

  「可惜,陛下信不過他們,唯有公子您最為合適。」

  「如今陛下的處境,大公子知曉,陛下人在黑山,與張燕,楊鳳等人形成掣肘,縱然有心在黑山設立機構,但天下閥閱之門,還有那些高門士族,大多還是望黑山而卻步。」

  「天子就算是想在黑山建立尚書台,九卿官署等機構,張燕等人只怕也會阻攔。」

  「所以,天子只能暫時忍讓,將尚書台和朝廷的權力讓渡給曹操,換取片刻喘息之機!」

  「陛下如今,已在黑山立足,有了黑山的兵將,再加上汝南袁氏的支持,那麼陛下就可以在鄴城重建朝堂,到時候憑陛下的君權,再加上汝南袁氏之聲威,何愁天下不定,何愁不能再興漢室?」

  「到時候,大公子位居三公,亦或是大將軍之位,匡扶明君,名垂青史,聲威猶勝袁公!」

  他走回案前,端起酒爵,抿了一口。

  「大公子,這是陽謀!某不瞞你,天子要借你袁家的勢,而你要借天子的名,各取所需,大公子若答應,天子那邊,嘉去說,大公子若不答應……」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袁譚面無表情,但是他藏在袖子中的那雙手,開始不停地顫抖。

  郭嘉的一句話,深入其心!

  【聲威猶勝袁公】!

  辛評在旁邊,忍不住開口:「大公子,奉孝說的……是正道!正理啊!」

  如今的袁譚就在并州,與天子毗鄰,皇帝大義,近在咫尺而不用,豈不可惜?

  袁譚看了他一眼。

  辛評道:「大公子,您再不為自己打算,將來只怕……」

  他沒有說下去。

  袁譚深吸了口氣,沉默了很久。

  郭嘉也不著急,只是一邊喝酒一邊等。

  過了很久,袁譚緩緩開口:「奉孝。」

  郭嘉拱手:「在。」

  袁譚看著他,目光複雜:「天子……不會負我?」

  郭嘉笑了:「大公子,以當下您和天子的處境來看,天子應該更怕你辜負他。」


  袁譚聞言一愣,隨即哈哈大笑。

  郭嘉繼續道:「還有,天子可不可信,重要嗎?重要的是,大公子需要天子,天子也需要大公子。」

  「至少現在,大公子和天子是一條船上的人,河北士族、冀州豪族、南陽士族都站在二公子和三公子那邊,大公子若不另尋出路,將來還能有立足之地嗎?」

  「至於天子和大公子之間,等一切塵埃落地,您二位在做計較不遲。」

  袁譚盯著郭嘉,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郭嘉面前,拱手道:「奉孝,你回去告訴天子!袁譚願助陛下!」

  郭嘉亦拱了拱手:「公子果然有遠見!嘉必轉告!」

  袁譚的心,此刻波瀾起伏!

  與皇帝合作,接手袁氏基業,六世三公,天下楷模!

  自己的成就,或許有望超過袁紹!

  等袁譚回過神來,郭嘉方才再次開口:「大公子,甄家那邊?」

  袁譚嘿嘿一笑:「甄家女兒在天子那裡,比在鄴城安全!」

  此刻的袁譚,已經徹底倒向了皇帝。

  或者說,他是徹底的倒向了他自己。

  郭嘉拱手:「大公子英明。」

  這個時候,辛評突然上前,對郭嘉說道:「奉孝,既是袁使君願意效忠陛下,奉孝不妨就留在太原,相助袁使君,如何?黑山那裡,終歸不是你發揮才幹之地。」

  袁譚聽了這話,也是期望地看向了郭嘉。

  卻見郭嘉搖了搖頭:「大公子願意扶漢,與郭嘉便都是陛下之臣,郭嘉在哪,還不都是一樣?況且陛下那邊,還是需要我的。」

  袁譚想了想,道:「也對,袁某剛剛效忠陛下,就搶陛下的心腹之士,只怕會惹陛下猜疑,既今後都是同僚,不分彼此!」

  辛評道:「奉孝不願留下,那就罷了,不過煩勞有一事,還請奉孝轉告天子。」

  「何事?」

  辛評笑著道:「與其將甄家女在黑山扣著,反不如以陛下之名,將其納為貴人,畢竟陛下在黑山,只有皇后一人服侍,實在是有失天子身份,多一個女子,總是好的。」

  「我聞甄宓幼時,相士劉良為原上蔡令甄逸及其他子女看相,唯獨指甄宓言:此女貴不可言!」

  「如今看來,是天意要使陛下召幸甄宓也!」

  郭嘉聞言恍然。

  他嘿嘿一笑:「仲治兄,倒是深謀遠慮。」

  袁譚一開始沒太明白這個中之意。

  少許之後,他才想明白!

  若天子納甄宓為貴人,在名義上,袁熙有什麼資格能與天子搶女人?

  甄家和袁家的這份親,就算是徹底斷了。

  而袁熙,袁尚兩個小子,也就沒有了甄家的臂助!

  想到這,袁譚急忙道:「我也贊成!要不,袁某親自上表,懇請陛下納甄宓為貴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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