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杭州，朱煥之坐在府衙里，面前攤著一本厚厚的冊子。林義拄著拐杖站在旁邊，冊子上記著八府、南安府、南州的人口、田地、糧產、礦產、船數、兵數。朱煥之一頁一頁翻，翻得很慢，看到數字不對的地方就停下來，問林義。林義一一作答，答不上來的就記下來，派人去查。
翻到最後一頁，朱煥之合上冊子，抬起頭。「八府的人口，比去年增加了兩成。南安府增加了三成。南州增加了五成。地越種越多，糧越收越多。船越造越大，炮越鑄越准。」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頭的院子。桂花樹開花了，香氣一陣一陣飄進來。
「林義。」
「在。」
「傳令，八府、南安府、南州，各建一所學堂。不光識字，還要學算術、學地理、學造船。孩子要讀書，大人也要讀書。不讀書，一輩子都是睜眼瞎。」
林義把話記下來。
「再傳令，從杭州調一批大夫去南州。那邊瘴氣重，移民容易生病。大夫去了，開個醫館，教土人治病。土人也是人，不能不管。」
林義又記下來。
朱煥之轉過身，走回桌邊，拿起筆蘸滿墨，在一張空白的紙上寫：大明監國朱煥之，告八府、南安府、南州百姓。自即日起，免稅一年。一年後，每畝收半成。多一厘也不收。寫完了，把紙遞給林義。「貼出去。貼在城門口，貼在碼頭，貼在學堂門口。讓所有人都看見。」
林義接過紙，看了一遍，揣進懷裡。他看著朱煥之，忽然問了一句：「監國，您不打算回南洋看看？」朱煥之愣了一下，轉過身看著窗外。南洋，南安，那個小村子，那片沙灘，那塊他站過的石頭。十年了，二十年了，他一次都沒回去過。不是不想回去，是沒時間回去。
「會回去的。」他說。「但不是現在。現在，走不開。」
南安府，阿朗站在新學堂門口，看著孩子們往裡走。學堂是新蓋的，三間磚瓦房，比南安府的第一所學堂大了一倍。老師是從杭州請的，姓周，頭髮全白了，但精神很好。他站在門口，一個一個地數孩子，數到五十個的時候，停下來了。教室坐不下了。
阿朗走過去，站在周先生旁邊。「先生，孩子太多了？」
周先生點頭。「五十個，擠不下了。還得再蓋一間。」
阿朗記下來，轉身要走。一個孩子從人群里擠出來，跑到他面前，仰著頭看他。「阿朗叔，我爹說你是英雄。」阿朗低頭看著那個孩子，黑瘦黑瘦的，眼睛很亮。「你爹是誰？」孩子咧嘴笑了。「俺爹是陳三。俺叫陳安。」
阿朗蹲下來，看著陳安的眼睛。陳安被他看得有點發慌，往後退了半步。「你爹說得不對。我不是英雄。你爹才是。你爹種地，養活了一村人。種地才是英雄。」陳安沒聽懂，撓了撓頭，跑回學堂里去了。阿朗站起來，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北邊，北京。康熙坐在乾清宮裡，面前攤著朱煥之的告示。告示是探子從杭州抄來的，字跡歪歪扭扭，但每個字都清楚：免稅一年。每畝收半成。康熙看了很久，然後放下。
索額圖站在旁邊，小心翼翼地說：「皇上，朱煥之免稅，咱們是不是也……」康熙抬起頭看著他。「也什麼？朕的國庫空了，拿什麼免稅？」索額圖不說話了。康熙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乾清宮的院子，天快黑了，院子裡灰濛濛的。
「朱煥之，」他念了一遍這個名字，「他在南邊建學堂、開醫館、免稅。朕在北邊，什麼都做不了。」他轉過身，走回御案後面坐下。「傳旨，山東、河南、直隸，免稅半年。百姓活不下去了，會往南邊跑。朕不能讓他們跑。」
索額圖把旨意記下來，轉身走了。康熙一個人坐在暖閣里，對著那盞燈。燈芯爆了一下，火苗晃了晃。
他拿起筆，在紙上寫了兩個字：朱煥之。寫完了，看了一會兒，又劃掉了。
和談後的第三年，南安府的船廠已經造出了六條鐵甲艦。南安一號到南安六號，排成一列停在新修的大碼頭上，船體灰黑，炮口森然，桅杆上不掛帆，只掛旗。紅底黃龍，海風一吹，獵獵作響。碼頭上立了一塊石碑，碑上刻著「大明南安府船廠」幾個字，是朱煥之親筆寫的，拓了送過來的。阿朗站在碑前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刻痕，石頭涼絲絲的。
托馬斯從船廠出來，手裡拿著一沓圖紙。三年了，他會說幾句漢話了，雖然口音怪得誰都聽不太懂。「阿朗，第七船，龍骨，鋪好了。」阿朗點頭，接過圖紙看了一眼，看不懂又還回去。「你說了算。」托馬斯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跟林土一樣。
六條鐵甲艦，每條配三十門炮，兵一百五十人。六條船加起來，炮一百八十門，兵九百人。加上帆船、運輸船、巡邏船，南安府的水師已經有一百多條船，五千多兵。阿朗每天在海上練，練隊列、練炮術、練編隊。林土從舟山調回來後，負責陸上的兵，練槍、練刀、練守城。
南州的煉鋼廠又加了十座爐子，鋼產量翻了三倍。林水從礦場跑來跑去，人瘦了一圈，但精神好得很。他說鋼夠了，不光能造鐵甲艦，還能造鐵軌。朱煥之從杭州來信，讓他在南州鋪一條鐵軌，從礦場到碼頭，用鐵軌運礦石，比牛車快十倍。林水帶著人幹了大半年，鐵軌鋪好了。第一車礦石從礦場運到碼頭的時候，所有人都站在路邊看。鐵輪子碾著鐵軌，哐當哐當響，聲音傳出去好幾里。陳三站在田埂上，看著那輛鐵車從眼前開過去，嘴裡叼著菸袋，半天沒動。
杭州城裡，朱煥之坐在府衙里，面前攤著阿朗的信。六條鐵甲艦，練成了。他放下信，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桂花樹又開花了，香氣一陣一陣飄進來。林義拄著拐杖站在旁邊，問他什麼時候去看看那些船。朱煥之想了想，說了句「明年」，然後又補了一句「明年開春去」。
翻到最後一頁，朱煥之合上冊子，抬起頭。「八府的人口，比去年增加了兩成。南安府增加了三成。南州增加了五成。地越種越多，糧越收越多。船越造越大，炮越鑄越准。」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頭的院子。桂花樹開花了，香氣一陣一陣飄進來。
「林義。」
「在。」
「傳令，八府、南安府、南州，各建一所學堂。不光識字，還要學算術、學地理、學造船。孩子要讀書，大人也要讀書。不讀書，一輩子都是睜眼瞎。」
林義把話記下來。
「再傳令，從杭州調一批大夫去南州。那邊瘴氣重，移民容易生病。大夫去了，開個醫館，教土人治病。土人也是人，不能不管。」
林義又記下來。
朱煥之轉過身，走回桌邊，拿起筆蘸滿墨，在一張空白的紙上寫：大明監國朱煥之，告八府、南安府、南州百姓。自即日起，免稅一年。一年後，每畝收半成。多一厘也不收。寫完了，把紙遞給林義。「貼出去。貼在城門口，貼在碼頭，貼在學堂門口。讓所有人都看見。」
林義接過紙，看了一遍，揣進懷裡。他看著朱煥之，忽然問了一句：「監國，您不打算回南洋看看？」朱煥之愣了一下，轉過身看著窗外。南洋，南安，那個小村子，那片沙灘，那塊他站過的石頭。十年了，二十年了，他一次都沒回去過。不是不想回去，是沒時間回去。
「會回去的。」他說。「但不是現在。現在，走不開。」
南安府，阿朗站在新學堂門口，看著孩子們往裡走。學堂是新蓋的，三間磚瓦房，比南安府的第一所學堂大了一倍。老師是從杭州請的，姓周，頭髮全白了，但精神很好。他站在門口，一個一個地數孩子，數到五十個的時候，停下來了。教室坐不下了。
阿朗走過去，站在周先生旁邊。「先生，孩子太多了？」
周先生點頭。「五十個，擠不下了。還得再蓋一間。」
阿朗記下來，轉身要走。一個孩子從人群里擠出來，跑到他面前，仰著頭看他。「阿朗叔，我爹說你是英雄。」阿朗低頭看著那個孩子，黑瘦黑瘦的，眼睛很亮。「你爹是誰？」孩子咧嘴笑了。「俺爹是陳三。俺叫陳安。」
阿朗蹲下來，看著陳安的眼睛。陳安被他看得有點發慌，往後退了半步。「你爹說得不對。我不是英雄。你爹才是。你爹種地，養活了一村人。種地才是英雄。」陳安沒聽懂，撓了撓頭，跑回學堂里去了。阿朗站起來，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北邊，北京。康熙坐在乾清宮裡，面前攤著朱煥之的告示。告示是探子從杭州抄來的，字跡歪歪扭扭，但每個字都清楚：免稅一年。每畝收半成。康熙看了很久，然後放下。
索額圖站在旁邊，小心翼翼地說：「皇上，朱煥之免稅，咱們是不是也……」康熙抬起頭看著他。「也什麼？朕的國庫空了，拿什麼免稅？」索額圖不說話了。康熙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乾清宮的院子，天快黑了，院子裡灰濛濛的。
「朱煥之，」他念了一遍這個名字，「他在南邊建學堂、開醫館、免稅。朕在北邊，什麼都做不了。」他轉過身，走回御案後面坐下。「傳旨，山東、河南、直隸，免稅半年。百姓活不下去了，會往南邊跑。朕不能讓他們跑。」
索額圖把旨意記下來，轉身走了。康熙一個人坐在暖閣里，對著那盞燈。燈芯爆了一下，火苗晃了晃。
他拿起筆，在紙上寫了兩個字：朱煥之。寫完了，看了一會兒，又劃掉了。
和談後的第三年，南安府的船廠已經造出了六條鐵甲艦。南安一號到南安六號，排成一列停在新修的大碼頭上，船體灰黑，炮口森然，桅杆上不掛帆，只掛旗。紅底黃龍，海風一吹，獵獵作響。碼頭上立了一塊石碑，碑上刻著「大明南安府船廠」幾個字，是朱煥之親筆寫的，拓了送過來的。阿朗站在碑前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刻痕，石頭涼絲絲的。
托馬斯從船廠出來，手裡拿著一沓圖紙。三年了，他會說幾句漢話了，雖然口音怪得誰都聽不太懂。「阿朗，第七船，龍骨，鋪好了。」阿朗點頭，接過圖紙看了一眼，看不懂又還回去。「你說了算。」托馬斯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跟林土一樣。
六條鐵甲艦，每條配三十門炮，兵一百五十人。六條船加起來，炮一百八十門，兵九百人。加上帆船、運輸船、巡邏船，南安府的水師已經有一百多條船，五千多兵。阿朗每天在海上練，練隊列、練炮術、練編隊。林土從舟山調回來後，負責陸上的兵，練槍、練刀、練守城。
南州的煉鋼廠又加了十座爐子，鋼產量翻了三倍。林水從礦場跑來跑去，人瘦了一圈，但精神好得很。他說鋼夠了，不光能造鐵甲艦，還能造鐵軌。朱煥之從杭州來信，讓他在南州鋪一條鐵軌，從礦場到碼頭，用鐵軌運礦石，比牛車快十倍。林水帶著人幹了大半年，鐵軌鋪好了。第一車礦石從礦場運到碼頭的時候，所有人都站在路邊看。鐵輪子碾著鐵軌，哐當哐當響，聲音傳出去好幾里。陳三站在田埂上，看著那輛鐵車從眼前開過去，嘴裡叼著菸袋，半天沒動。
杭州城裡，朱煥之坐在府衙里，面前攤著阿朗的信。六條鐵甲艦，練成了。他放下信，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桂花樹又開花了，香氣一陣一陣飄進來。林義拄著拐杖站在旁邊，問他什麼時候去看看那些船。朱煥之想了想，說了句「明年」，然後又補了一句「明年開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