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黃金劍魚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隊伍穿過城門,沿著青石板路往林府的方向走。

  街邊的早點鋪子已經坐滿了人,蒸籠里冒出的白氣在晨光中裊裊升騰,混著包子和豆腐腦的香氣,在巷子裡拉出長長的、暖融融的霧帶。

  賣豆腐腦的老張頭正給客人舀滷汁,一抬頭看見這群渾身血污的人,手裡的勺子頓了一下,目光從那些斷臂、殘肢、焦黑的傷口上掠過,又若無其事地繼續手上的活計,只是舀滷汁的手比方才穩了許多,一滴都沒灑出來。

  新港的人見慣了世面。

  碼頭上的械鬥、幫派間的火併、偶爾從城外抬回來的屍體……

  「三叔!」

  一個脆生生的聲音從前面傳來,林勝抬頭,看見林萌穿著一身紅色的小襖子,正站在林府門口的台階上,梳著兩個小揪揪,紅綢帶在晨風裡輕輕飄。

  她看見隊伍里那些渾身是血的人,小臉刷地白了一下,嘴唇抿得緊緊的,眼睛瞪得圓圓的,像是要把每一個人的臉都看清楚,確認自己想看到的人還在不在。

  林興走在最前面,他看見林萌,腳步頓了一下,那張在戰場上鐵青了一整天的臉,忽然柔和了下來。

  「萌萌。」他走過去,蹲下身,用沒沾血的那隻手摸了摸她的頭,掌心覆在她柔軟的頭髮上,力道輕得像怕碰碎了什麼,「怎麼出來了?」

  「管家爺爺說你們回來了。」林萌的聲音小小的,帶著點發抖,像冬天裡被風吹動的窗紙,「三叔呢?三叔沒事吧?」

  「三叔沒事。」林勝走過來,蹲在她面前,擠出一個笑容,「你看,好好的。」

  林萌看了看他,目光從他蒼白的臉上移到他乾乾淨淨的衣服上——和那些渾身是血的人比起來,三叔確實算得上「好好的」。

  她又看了看林興,看了看林興身後那些缺胳膊斷腿的幫眾,看著他們身上纏著的、被血浸透的布條,看著那些用木板夾住的殘肢,看著那些被同伴背在背上、一動不動的人。

  她的嘴唇哆嗦了兩下,眼眶裡蓄滿了淚,終於沒忍住,「哇」的一聲哭了出來,一頭扎進林興懷裡。

  林興摟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他沒說話,只是把下巴擱在林萌頭頂,眼睛望著前方空蕩蕩的街道,眼神空茫,像在看很遠的地方。

  林勝站起身,看向站在門口的管家。管家穿著深灰色的長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沉穩,但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攥著,指節泛白。

  「黃思漢來了。」管家低聲說,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什麼,「等了您一個多時辰。」

  林勝愣了一下,這些日子一直沒看到他,還以為那個年輕人已經放棄了,沒想到突然蹦了出來。

  「人在哪?」

  「在偏廳等著。」

  林勝看了眼林興,林興正抱著哭得打嗝的林萌,感覺到他的目光,抬起頭來,沖他點了點頭。

  「你去吧。這裡的事我來處理。」

  林勝轉身往偏廳走,腳步比方才快了幾分。

  偏廳在府宅東邊,是個不大的院子,青磚墁地,牆角種著幾叢翠竹,平日裡用來招待不太重要的客人,或是談些不便在前廳說的事情。

  林勝穿過月洞門,竹葉的影子從頭頂落下來,在他臉上晃了晃。

  一個黑瘦的年輕人正坐在石桌旁喝茶,聽見腳步聲,他立刻站起來,轉過身,動作利落得像被彈簧彈起來的——

  正是黃思漢。

  只是比起上次見面,他瘦了一大圈,顴骨高高地凸出來,臉上的皮膚被海風和日頭折磨得黝黑粗糙,像是砂紙打磨過的老樹皮。眼窩深深地凹陷下去,衣服掛在身上空蕩蕩的,袖口磨得起了毛邊,領口處露出一截曬得發紅的脖頸。

  「三公子。」他抱拳行禮,聲音沙啞,像是嗓子眼裡灌了海風。

  林勝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目光從他消瘦的臉頰上掠過:

  「怎麼瘦成這樣?」

  「沒事。」黃思漢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還算白的牙,「海上漂了三個月,吃不好睡不好的,回來養幾天就胖了。」

  林勝點點頭,沒再追問。

  黃思漢也坐下,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放在石桌上。他的動作很慢,很小心,像是捧著什麼易碎的東西。

  林勝的目光落在那布包上。


  布包是普通的粗布,被海水泡得發白,邊角都起了毛,有幾處還磨出了線頭。

  「黃金劍魚。」他說,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是怕被風偷聽了去,「我找到了。」

  林勝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收緊,指甲陷進掌心,留下幾道淺淺的月牙印。

  「在澎灣?」他問,聲音倒是平靜。

  「澎灣只是路過。」黃思漢搖搖頭,目光落在那個布包上,眼神變得有些恍惚,像是在回憶什麼很遠的東西,「那條魚是從更遠的地方來的。」

  他打開布包。

  裡面是一塊巴掌大的金色魚鱗。

  「這是——」

  「我花了三個月追尋源頭,最後找到了這個。」黃思漢指著魚鱗,手指在鱗片邊緣停了一下,沒敢碰那鋒利的邊,「新港外海四十里的地方,有個沒人去的荒島,島上有個洞。我親眼見到黃金劍魚從那個洞裡游出來。」

  「洞?」林勝抬起頭,目光從魚鱗上移開,落在黃思漢臉上。

  黃思漢點頭:「在島的最南端,礁石叢中,被海水淹著。退潮的時候會露出一個口子,不大,只能容一個人側著身子擠進去。但往下——」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越往下越寬,像個倒扣的漏斗。」

  他從懷裡又掏出一張紙,攤開在石桌上。

  那是一張手繪的地圖,畫得不算精細,但勝在清楚。

  新港的海岸線用粗線勾出來,澎灣的位置標了個小圓點,走向用箭頭畫得明明白白。最引人注意的是新港外海四十里的地方,用硃筆畫了一個圈,紅得刺眼,旁邊注著幾個小字,筆跡有些潦草,像是畫圖的人手在發抖——

  「暗河入口」。

  「我在洞口蹲了三天。」黃思漢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說什麼不可言說的秘密,「退潮的時候下水,趴在洞口往裡看。第一天什麼也沒看見,只看見黑漆漆的水,深不見底,冷得骨頭疼。第二天看見幾條銀鱗魚從裡面游出來,個頭比咱們碼頭收的大得多,一條條跟小豬似的。」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第三天——第三天我看見了。」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亮度有些不正常,像是燒得太旺的燭火。

  「先是水底下有個東西在發光,金黃色的光,從很深很深的地方透上來,把整個洞口都映亮了。然後那光越來越大,越來越近——一條黃金劍魚從裡面遊了出來。」

  他伸出手比劃了一下。

  「比我的手臂還長。渾身都是金色的,鱗片一張一合,像是會呼吸。它游出來的時候,周圍的水都在發光,那些跟著它游出來的小魚——銀鱗魚、還有我叫不出名字的魚——全都跟著它轉,像是被什麼東西牽著走。」

  他收回手,看著石桌上那片魚鱗。

  「它游過去之後,我數了數。從洞口游出來的黃金劍魚,至少有五條。最大的那條——」他頓了頓,「比漁船還長,最小的也有巴掌大。」

  林勝沉默了很久。

  他把魚鱗放回布包里,推還給黃思漢。

  「先別聲張。」他說,聲音很平靜,平靜得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意外,「等我親自去查看一番。若是真的,少不了你的好處。」

  黃思漢點點頭,把布包小心翼翼地揣回懷裡,又用手按了按,確認放穩了。

  「三公子,」他猶豫了一下,臉上的表情有些遲疑,像是在斟酌該不該說接下來的話,「您打算怎麼辦?」

  林勝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院牆邊,看著牆角的幾叢翠竹。

  晨光正好。光線從竹葉間漏下來,碎金子似的灑了一地,斑斑駁駁的,隨著風輕輕地晃。

  竹葉青翠欲滴,葉尖上還掛著露珠,風一吹,露珠就滾下來,無聲無息地滲進泥土裡。

  他站了一會兒,背對著黃思漢,聲音從前邊傳過來,不輕不重。

  「三天後出海。你跟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