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一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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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願我行事堅定,得以遵從你的律例。」

  「我學了你公義的判語,就勢必踐行這一切……」

  埃文神父感覺自己走了很長的路。

  它並不好走,滿是貧瘠的沙礫和碎石,往下走像是進入地獄。

  他是怎麼走到這條路上來的?

  埃文神父想,或許在他第一次捧起教典,閱讀那些文字時,一切便已註定。

  「我要默想你的訓詞,看重你的道路。」

  「我要在你的律例中自樂,將一切傳達於地上的天國。」

  埃文神父停下腳步,平靜地與瓦恩對視。

  「這是真的?」

  「是真的,我欺騙了你們。」

  「…為什麼?」

  「……」

  「你是一個神父!你怎能為了一己私慾,用這樣的謊言引導我們攻擊王國的貴族?」

  「有些所謂的謊言,不過是立場不同。」埃文神父說,「我說過,礦場被一群匪徒占據,戮害礦工。他們的所作所為,你們剛才不是已經看見了嗎?」

  瓦恩欲言又止。

  是啊,他們明明看見了。

  那些洛克騎士的衛兵,把礦工當牲畜一樣抽打、踐踏。

  所有的行為,無論是王國還是教會的律法,都不容許。

  莫爾斯是衛兵隊的隊長,洛克騎士即使沒有命令這一切,也必然縱容了它的發生。

  可是……

  「神父,洛克騎士就算有罪,也應該交由貴族法庭裁決,而不是……」瓦恩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連自己都聽不見了。

  「如果貴族法庭真的有用的話,這一切當然不會發生。」埃文神父的目光依舊平靜,「可惜事實是,洛克騎士從沒得到應有的審判。」

  「我再重申一遍,我家老爺從來沒有任何要被審判的罪行!」莫爾斯喊道,「是你一直在顛倒黑白,挑撥人心。聖武士大人,我也要向仲裁所……」

  卡蒙憤怒地打斷了他:「沒有罪行?我們親眼看到你們虐待平民,這難道是假的?」

  「平民?不,大人,他們可不是一般的平民。」莫爾斯連連搖頭,「他們欠了洛克騎士土地租和貸款,甚至還有人不繳納什一稅!洛克騎士仁慈,沒有將他們關進監獄,而是允許他們在鐵礦勞作來償還債務。」

  「至於那些鞭子……大人,您可能不知道,這些刁民天生好吃懶做,要不然也不會欠錢!若不嚴加管束,他們只會消極怠工,永遠還不清債務。所以,我們完全是在保護一位貴族的合法資產。」

  埃文神父說:「據我所知,去年冬天結束前,洛克騎士突然宣布所有農民的種子借貸利率翻倍,並調整了地租結構。他誘導那些不識字的鎮民簽下他們根本還不清的契約,逼他們來到礦場。」

  「他們本該是清白的自由民,是一位領主應當保護的領民,而不是資產!」

  兩人據理力爭,吵得昏天黑地。

  瓦恩夾在兩股聲音中,只覺得自己原來認識的世界正在不停崩塌。

  但一片混亂中,有一件事無比清晰:

  決定權在他手裡。

  無論是莫爾斯還是埃文神父,都在等待他最終的選擇。

  一切的是非恩怨,都在他的一念之間。

  瓦恩曾經覺得,無論什麼問題,揮劍砍過去就可以了。

  聖武士執握聖神之賜,代行聖神之意,走在絕對正確的道路之上。

  現在呢?

  洛克騎士犯下罪行,應交由貴族法庭處理,卻一直沒有得到審判。

  而他之所以犯罪,是為了維護貴族的尊嚴和權力。

  埃文神父誘騙聖武士攻擊王國貴族,為聖教律法所不容。

  但他這麼做,是不忍平民和信徒遭受殘害,踐行他在聖光前立下的那些誓言……

  誓言?

  瓦恩想起來,他當然也宣過誓。

  要用手中的劍,以聖光之名,守護世間正義,淨化一切邪惡。

  既然面對著邪惡,難道要視若無睹麼?


  他想起來,昨天進入松溪鎮時看到的景象。

  乾淨的街道、整齊的房屋,還有充滿活力的鎮民。

  與之相對的,是埃文神父獨自守護的小教堂,簡陋得讓當時的他感到一絲不快。

  是了,埃文神父好像一直是一個人。

  獨自守護教堂,獨自接待他們,獨自從山上走下……

  作為教會牧師,世俗貴族的事情本不歸他管,他卻偏是管了。

  經歷不知多少次向貴族法庭的申訴石沉大海後,他會感到失落嗎?會因為自己一個人在鬥爭,從而想要放棄嗎?

  一直到昨天,他迎來了一批年輕的聖武士,幾乎是臨時想好了所有的計劃。

  但他無法確定,這些聖武士是否真的會如他所願,無視教會的律法,做本就該做的事。

  於是他再一次獨自走下來,爭取每一分希望,同時早已視死如歸。

  瓦恩思緒跳動間,另一邊的爭論已經進入白熱化。

  莫爾斯意識到,想要說服眼前這個迂腐的神父,根本是痴人說夢。

  真正能決定局面的,是瓦恩。

  他一咬牙,從懷裡掏出一卷用紅色蠟章密封的羊皮紙,鄭重地遞到瓦恩面前。

  「這是提爾堡領主府和大教堂聯合簽署的《臨時動員令》,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為了應對即將到來的獸潮,凡是持有此令的領主,有權動用一切手段加速軍用相關物資的收集。」

  「洛克騎士的礦場,正好符合『軍用相關物資』的標準。您好好看看,上面有哈里森男爵和提爾主教的親筆簽名。」

  莫爾斯看著瓦恩那雙逐漸顫抖的瞳孔,指著那枚鮮紅如血的教會印章,低聲說道:「大人,我們都是聖光的僕人,只是在執行上面的意志。請不要讓一些無謂的同情心,破壞王國和聖教的秩序。」

  瓦恩看著那枚印章。

  他無數次在導師的辦公桌上見到過它,那是神聖的、權威的、不容置疑的象徵。

  在他二十多年的生命里,這枚印章代表著正義。

  可現在,這枚印章就在他面前,為腳下那些還在流血的苦難做背書。

  羅德和卡蒙對視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動搖。

  違抗這枚印章的後果,他們無比清楚。

  「瓦恩,我們……」

  埃文神父靜靜地站在一旁,沒有再說話,只是直直地盯著瓦恩。

  莫爾斯見瓦恩沉默,以為對方已經屈服於現實。

  他微微一笑,伸手想拿回那捲羊皮紙:「既然大人明白了,那就請……」

  唰。

  碎紙翻飛。

  那份蓋著教會印章的文書,連同莫爾斯那張驚恐的臉,一劍劈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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