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通天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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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追光,沒有伴奏,沒有鞠躬。

  主持人念過他的名字之後,南清商立定在舞台上。

  面對觀眾與評委,但他的目光已經越過人群,穿透窗欞,望到了遼闊的天空。

  那天空似是蒼茫之主的胸懷,哺育著草原上族群的生長。

  人們親衪如父,衪亦無親疏之分,無論是漢民,還是少民,都在衪的庇護下享受豐潤的水草與安穩的生活。

  如今卻在衪的祭典上,忘掉衪的名字與威嚴。

  他耳畔有蒼茫之主的嘆息,胸口處放置的銅鏡在閃耀著灼熱的憤怒。

  所以南清商沒有立刻唱。

  他先閉眼,深吸一口氣。

  那氣息里有千年的風霜與無數個日夜中燃燒在草原之上的祈禱與灰燼。

  然後,喉間滾過一個聲音。

  不是旋律,只是一個音的種子。

  像是降生在草原上的第一個人類嬰孩那稚嫩、虔誠又無助的呼喚。

  接著,歌聲起來了。

  《蒼茫的迴響》,本沒有這首歌,所以也就沒有曲譜,沒有伴奏。

  但這首歌的內容卻曾經響徹在每一個草原子民的的耳畔。

  是經幡在風中抖動時,母親對著曠野哼出的第一個音。

  是遊子歸來時,孩童奔過草浪的腳步。

  是轉場途中,人在風雪裡仰頭望天時,喉間未出口的那聲嘆息。

  它沒有固定節奏,也沒有固定歌詞——

  因為它是蒼茫本身的聲音,只在人心尚能共鳴時顯現。

  此刻,南清商所唱的是:

  「你們何時竟聽不見我的回聲?

  你們何時竟感受不到我的呼吸?

  你們堆起石頭說這是聖地,卻把路標折斷在自家門前;

  你們攥緊韁繩說要追隨天光,卻用鐵鏈拴住自己的腳踝;

  你們摘取我的歌謠去裝點殿堂,卻捂住耳朵,假裝那是你們自己的聲音……

  我不是天格,不是長生天,也不是烏邁或霍爾穆斯塔——

  我是那第一聲嬰兒在草窩裡啼哭時,天地為之屏息的寂靜。

  如今你們爭著給我冠名,卻忘了如何跪下來,親吻腳下同一片土。

  所以——

  我不再回應……

  你們,也不必再唱。」

  歌聲不高亢。

  這一次南清商沒有展示他高昂裂雲能夠穿透錄音室的歌喉。

  而是全程都壓抑著情感與聲音,像是老牧民在火塘邊低語,像是巫者在黎明前獨白,那種遺憾、忍耐與疏遠的滋味,在他聲音中完美呈現。

  這不是蒙古長調,也不是漫翰調,純粹就是靈魂的聲音與神的迴響,它指引著靈魂逝去的方向,是一切背叛者的皈依。

  但這個聲音是如此觸動人心,喚醒了聽眾的從骨血里埋藏的敬畏,有個穿藏服的老婦人沒聽到結尾就捂著臉哭泣,失魂落魄的呢喃著「天神要遺棄我們了」。

  南清商的歌聲,結束了。

  但聲音余尾仍然在勾著聽眾們的魂魄,向天空看,向更高處看,那裡有亘古永存的蒼茫之主。

  這很獨特……但不合規矩!

  林曼青從那種低沉又遺憾的感覺中迅速擺脫出來,她沒那麼多感慨,即便她研究的專業和課題都是長調,但她不會把這個當成信仰。

  「這不是合規唱法!不是長調,不是漫翰調!」她說,「雖然要求的自由發揮,但這根本不是任何一首已有的規定歌曲。」

  「不……」拉蘇榮也從沉浸中回味過來,「這首歌我們都聽過,只是它沒有名字,它也可以是任何一個名字。」

  「哪有這種歌啊?」趙國棟幫腔林曼青。

  「你不是草原人民,你不懂!」其木格脾氣火爆一點,他喊著:「這就是草原上的歌曲,是天神的歌,只有能聽見天神聲音的靈魂才能唱出來!」

  陳稚生也說:「唱的不錯,但的確沒聽過,這位選手,真有這首歌麼?歌詞是什麼意思?」


  選手演唱完,就是自由交流環節。

  南清商一直留在舞台上沒走,也在等著這個問題。

  「歌詞的意思是蒼茫之主對你們很失望。」

  他說:「你們盜用了蒼茫之主的祝福,使用衪的回聲,衪統治這片大地後,未視你們為外族,你們卻任由褻瀆的歌曲侮辱衪。」

  這一刻,南清商神色肅穆如同代神行事,他說:「此刻,我在這裡,傳揚衪的名,並代衪對你們說:我對你們很失望。」

  這話說出來。

  現場立刻就熱鬧起來。

  一些觀眾開始站起來,評委們則面面相覷,幾個少民評委現出疑惑的表情。

  「你怎麼可以代表天神說話!」其木格憤怒嚷著。

  聽見天神的聲音,和代表天神說話,那是兩回事,人類沒有資格代表天神說話!

  「他是通天巫,為什麼不能代表天神說話?」一個聲音在觀眾席響起。

  說話之人,程驍好像見過他,就是那個曾向南清商詢問天氣的牧民,但通天巫是什麼?

  「通天巫!」

  這個稱呼在整個會場都驚起一陣漣漪。

  所有人都驚訝的看向舞台上的那個少年。

  「什麼是通天巫?」林曼青問身邊的陳稚生,但陳稚生也不知道,他聽說過巫,可通天巫是什麼?

  林曼青再去問另外一邊的哈斯巴根,卻見哈斯巴根一臉畏懼之色,草原上赫赫有名的音樂傳奇,此刻顯出一種奇特的畏懼與畏縮。

  哈斯巴根顫抖著嘴唇說:「通天巫……是代天行事的巫……」

  林曼青心想,廢話,我要的不是文字解釋,我問的是通天巫是什麼身份!

  陳稚生則『啊』了一聲:「通天巫就是天薩滿啊。」

  他在查手機資料。

  那又是什麼意思?

  「鐵木真的成吉思汗尊號就是一位天薩滿授予的,是唯一能與天神溝通的尊者,相當於西方教庭的教皇……通天巫怎麼可能是一個小孩呢?!」

  是啊。

  通天巫怎麼可能是一個小孩呢,雖然18歲已經不小了。

  又怎麼會是一個漢族呢?

  其他評委帶著質疑交談的時候,其木格已經衝到台上,他粗糙的大手像是要抓住這個敢妄稱通天巫代神行事的狂妄之人。

  台下那個尊稱南清商為通天巫的牧民則要衝上來與其木格干一架。

  更多觀眾開始站起來觀望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保安也開始往台上沖。

  就在這時,所有一切動作都停止了,像是所有人的動作都被按下了暫停鍵。

  緊接著,已經站在台上的其木格,還有已經衝上台的牧民,他們兩個先跪下了……跪下?

  這個舉動在這個場合是顯得如此不合時宜,可按下暫停鍵的不是他們,而是舞台中央的南清商。

  南清商將手中那面銅鏡亮出,高舉,其木格就是看到這面銅鏡才跪下的,牧民也是。

  跪……什麼意思?!

  林曼青和陳稚生正疑惑,但身旁哈斯巴根『撲通』一下的跪地之聲,讓他們嚇了一跳。

  七個評委,跪了四個。

  像是再起了連鎖反應,那些觀眾也慢慢跪下了。

  連幾個蒙古族的保安都跪倒在地。

  那些參賽選手也跪下了。

  還有沈昭寧以及程驍就尤其特殊。

  他們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唯有把驚悸目光望向舞台上那個舉著銅鏡的少年。

  程驍甚至感覺到從頭到腳的一陣酥麻,這是什麼場景?

  「快起來啊……」林曼青去拉身邊的哈斯巴根。

  卻見哈斯巴根已經以手覆面,痛哭流泣,口中尤自懺悔:「神啊,我犯了錯……神啊,我回來了,請再看我一眼……」

  你瘋了!林曼青恨不得去捂住哈斯巴根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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