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斬顏良(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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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時三刻,月隱星疏。

  顏良的大營扎在山道旁的一處緩坡上,三千兵馬環營而居,營寨依勢而建,鹿角拒馬一應俱全。

  白日的行軍讓士卒們疲憊不堪,此刻營中鼾聲如雷,只有巡夜的哨卒偶爾走過。

  但顏良並沒有睡。

  他坐在帳中,面前的案几上攤著一張輿圖,眉頭緊鎖。

  這幾日他故意放慢行軍速度等張燕來追,那賊子竟然沒敢追來,著實有些可惜。

  明日再走一日,就能追上大公子的主力,屆時匯合一處,返回鄴城。

  這場仗,打得漂亮。

  可今夜,他心裡總有些不安。

  他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勁,斥候放出去三十里,沒有發現任何黑山軍的蹤跡。

  張燕的人馬還縮在太原附近的營寨里,動都不敢動。

  按道理來說,什麼事都沒有。

  但那種被窺視的感覺,從申時開始就一直揮之不去。

  「將軍!」帳外傳來親兵的聲音:「三更了,您歇了吧,明日還要趕路。」

  顏良揉了揉眉心,正要說話。

  「敵襲……」

  一聲悽厲的喊叫,撕破了夜的寂靜。

  顏良霍然起身,一把抓起環首刀。

  還沒來得及出帳,火光已經隱隱從帳外亮起……

  ……

  三里外的一處高坡上,劉協負手而立。

  夜風吹動他的衣襟,身後五十名宮廷侍衛鴉雀無聲。

  遠處,火光驟然升起。

  「陛下,楊渠帥動手了。」李大目低聲道。

  劉協咬著嘴唇,「嗯」了一聲。

  趙雲和那三百親衛,此刻已經摸到了顏良大營的側後方。

  這是他和趙雲商議了整整一個下午的部署。

  楊鳳率本部從正面佯攻放火,吸引顏良的注意。待顏良主力被牽制在正面,趙雲率親衛騎兵從側翼殺入,直取中軍。

  而他自己,站在這裡,看著這一場由自己親手設下的豪賭!

  贏了,就可以翻身的豪賭!

  「陛下……」李大目輕聲道:「您不擔心嗎?」

  劉協轉頭看他:「擔心什麼?」

  「中護軍雖然勇武,但畢竟只有三百五十騎,顏良麾下,可是有整整一千騎……」

  劉協笑了。

  「子龍臨行前,朕問他:敵眾我寡,君可能勝?你猜他怎麼說?」

  李大目搖頭。

  劉協看著遠處的火光,緩緩道:「他說:『陛下但觀之。』」

  「就這一句?」

  「就這一句。」

  李大目輕輕咽了口唾沫,不再說話。

  ……

  顏良衝出帥帳的時候,整個大營已經亂了。

  正面營門處,火光沖天,喊殺聲震耳欲聾。

  無數黑山軍士卒舉著火把,從黑暗中湧出來,朝著營寨猛攻。

  箭矢如雨,落在營中,幾頂帳篷已經燃了起來。

  「不要亂!」顏良大喝一聲,「結陣!盾牌手上前,弓箭手壓住!」

  他的親兵迅速集結,將命令傳遍全營。

  袁軍畢竟訓練有素,最初的慌亂過後,各營開始組織防禦。

  盾卒頂在鹿角後面,弓箭手胡亂朝著黑暗處放箭,騎兵正在緊急備馬。

  顏良眯著眼睛看向營外。

  黑山軍人很多,至少有幾千人,但進攻沒有章法,只是一窩蜂地往前涌。

  但這也是黑山用兵的一貫作風。

  「虛張聲勢?」他心中閃過一絲疑惑,「張燕那賊子,到底想幹什麼?」

  念頭剛起,側翼突然傳來一陣喧譁。

  顏良猛地轉頭……

  側營的鹿角被撞開了!

  一隊騎兵,如同黑色的利箭,從黑暗中殺出,直插營中腹地。


  為首一人,騎著白馬,手持銀槍,在火光中格外醒目。

  「敵襲!側翼敵襲!」

  「攔住他們!」

  「是騎兵!快,快放箭!」

  但已經來不及了。

  那隊騎兵的速度太快,快到袁軍士卒還沒來得及舉起弓箭,他們已經到了眼前。

  白馬躍過拒馬,銀槍橫掃,擋在前面的三個袁軍士卒應聲而倒。

  三百五十騎緊隨其後,如同一把尖刀,狠狠地刺進了顏良大營的心臟。

  「那是誰的兵馬?!」顏良瞪大了眼睛。

  張燕手下可沒有這樣的騎兵!

  那些黑山賊,最多有些騎馬的頭領,絕不可能有如此嚴整的騎陣。

  而且那為首之人的手段……

  銀光閃過,是一個袁軍的別部司馬落馬。

  槍尖如龍,左右翻飛,無一合之敵。

  「攔住他!與某攔住此獠!」

  顏良大吼著,翻身上馬,提起長刀就往前沖。

  他不知道自己面對的是誰,但他知道,如果不攔住這隊騎兵,今夜的大營就完了。

  兩馬相交,刀槍並舉。

  「鐺——!」

  一聲巨響。

  顏良的手臂一震,心中大駭:好大的力氣!此人是吾敵手也!

  對方卻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第二槍已經刺到,快如閃電。

  顏良側身避開,揮刀橫斬,那人收槍格擋,順勢一擰,槍桿掃向顏良的腰肋。

  兩人在火光中廝殺起來。

  顏良的打法極為剛猛,每一刀都帶著開山裂石之勢,他縱橫河北多年,斬將無數,從未遇到過對手。

  可眼前這個白馬之將,槍法精妙絕倫,力道很足,每一槍都往在的破綻處刺。

  可以說是力量與技巧並存。

  顏良越打越心驚。

  二十合後,他已經落了下風,他的呼吸開始急促,刀法也開始散亂。

  不是顏良打不過趙雲,而是此時的顏良心有旁騖,無法集中精神全力應戰。

  他看見四周的袁軍正在潰敗,看見自己的大營處處起火。

  大部分的兵馬不結陣,頹敗之勢盡顯。

  他的心早就亂了!

  其實這也正常,換成誰,在這種情況下,又能保持絕對的冷靜?

  就是這一分神的瞬間,趙雲的槍尖已經刺到面門。

  顏良猛地側頭,槍尖擦著他的臉頰划過,帶起一縷血絲。

  雖然是心有旁騖,但多年來,從沒有人能傷他面頰。

  「來將通名!」顏良伸手擦了一下臉頰上的血跡,大喝一聲。

  那人冷冷道:「常山趙雲也!」

  槍勢驟然一變,比方才更快、更狠。

  顏良咬牙硬撐,可他已經撐不住了。

  他的手臂發酸,他的戰馬也在發抖。

  又三合。

  趙雲的槍桿橫掃過來,正中顏良的後背。

  顏良一口血噴出,這一槍桿差點打斷了他的脊樑。

  便見顏良整個人從馬上跌落。

  他還想爬起來,趙雲的槍尖已經抵住了他的喉嚨。

  「綁了。」

  ……

  顏良被五花大綁,押到了劉協面前。

  他被按著跪在地上,抬起頭,看著這個十五歲的少年。

  火光映照下,那張年輕的臉,清瘦,平靜。

  「汝是何人?」

  顏良怒道。

  劉協冷峻地看著他。

  「匹夫,你太無禮了,你應該稱朕一聲,陛下!」

  顏良聞言頓時愣住了。

  皇、皇帝?

  皇帝下山了!?


  張燕如何會讓皇帝下山?

  但驚駭只是一時,很快,就見顏良恢復了其本身的傲性,冷笑了一聲。

  「陛下,你知道某是何人?」

  劉協看著他。

  「某乃河北名將,顏良!袁公手下大將!」

  顏良傲然道:「某縱橫河北多年,斬將奪旗,破陣陷城,死在某刀下的,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今天落在你們手裡,不過是某大意而已。」

  他掙扎了一下,身上的繩索紋絲不動。

  「呸!」他啐了一口血沫:「張燕那鼠輩,縮在山裡不敢出來,就派你們這些宵小偷襲?連皇帝都使喚下山了!有本事堂堂正正打一場!」

  李大目罵道:「顏良匹夫,死到臨頭還敢張狂!」

  顏良哈哈大笑。

  「死?某從上沙場廝殺那日起,就沒想過活著回去,某殺的人,夠本了,你們這些賊寇,某殺得多了!在太原城外,某殺的黑山鼠輩,腦袋堆起來比人還高!」

  他盯著劉協,眼中滿是輕蔑。

  「陛下,你雖為天子,但終究不過是一個被賊寇綁上山的傀儡,不配殺某!張燕呢?讓他出來!讓某看看,他有沒有膽子站到某面前!」

  劉協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顏良。

  楊鳳在旁邊低聲道:「陛下,這廝在太原殺了咱們上千兄弟……」

  劉協點了點頭。

  他從侍衛手中接過刀。

  刀身很長,在火光下泛著寒光。

  顏良看見他走過來,笑容更盛。

  「怎麼?陛下要親自動手?來來來,往這兒砍!某皺一下眉頭,便有愧名將二字!」

  劉協握著刀,站在他面前。

  這一刻,他的手是穩的。

  但他的心,並不穩。

  他從來沒有殺過人。

  前世沒有。

  穿越之後,也沒有。

  他見過死人,見過血流成河,見過屍橫遍野。

  可那些都是別人殺的。

  他只是一個旁觀者,一個在亂世中掙扎求生的人。

  可現在,他要親手殺一個人。

  一個活生生的人。

  一個剛才還在罵他的人。

  他的心跳得很快。

  快得他幾乎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穿越前那個和平的世界,那個世界裡,殺人是要償命的,那個世界裡,人命是很重的。

  想起穿越後那些顛沛流離的日子,想起被綁上黑山時的恐懼,有那麼幾個時間點,劉協以為自己死定了。

  想起第一次見張燕時的心跳!那個人站在那裡,像一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想起自己一路走來,那些殫精竭慮的夜晚,那些步步為營的謀劃。

  他做這一切,是為了什麼?

  是為了活下去。

  是為了不被人當成傀儡一般玩弄!

  顏良還在笑。

  「來啊!怎麼不動手?不敢?哈哈……某就知道,陛下終歸還是太年輕,陛下啊,還是雒陽的深宮適合您,這戰場,您還是上不得的!」

  劉協看著他。

  看著他笑。

  看著他滿臉的輕蔑和不屑。

  他的手,握緊了刀。

  顏良的笑聲還在耳邊迴蕩。

  「陛下,依您的閱歷,怕是連刀都握不穩吧?來,讓某教教陛下,刀要用力的握,這樣砍下去才有力氣!」

  劉協看著他。

  然後,他開口了。

  「顏良,你知道朕在山上的時候,聽黑山兄弟們說過最多的是什麼嗎?」

  顏良愣了一下。

  劉協道:「他們說,昔時與袁紹交戰,顏良、文丑之流,殺了多少人,說他們的兄弟,死在爾等刀下,說他們的同鄉,被爾等的騎兵踩踏……」


  他頓了頓。

  「你剛才說,你殺的人夠本了。」

  顏良冷笑:「怎麼?陛下要替一群賤民,一群賊……報仇?」

  劉協點了點頭。

  「對!朕今日,必須要替他們報仇。」

  顏良哈哈大笑。

  「就憑你?一個連刀都沒握過的……」

  他的話沒說完。

  因為劉協的刀已經舉起來了。

  顏良的瞳孔微微一縮。

  那一瞬間,他忽然覺得,皇帝的眼神,似乎突然變了。

  沒有恐懼。

  沒有猶豫。

  一瞬間,似乎那麼的平靜。

  像看一個死人。

  劉協看著刀鋒上的寒光。

  他的心跳得很快。

  但他不想再等了。

  他想起自己一路走來的每一步。

  想起顏良剛才那句話……「你一個被人綁上山的傀儡」。

  他不是傀儡。

  他從來都不是。

  他只是等到了這一天。

  刀落下去。

  很穩。

  很快。

  「嗤……!」

  一聲輕響。

  血,噴了出來。

  溫熱的血,濺在劉協的臉上,濺在他的手上,濺在他的衣襟上。

  顏良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張著,還在保持著剛才那個嘲諷的笑容。

  但他已經發不出聲音了。

  他的身體晃了晃,然後「砰」的一聲,倒在地上。

  再也沒有動。

  ……

  周圍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驚訝地看著皇帝。

  天子……殺人了?

  親自動手?

  殺的還是河北名將!

  劉協握著刀,看著倒在血泊中的顏良。

  血從他的刀尖滴落。

  一滴,兩滴,三滴。

  他的手上,沾滿了血。

  那是熱的。

  很熱。

  他的胃裡翻湧了一下。

  他想吐。

  很想吐。

  他把那股感覺壓下去。

  不能吐。

  這裡所有人都在看著他。

  他是天子!

  他不能吐!

  他深吸一口氣。

  血腥味鑽進鼻子裡。

  很腥。

  他看著那具屍體。

  看著那張臨死前,還在嘲諷他的臉。

  很猙獰。

  很可惡。

  「來人!」

  「在!」

  「首級……送去給驃騎將軍!」

  他的聲音很穩。

  「記著,要大張旗鼓地送,讓黑山所有人都知道,顏良死了……死在朕手裡!」

  楊鳳抱拳:「唯!」

  劉協轉過身。

  他不想再看那具屍體。

  他走到一旁,背對著眾人。

  夜風吹過來,帶著山林的涼意。

  他看著自己的手。

  手上還沾著血。

  他握緊了拳頭。

  血從指縫裡滲出來。

  不是他的。

  是顏良的。

  他想起剛才那一刻。


  刀落下去的時候,他的手沒有抖。

  他想起顏良最後那個眼神。

  那個眼神里,有不甘,有憤怒,還有一絲他看不懂的東西。

  但那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做到了。

  他親手殺了顏良。

  為自己證明了——他不是傀儡。

  他閉上眼睛。

  再睜開的時候,眼睛裡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只有平靜。

  ……

  天色微明的時候,戰鬥徹底結束。

  三千袁軍,死傷八百,被俘一千五百餘人。

  顏良麾下的一千騎兵,有六百餘匹馬被繳獲。

  楊鳳帶著人打掃戰場,臉上的笑意怎麼也壓不住。

  他跑到劉協面前,「噗通」一聲跪下。

  「陛下!臣……臣服了!臣真的服了!從今往後,陛下讓臣往東,臣絕不往西!」

  劉協把他扶起來。

  「楊愛卿,起來,今夜之戰,是你帶人正面強攻,功勞甚大,回去之後,朕會如實告知黑山上下,你楊校尉此法下山之功業!」

  楊鳳連連擺手:「不不不,都是陛下的謀劃,都是趙將軍的勇武,臣……臣就是打個幫手……」

  劉協拍了拍他的肩膀。

  「楊愛卿,你要記住……朕待人,以赤誠之心。」

  「愛卿既願與朕合作,那朕便絕不辜負愛卿。」

  「斬顏良之功,是你楊校尉的。」

  楊鳳聞言,激動得渾身顫抖。

  斬顏良!

  這三個字,何其重也。

  李大目走過來,抱拳道:「陛下,俘虜已經收押,繳獲的兵器糧草正在清點。此戰,我軍陣亡二百餘人,傷者四百。」

  劉協點了點頭。

  「陣亡的兄弟,有名字的,統計一下。回去之後,朕親自祭奠,受傷的,好生照料,繳獲的糧草,分兩成給他們。」

  李大目愣了一下:「陛下,這……黑山沒這先例……」

  劉協看著他。

  「朕來了,先例自然就有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很穩。

  楊鳳和李大目對視一眼,齊齊跪下。

  「唯!」

  ……

  劉協轉過身,望著遠處漸漸亮起來的天際。

  太陽出來了。

  金色的光芒灑在群山上。

  他抬起手。

  手上還有血跡。

  已經幹了。

  他握了握拳。

  不抖了。

  從今天起,黑山要開始改變!

  河北,也要開始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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