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嶺原鬼域定根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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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敖烈看著巡天鏡中顯出的仙籙卷宗,心中一驚。

  這瘟鬼,竟是瘟部削去仙籙的正神。

  他壓下心中驚異,繼續往下查去。

  卷宗上寫得明白,此神姓李名文和,在瘟部當差三百餘年,向來勤勉,從未出過差錯。

  此番奉旨下界行瘟,卻在布瘟之時與一凡女動了真情,起了惻隱之心,竟將本該散布的瘟疫一口吞入腹中,以致瘟部法度不存,天道懲戒落空。

  仙籙因此被削,神職被奪,貶為凡人。

  敖烈收起巡天鏡,轉頭看向那被鎖鏈穿了琵琶骨的瘟鬼,剛開口,一旁的趙瘟神便騰地站起身來。

  趙瘟神瞪著那李文和,肚子裡還翻著一股噁心的勁,此刻臉色鐵青道:「你也配當瘟神?」

  敖烈知道趙瘟神方才吃了那碗不乾不淨的羹湯,自是對這瘟鬼自然沒有半分好臉色。

  但敖烈還是開口道:「趙兄,他自出了鬼域之後,反應便一直不對勁。」

  趙瘟神聞言,強壓下心頭火氣,凝神朝那李文和看去。

  這一看,果然瞧出了端倪。

  方才在那人心鬼域之中,遍地皆是業力瀰漫,這瘟鬼身上的異樣便不顯眼。

  如今出了鬼域,周遭業力散盡,再看這瘟鬼,便分明了。

  按理說,尋常瘟鬼只散播瘟疫,業力因果自受。

  可這從人心裡生出的瘟鬼,在那鬼域之中能肆意操控業力,出了鬼域便該是另一番光景,沒了人心滋養,業力失了吞噬的對象,便會反噬宿主的魂魄,直至將其拖入幽冥。

  可眼前這瘟鬼,身上冒出的業力黑氣濃烈得讓人心驚,三魂七魄卻不見半分被業力侵蝕的跡象。

  「這是為何……」

  趙瘟神皺起眉頭,盯著那瘟鬼呆滯的面孔看了半晌,拿不準主意。

  三茅真君也上前查看了一番,對視一眼,皆是搖頭。

  茅盈道:「貧道師徒修行多年,從未見過這般情形。」

  敖烈沉默片刻,忽然將目光移向盤旋在他胳膊上的蜃龍。

  那蜃龍正眯著眼睛,一臉享受地吞吐著一縷縷功德金光。

  敖烈盯著它,嘴角微微揚起,這功德可不是白吃的!

  蜃龍能吞業力入體,自己身上的功德金光能保它不至於當場斃命,那豈不是……

  蜃龍正沉浸在愜意之中,忽覺後背一涼,下意識睜眼便對上敖烈那似笑非笑的目光,當即嚇得一哆嗦。

  緊接著,敖烈開口道:「你倒是會享受,知道你身上背的業力,離了我便即刻要命,既然如此,早一刻晚一刻,又有什麼分別,我知道你有吞業力的法子,不妨展示一番,讓我開開眼界,如何?」

  蜃龍聞言不由嚇得瑟瑟發抖:「殿下,這業力因果自受,小龍又如何吞得下啊!絕不敢欺瞞殿下!」

  「試試不就知道了。」

  蜃龍欲哭無淚,卻也只得硬著頭皮湊上前去,張口朝那瘟鬼身上一吸。

  下一刻,那纏繞在瘟鬼周身的業力黑氣竟真如長蛇入洞一般,盡數湧入蜃龍口中。

  蜃龍只覺腹中一陣翻湧,那龍身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自己吞吃下去,嚇得它肝膽俱裂,正要哀嚎,敖烈手一揮,便有一縷功德金光落在它身上。

  那自噬之勢立時止住,龍身又緩緩長了回來,只是相比方才縮短了一寸有餘。

  蜃龍癱在地上,大口喘著氣,猶自心有餘悸。

  而那瘟鬼身上的業力被吸走之後,呆滯的眼神漸漸靈動起來。

  敖烈見狀,心中瞭然。

  這場災劫從根源上說,蜃龍確是罪魁禍首之一。

  它短視貪婪,扮土地打殺僧人,又幻化青蚨錢助長人心貪慾,才讓這山嶺一步步爛到骨子裡。

  靈吉菩薩罰它受這業鎖囚龍之刑,便是讓它造一分業,應驗一分,分毫不爽。

  故而它來吸這業力,反倒比旁人更使得上勁。

  敖烈沒有急著盤問,只靜靜等著那瘟鬼氣息徹底平穩下來。

  他尚有耐心,蜃龍卻坐不住了。

  這小龍見敖烈負手而立,半晌不說話,只當他在琢磨如何處置自己,心中愈發忐忑。


  又怕敖烈藉口打盹的功夫開溜,便一邊算著分寸,一邊主動張嘴,小口小口地吞吃著那瘟鬼身上殘餘的業力。

  待到入夜時分,敖烈取出巡天鏡,將此間狀況上報了九天游奕使,這才鬆了口氣。

  剛放下巡天鏡,那瘟神便悠悠醒轉過來。

  敖烈轉頭看去,見蜃龍還在吭哧吭哧吞著業力,臉上滿是認真的神色,不由道:「你倒有這份覺悟。」

  蜃龍得了誇獎,眼中露出笑意來。

  只是這蜃龍心裡懼怕著敖烈,此刻業力纏身,黑氣繚繞之下,假笑的模樣就有一種看似和善,卻讓人感覺琢磨不透的瘮人。

  那瘟神剛一睜眼,便見一團黑氣突然扭過頭來,朝自己咧嘴笑,當即瞳孔一縮,順手便拔出趙瘟神腰間的斬瘟劍,朝蜃龍當頭斬去。

  「要殺救命恩人了!」蜃龍一聲驚呼,閃身便竄到敖烈身後。

  敖烈抬手,穩穩將那斬瘟劍奪了下來。

  那瘟神渾身一震,方如夢初醒。

  他怔怔看著敖烈,感受到敖烈身上仙家氣息,忽然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急切:「在下瘟部李文和!那瘟疫馬上就要把百姓盡數吞噬了!求上仙救救他們吧!」

  敖烈看著他,沉默了一瞬,抬手指向他身後。

  「已經遲了,人心鬼域早就成形了。」

  李文和猛地轉頭望去。

  月光之下,但見整座山嶺黑霧滾滾,鬼哭狼嚎之聲此起彼伏,萬家燈火在這黑霧中明滅不定,哪裡還有半分人間景象!

  李文和失聲道:

  「怎麼可能,我吞進腹中的瘟疫,怎會沒了?!」

  李文和低頭看向腹部,卻只覺空蕩蕩的,那股被他以法力壓制了不知多少時日的瘟疫,早已消失得乾乾淨淨。

  「哪去了?」

  他喃喃自語,腳步踉蹌著往後退,不知不覺已退到了鬼域邊界,撞了個正著,眼前似乎有座看不見的鬼打牆。

  敖烈觀想眼神玄,眉心一點金光一閃而過:「原來如此,你附在正神身上作惡,可有取得李瘟神的同意?」

  李文和身後竄出一道黑影,拔腿朝著彼岸花的方向逃去。

  黑影分明是施展了遁地術,卻一頭撞在了地上,痛得在地上直打滾。

  那黑影見遁地不起效,又朝李文和身上爬去,想再次附身在他身上。

  茅盈真君與金頂大仙早有防備,同時出手,以鎖鏈穿了那黑影的琵琶骨,將它硬生生拽了回來。

  敖烈上前,低頭看著那團黑影。

  正是與他交過手的那隻瘟鬼。

  「你是瘟部養出來的瘟鬼,還是人心所化的惡鬼?」

  那瘟鬼吃了苦頭,蜷在地上老實了許多,啞聲道:「我既不是瘟部養出來的,也不是人心所化的,敢問上神所職何處?」

  敖烈冷冷道:「還敢扯謊,我乃北極驅邪院從七品靈官。」

  那瘟鬼一驚:「北極驅邪院?北極驅邪院!」

  立刻嚇得瑟瑟發抖,躲到李文和身後,顫聲道:「完了完了!瘟神大人救救我!」

  李文和揉了揉額頭,嘆了口氣,朝敖烈拱手道:「上神息怒,罪神方才想起來了,他的確是我吞下的那團瘟疫,是罪神萬念俱灰之際,那瘟疫生出了靈智,附身於我!」

  敖烈尚未開口,趙瘟神已皺起眉頭,厲聲道:「你私自以邪法養瘟鬼,該當何罪!」

  李文和沉默了。

  那瘟鬼卻從李文和身後探出頭來,怒聲道:「瘟部都是一群蠢貨!連布瘟的文書都能發錯!李瘟神不願傷及無辜,又不肯違背瘟神本職,只好自己把瘟疫吞了!你也吃了我熬的養瘟羹,那活生生把瘟吞下去的滋味,比阿鼻地獄的拔舌之刑還要痛苦千倍!他都忍下來了,你有什麼資格指責他!」

  趙瘟神被這一番話懟得滿臉通紅,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敖烈看向那瘟鬼,問道:「既然文書發錯了,為何不上報天庭?」

  那瘟鬼雖怕敖烈怕得緊,卻還是壯著膽子解釋道:「我家瘟神大人以法力壓制瘟疫,致使無法回天庭述職!他以星象示警數載,可天庭不予理睬,我們又能有什麼法子!」

  星象示警!


  敖烈心中一動,當即取出巡天鏡,直查瘟部送往東華帝君功曹府的文書。

  這一查,敖烈果然發現了問題。

  削去李文和神職的奏報,是奎木星君遞上去的。

  敖烈收起巡天鏡,心中已然有了計較。

  這時,一直沉默的李文和忽然開口了:

  「靈官明鑑,瘟鬼怎能違背瘟神的命令,罪神並非受他脅迫,一切都是罪神自願的,我若不等天庭敕令,將那瘟疫布到該布的地方,定不會讓那牙行如此猖狂,身為天庭正神,罪神行事過於死板,才釀成今日之禍。」

  李文和看了一眼身後的瘟鬼,又道:「若不是有瘟鬼相護,罪神早就被蒙蔽了雙眼的百姓打死了,而後被牙行當做瘟疫源頭處置,也是他救了罪神一命,不然哪裡還能站在靈官面前說話。」

  那瘟鬼卻搖頭道:「大人這般說,倒像我是什麼善鬼似的,我是見你昏死過去,又對你心中有恨,這才借你軀體行動,你何須為我遮掩。」

  「大人總歸是要回到天上繼續當差的,只可惜大人心善,我養出來的瘟鬼不是那群牙行法師的敵手,真是可惜了,沒能把那群畜生撕成碎片。」

  李文和雙眼通紅:「還說什麼回天上,請上仙勸說三茅真君,傳我五雷正法!這滔天的業力,我來背負!」

  敖烈看著他,忽然問了一句不相干的話:「李瘟神可會拘土地之術?」

  李文和一愣,搖了搖頭。

  趙瘟神在一旁附和道:「瘟部行瘟收瘟,向來是土地城隍候著我們,拘土地做什麼?」

  敖烈哭笑不得。

  他並非不明事理之人。

  瘟部行令禁止,若是做不到,便領不了天命,壓根不存在什麼私自布瘟的可能性,再者,那五雷正法不是他不願勸,而是學不學得會的問題。

  方才聽瘟鬼所言,又聽這兩位瘟神的話,他心中已有了大概。

  奎木星君當值西方星象,西牛賀洲正是他的轄區。

  近來二十八星宿對佛門尊者的言語頗為不滿,不單單是文曲星君,奎木狼又與披香殿侍女情根深種,整日提心弔膽,生怕出半點差錯被玉帝問責。

  想來是李文和以星象示警之時,奎木狼心不在焉,或是不願理會西牛賀洲的亂子。

  星君與這瘟神不知如何溝通的,奎木狼竟上報說這瘟神下界思凡。

  星君所言,向來順應天理,自從開天以來,從未出過錯。

  瘟部接到法旨,自然也不會細查,那仙籙便勾了。

  想到這裡,敖烈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他看向李文和,問道:「你可知自己是因為何事被削了仙籍?」

  李文和怔了怔,道:「難道不是因為我沒有及時釋放瘟疫,任由人心繼續腐壞,繼而天降大劫,致使的百姓生靈塗炭?」

  敖烈默然。

  連當事人都不知道自己的罪名。

  敖烈轉頭望向那片業力籠罩的鬼域,心中明白了。

  仙籍被削之後,天庭自有使者前來告知當事之神。

  可這鬼地方,除了趙瘟神這個愣頭青,就算是瘟部也沒人願意進來。

  敖烈收回目光,對李文和道:「並非如此。」

  他將巡天鏡中遞予李文和面前。

  李文和定睛一看,整個人愣在原地,臉上滿是難以置信。

  「這星君怎能憑空污衊人清白呢?」

  李文和抬起頭看向敖烈,鄭重道:「我要上天請大天尊評理!」

  敖烈點了點頭。

  此事關乎星君聲譽與天庭法度,確實應該問個明白。

  但在走之前,敖烈看向那片鬼域,道:「這鬼域我暫且用彼岸花分了陰陽界限,但業力只會隨著恨意越積越多,需得有一個願為三界犧牲的大善人坐鎮此處。」

  說罷,敖烈的目光從三茅真君身上掃過,三茅真君、金頂大仙、滿臉悲憤的李文和、邪的發正瘟鬼,最後,敖烈的目光落在一旁鬆了口氣的蜃龍身上。

  「那就你了。」

  蜃龍聞言臉色大變,當場慘叫:「殿下!這麼多業力,小龍扛不住啊!再說殿下您身為巡察靈官,定然不會常伴小龍左右,小龍離了殿下您,背著這麼多業力,根本活不下去啊!」


  敖烈道:「你聽我說,我在這裡給你立一座廟,雖然這嶺上的業力因你而起,但此地已成變數,既是變數,清除它便有天功德降下,如此龐大的業力,也意味著龐大的功德,這普天之下也只有這裡,能救你一條命。」

  蜃龍聽得將信將疑,試探著問:「真的?」

  「你試試不就知道了。」

  蜃龍一咬牙,行至那生死邊緣,張口吸了一絲業力入腹。

  下一刻,龍身又開始瘋狂自噬,只一瞬間,龍身便真如那泥鰍一般長短。

  蜃龍嚇得渾身顫抖,正要放棄掙扎之際,卻見那被吞掉的部分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長了回來,比之前還粗壯了幾分。

  蜃龍大喜,抬頭便要拍馬屁,卻見敖烈正盯著它,摸著下巴,雙眼發亮,喃喃自語:「這靈吉菩薩的法子當真厲害,我就隨口一說,還真行啊。」

  蜃龍兩眼一黑。

  敖烈也不逗它了,當即施法,替蜃龍立了一座廟宇,廟門正對鬼域。

  蜃龍盤在廟中,感受著業力一絲一縷被自己吞入腹中,又被功德金光滋養著長回來,心中稍安。

  可轉念一想,又慌張起來:「殿下,若是有人把那分生死界限的彼岸花拔走怎麼辦,這等天材地寶,少不了人惦記!」

  敖烈道:「我會奏請大天尊,派北斗天兵在此駐守,日夜看護。」

  蜃龍又問:「此事因我而起,天庭當真不會怪罪,小龍可是聽說,這等鬼域,向來都是以五雷轟殺乾淨的。」

  敖烈看了它一眼,淡淡道:「放心吧,託了你的福,無辜的百姓也死在裡面了,善惡難分,地府沒法審判,想必地府的閻君正對著一堆空白的命簿發呆,沒空管你。」

  蜃龍當場嚇得昏了過去。

  還有閻王的事!

  半晌它才回過神來,想起這事都過了百年,便知敖烈是在調侃它。

  再抬起頭時,廟前已空無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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