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無畏號出發了，後面跟著兩條護衛艦。三條鐵甲艦組成的編隊劈開海浪，蒸汽機轟鳴，黑煙在藍天裡畫出一條粗線。不知是因為天的確藍，還是因為那條黑煙格外沉重，總之無論誰看見了，都會隱隱覺得暗潮正在往東南方涌去。
康熙的密使從廣州發來急報時，北京的槐花正開得滿城雪白。使臣跪在乾清宮，雙手捧著一封用火漆封了三層的信，指縫間滲出的汗把信封都洇濕了一角。
康熙拆開信看了一遍，眉頭皺起來。信上說朱煥之的南洋艦隊已有鐵甲艦十餘艘，在查戈斯群島建了據點，又往非洲東海岸派了船，英國人也在印度洋布了艦隊，兩股勢力正在南洋一帶暗中較勁。康熙放下信，站起來走到窗前，槐花的甜味從窗外飄進來，混著淡淡的塵土氣，嗆得他咳了一聲。
「英國人也在南邊。」他說。
索額圖站在旁邊，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皇上，英國人不是朱煥之的對手吧」。康熙搖搖頭。英國人是不是朱煥之的對手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來了。南邊本來只有朱煥之一家，現在來了第二家。兩強相爭，必有損耗。大清的機會也許就在這裡。
「傳施琅。」
施琅進京後一直閒居，住在崇文門外的胡同里，院子裡有棵棗樹，夏天結滿了青棗。他每天早晚在院子裡走兩圈，其餘時間在書房看兵書。接到旨意時他正在吃午飯，放下筷子換上官袍，騎著馬趕往紫禁城。天空藍得刺眼，乾清宮的大門關著，他在門口站了很久，腿麻了也不敢動。門終於開了，他低著頭走進去。康熙坐在暖閣里，面前攤著南洋的海圖，叫他過去看。
施琅走過去。康熙指著海圖上查戈斯群島的位置說：「朱煥之占了這裡，英國人也到了印度洋。南邊要亂了。」施琅沒說話，康熙轉過頭看著他。「你帶水師去南邊，趁朱煥之和英國人掐起來，從背後打他。朱煥之的主力在查戈斯和南安府，舟山空虛。你打下舟山，杭州灣的門戶就開了。杭州灣開了，朱煥之的根基就動了。」
施琅的手抖了一下。南邊，他不想去。他這輩子跟南邊糾纏了太久，從鄭成功到鄭經，從鄭經到朱煥之。他打了一輩子，打輸了，不想再打了。但他不敢說，跪下去磕了個頭，站起來說臣領旨。
康熙又叫住他。「英國人那邊，朕已經派人去聯絡了。他們也不想看朱煥之坐大，兩家聯手打一家，勝算大得多。」施琅站在那兒，嘴唇動了動，終究把話咽了回去。他不信英國人，東印度公司做事只看利益，今天跟你聯手明天就能跟朱煥之聯手。但他沒資格說這些。他是個敗軍之將。他退出去，騎上馬回了崇文門外的胡同。棗樹上的青棗被太陽曬得發蔫，他摘了一顆咬一口，酸澀得滿嘴發苦。朱煥之不過二十來歲，已經有了十幾條鐵甲艦、幾千精兵、一大片國土。而他行將就木，還要替那個年輕人做最後的對手，像一把生鏽的刀，硬架在人家鋒刃之前。
杭州。朱煥之收到密報，康熙在調兵，施琅又要出來了。林義站在旁邊，臉色發白問打不打。朱煥之說打，施琅要來，就打。康熙想趁南洋艦隊主力在南邊的時候打舟山，打杭州灣的主意，但他忘了一件事——新兵練好了。六千新兵，練了一年，能上船能開炮能打仗。
朱煥之走到窗前看著北邊的方向，站了很久。康煕不甘心。上次和談是他被逼的，現在英國人來了，他覺得機會來了。他覺得朱煥之會怕兩面夾擊，但朱煥之不怕。因為南洋艦隊不光有船，還有兵，還有鋼，還有那六千個練了一年的新兵。
南安府。阿朗接到朱煥之的信，看完之後揣進懷裡，把林土、托馬斯、林水、劉國軒叫到府衙，告訴他們康熙要打了，施琅要來打舟山。林土罵了一句髒話，托馬斯問英國人會不會南下，阿朗說不知道，但不管他來不來，先打施琅，打完施琅再打英國人。
他轉過身看著海圖，舟山群島的位置標得清清楚楚，大船進不去，小船能進。施琅的大船進不去，他的船也進不去。那就用人守，在島上建炮台，在東極島上建一座能打到航道的炮台。林土說東極島是石頭島沒水沒人，阿朗說就因為沒人，才要在那兒建。施琅想不到。
林土點頭，轉身去安排。阿朗站在海圖前面，把玉從懷裡掏出來攥在手心裡，溫溫的。他低聲說了一句「鄭藩主」，然後停頓了很久，好像下意識想求點什麼，最後卻什麼也沒求。只是把那塊玉緊緊攥著，像是透過冰涼的玉質，握緊了一柄早就隨舊時代沉沒的帥旗。
施琅的水師從山東出發那天，海上起了霧。三十條戰船，排成兩列，慢慢往南開。施琅站在旗艦船頭，霧太大了，伸手不見五指。他聽著海浪聲，心裡數著船數。他在等一個消息，一個從舟山來的消息——英國人有沒有來？
消息沒來。但施琅不能再等了。康熙的旨意催了三遍，最後一遍寫著「即日進兵」。他在心裡苦笑了一下，壓住那些雜念，鎮定地喊了一聲「傳令，加速」。
舟山。劉國軒站在東極島的工地上，炮台已經建了一半，炮還沒運到。他看著北邊的海面，霧很大什麼也看不見。他知道施琅一定在霧的那邊，正在往南開。
他轉過身對著兵喊道：「把炮搬上來。快點。」
霧散的時候，施琅看見了舟山群島的輪廓。灰黑色的島影橫在海天之間，像一排蹲伏的巨獸。他的船隊已經走了三天三夜，兵們疲憊不堪，炮手靠在炮架上打盹，帆手蜷在帆布下面縮成一團。副官走過來問他是否就地休整，施琅搖了搖頭。朱煥之的船隊隨時會出現，多耽擱一刻就多一刻的危險。
施琅站在船頭舉著望遠鏡，逐個掃視那些島嶼。東極島在最東邊，孤懸海外，島上光禿禿的，只有幾塊灰色的石頭。他正要移開視線，忽然看見石頭後面閃過一道光，那是炮管折射的日光。他的心跳漏了一拍，那是炮台，建在最不可能建炮台的東極島上。
康熙的密使從廣州發來急報時，北京的槐花正開得滿城雪白。使臣跪在乾清宮，雙手捧著一封用火漆封了三層的信，指縫間滲出的汗把信封都洇濕了一角。
康熙拆開信看了一遍，眉頭皺起來。信上說朱煥之的南洋艦隊已有鐵甲艦十餘艘，在查戈斯群島建了據點，又往非洲東海岸派了船，英國人也在印度洋布了艦隊，兩股勢力正在南洋一帶暗中較勁。康熙放下信，站起來走到窗前，槐花的甜味從窗外飄進來，混著淡淡的塵土氣，嗆得他咳了一聲。
「英國人也在南邊。」他說。
索額圖站在旁邊，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皇上，英國人不是朱煥之的對手吧」。康熙搖搖頭。英國人是不是朱煥之的對手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來了。南邊本來只有朱煥之一家，現在來了第二家。兩強相爭，必有損耗。大清的機會也許就在這裡。
「傳施琅。」
施琅進京後一直閒居，住在崇文門外的胡同里，院子裡有棵棗樹，夏天結滿了青棗。他每天早晚在院子裡走兩圈，其餘時間在書房看兵書。接到旨意時他正在吃午飯，放下筷子換上官袍，騎著馬趕往紫禁城。天空藍得刺眼，乾清宮的大門關著，他在門口站了很久，腿麻了也不敢動。門終於開了，他低著頭走進去。康熙坐在暖閣里，面前攤著南洋的海圖，叫他過去看。
施琅走過去。康熙指著海圖上查戈斯群島的位置說：「朱煥之占了這裡，英國人也到了印度洋。南邊要亂了。」施琅沒說話，康熙轉過頭看著他。「你帶水師去南邊，趁朱煥之和英國人掐起來，從背後打他。朱煥之的主力在查戈斯和南安府，舟山空虛。你打下舟山，杭州灣的門戶就開了。杭州灣開了，朱煥之的根基就動了。」
施琅的手抖了一下。南邊，他不想去。他這輩子跟南邊糾纏了太久，從鄭成功到鄭經，從鄭經到朱煥之。他打了一輩子，打輸了，不想再打了。但他不敢說，跪下去磕了個頭，站起來說臣領旨。
康熙又叫住他。「英國人那邊，朕已經派人去聯絡了。他們也不想看朱煥之坐大，兩家聯手打一家，勝算大得多。」施琅站在那兒，嘴唇動了動，終究把話咽了回去。他不信英國人，東印度公司做事只看利益，今天跟你聯手明天就能跟朱煥之聯手。但他沒資格說這些。他是個敗軍之將。他退出去，騎上馬回了崇文門外的胡同。棗樹上的青棗被太陽曬得發蔫，他摘了一顆咬一口，酸澀得滿嘴發苦。朱煥之不過二十來歲，已經有了十幾條鐵甲艦、幾千精兵、一大片國土。而他行將就木，還要替那個年輕人做最後的對手，像一把生鏽的刀，硬架在人家鋒刃之前。
杭州。朱煥之收到密報，康熙在調兵，施琅又要出來了。林義站在旁邊，臉色發白問打不打。朱煥之說打，施琅要來，就打。康熙想趁南洋艦隊主力在南邊的時候打舟山，打杭州灣的主意，但他忘了一件事——新兵練好了。六千新兵，練了一年，能上船能開炮能打仗。
朱煥之走到窗前看著北邊的方向，站了很久。康煕不甘心。上次和談是他被逼的，現在英國人來了，他覺得機會來了。他覺得朱煥之會怕兩面夾擊，但朱煥之不怕。因為南洋艦隊不光有船，還有兵，還有鋼，還有那六千個練了一年的新兵。
南安府。阿朗接到朱煥之的信，看完之後揣進懷裡，把林土、托馬斯、林水、劉國軒叫到府衙，告訴他們康熙要打了，施琅要來打舟山。林土罵了一句髒話，托馬斯問英國人會不會南下，阿朗說不知道，但不管他來不來，先打施琅，打完施琅再打英國人。
他轉過身看著海圖，舟山群島的位置標得清清楚楚，大船進不去，小船能進。施琅的大船進不去，他的船也進不去。那就用人守，在島上建炮台，在東極島上建一座能打到航道的炮台。林土說東極島是石頭島沒水沒人，阿朗說就因為沒人，才要在那兒建。施琅想不到。
林土點頭，轉身去安排。阿朗站在海圖前面，把玉從懷裡掏出來攥在手心裡，溫溫的。他低聲說了一句「鄭藩主」，然後停頓了很久，好像下意識想求點什麼，最後卻什麼也沒求。只是把那塊玉緊緊攥著，像是透過冰涼的玉質，握緊了一柄早就隨舊時代沉沒的帥旗。
施琅的水師從山東出發那天，海上起了霧。三十條戰船，排成兩列，慢慢往南開。施琅站在旗艦船頭，霧太大了，伸手不見五指。他聽著海浪聲，心裡數著船數。他在等一個消息，一個從舟山來的消息——英國人有沒有來？
消息沒來。但施琅不能再等了。康熙的旨意催了三遍，最後一遍寫著「即日進兵」。他在心裡苦笑了一下，壓住那些雜念，鎮定地喊了一聲「傳令，加速」。
舟山。劉國軒站在東極島的工地上，炮台已經建了一半，炮還沒運到。他看著北邊的海面，霧很大什麼也看不見。他知道施琅一定在霧的那邊，正在往南開。
他轉過身對著兵喊道：「把炮搬上來。快點。」
霧散的時候，施琅看見了舟山群島的輪廓。灰黑色的島影橫在海天之間，像一排蹲伏的巨獸。他的船隊已經走了三天三夜，兵們疲憊不堪，炮手靠在炮架上打盹，帆手蜷在帆布下面縮成一團。副官走過來問他是否就地休整，施琅搖了搖頭。朱煥之的船隊隨時會出現，多耽擱一刻就多一刻的危險。
施琅站在船頭舉著望遠鏡，逐個掃視那些島嶼。東極島在最東邊，孤懸海外，島上光禿禿的，只有幾塊灰色的石頭。他正要移開視線，忽然看見石頭後面閃過一道光，那是炮管折射的日光。他的心跳漏了一拍，那是炮台，建在最不可能建炮台的東極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