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風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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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可不能亂講!上吏!小人萬般不敢訛詐你們啊!」

  在這個黏糊糊的夏日,清晨悶熱的空氣裹挾些雨前的潮氣,一個勁地往扶蘇腋下、胸口和後背鑽。

  舍人的妻子慌慌張張地跑來跑去,抱起在小院中晾曬著的一卷卷茅草,想要趕在下雨之前送回屋中。

  看這天氣,暴雨將至。

  扶蘇雙臂環抱,望著眼前的舍人,皺起眉頭。

  「粟米給您算一斗半,單價折五錢每斗,即為七錢半,菜羹給您算一錢,醬得給您算一錢,這樣折合下來是九錢半,給您便宜點,每日九錢,這還不夠嘛?」

  「我們兩人一天就吃了兩頓飯,那工師胃口小,我們也就能吃最多一斗,哪來的一斗半小米?」他挑起眉毛,接著問道。

  「上吏,是小人沒說清楚,那一斗半是指的未經舂搗的粟米,加工成您能吃的糲米之後確實只有一斗,糲米就得每斗七錢半才夠本...小人還要舂搗,是真的一點錢都不掙您的啊!」

  見扶蘇不依不饒,舍人無奈地再行一禮,語氣更是軟了三分。

  「如今,成都官價一石粟三十錢,折十斗,一斗便是三錢。就算加工成糲米,也就算四錢半,憑什麼收我七錢半?」

  昨晚,扶蘇和墨鳶秉燭夜談,以失憶為由,對這個時代進行了一番深入了解。

  其中這物價,便是最核心的部分。

  「那是咸陽的官價啊,大人!」舍人表情凝重,都快哭出來了。

  「您身形高大,想必出身望族,自有天大的事操心,顧不得時時盯著這糧價。如今,這偏僻地方的糧價早已大漲,小人哪敢胡言亂語啊。」

  「那就能把四錢半一斗的糲米給我漲到七錢半?為什麼漲的這麼厲害?」扶蘇趕緊接上話茬。

  舍人苦笑不語,連連搖頭。

  「小人不知,可小人買的便是此價,平白無故漲價,想必是當前有什麼大事發生。」

  扶蘇無奈地嘆了口氣。他隨即從腰間摸出了一枚秦半兩,在手上掂了掂,遞給舍人。

  「這是標準的半兩錢,重十二銖,成色更是一等一,若我全用這種錢付帳,可有減抵?」

  舍人掂了掂半兩錢,兩眼泛光,眼珠子嘀哩咕嚕地轉了轉,「那便自然是有!小人不辨菽麥,衝撞了大人。」

  他右手緊握拋來的秦半兩,趕緊揣進了懷裡。

  「只要八錢!」他面露喜色,咽了口口水。

  「七錢!」扶蘇堅持道。

  舍人猶豫了下,趕忙應下。

  扶蘇又點出二十枚秦半兩,遞給了舍人,算是這三天的餐費了。

  可舍人望著自己跑來跑去的婆娘,又頓了頓,輕輕把秦半兩往扶蘇手中推了推。

  「大人...」

  「何事?」

  「小人...昨日聽聞大人在分灘涂時的氣勢...」他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小人家裡的田地也鄰近此處...兒子尚未傅籍,可終歸也有個把力氣...」

  「你也想分點?那你昨天咋不說呢?」扶蘇好笑道。

  「嗨...那倆娘們生猛的很,就連里典都治不住...」舍人吞吞吐吐地說道。

  「不是那破地有什麼好的?」扶蘇撓了撓頭。「肥沃雖然算的上肥沃,可總歸也就那麼回事,等到秋天就被水淹了啊!別人秋收粟米,望著天色,雨來前還能搶回一些,這十月要是河裡突然漲水,那可是顆粒無收啊!」

  舍人眼睛一亮,他望了望四周,見除了扶蘇和收茅草的婆娘,再無他人,便趕忙扯著扶蘇來到院中的桑樹下。

  「大人不知,那灘涂十月漲水,便是天大的好事。」

  「哦?」

  扶蘇倒是饒有興趣的問道,沒聽說過這漲水的土地,反倒成了好事。

  「十月上計啊!大人久居高堂,想必不懂我們這田野之事。」見扶蘇還沒明白,舍人乾脆直接點明。「上計之時,便有縣裡的上吏來監督里典盤量土地,計算稅田,可任憑上吏如何盤點,也盤不出河水中還有塊田呢!在這林里偏僻之地,就是百畝中田,也不如那河裡一畝!」

  扶蘇恍然大悟。

  好傢夥,我說這兩個婦人為啥跟拼了命一樣搶這塊灘涂呢!


  合著根子在這呢!

  免稅啊!

  「再者,小人也算得上大人的恩公了,」舍人見他不自覺地露出微笑,趕忙添磚加瓦道:「小人不多要,那幾十畝灘涂,小人要幾畝就行。」

  「恩公?為何?」

  「昨日那官吏又帶人來了,」舍人微微挑眉,臉上露出一絲訕笑,不自覺地望了望墨鳶所住的屋舍。「可大人不在舍中,那官吏便被我三言兩語賺走了,畢竟大人那天應付那官吏時,和工師互稱的是夫婦,而昨日見我那大父里典之時,稱呼的關係可是主僕啊。」

  扶蘇一愣。

  「奧,哈哈哈哈哈哈哈。」他熟絡地拍了拍舍人的肩膀,「小事,小事,不過我話又得說回來,那兩個婦人跟里典沾著親,那想必也跟你沾著親對吧?」

  「正是。」舍人憨笑。

  「既是親眷,那就更應該好好考慮。」扶蘇拍了拍舍人的肩膀,「我得跟你說清楚,這事要成,必須得依我兩個條件。」

  「莫說是兩個,就是二十個,都依大人的!」舍人一臉竊笑。

  「其一,便是我只管讓那兩婦人當前不敢多做言語,至於往後幾年,你能不能守得住,還得看你的本事。」扶蘇點評道。

  「那是自然,哪有麻煩大人一輩子的道理?」舍人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這其二嘛,」扶蘇猶豫了一下,又把那二十枚秦半兩推到舍人的手中。「也不是一日能解決的,看來我還得再住上幾日...期間我要頓頓見肉,之前傷病,不能多吃,肚裡饞的緊。」

  舍人千恩萬謝地收下秦半兩,轉身就走出了門。

  「記著,需要上好的肉哈,別拿筋頭巴腦之類的東西糊弄!」他衝著舍人背後喊道。

  「得嘞!」

  望著舍人遠去的身影,扶蘇的傻笑凝在了臉上。

  他信步閒庭地輕輕敲了敲屋門。

  「誰啊?」墨鳶發問道。

  「我!恆!中午有肉吃了!」他睃著還在搬運稻草的舍人妻子,高聲喊道,「可有酒喝?」

  「沒...」墨鳶打開了門,見是扶蘇,趕忙幫他迎了進來。

  「沒酒?那怎麼吃肉?」扶蘇皺起了眉頭,慢慢掩上了戶門,隨即臉色一變。

  「我先說,你認真聽好,不要反駁。身份已被識破,現你先持金帛離開,竹簡之類的笨重之物一概不留,以去鄉市打酒名義離開林里,然後我待一刻後以其他名目離開,計劃可有漏洞?」

  墨鳶一愣,隨即立刻回過神來,亦是壓低聲音說道。

  「有,一是官大夫昌不知我們即將離開,需在里外提前尋他;二是子恆的身份是奴婢,若我不在,你需翻垣牆離開,絕不可從里監門處走出;三是你醒來三日,只去過那奢延水的河畔,我們便在那裡見。」

  扶蘇點頭,趕忙依言記下。

  墨鳶隨即接過扶蘇遞過的一串半兩錢,然後又抄了幾塊桌上油脂燈中凝固的蠟塊,一併塞進褡褳,打開戶門,匆匆忙忙地走了出去。

  「走慢點,別把酒撒了!」扶蘇見她走的匆忙,出言提醒道,趕出去給她披上了一件遮雨的蓑衣。

  「你這奴婢,倒是指使其主公來了!聒噪的很!」她放慢腳步,旋即回首。

  一笑,傾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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