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船隊走了二十五天。第二十六天清晨，瞭望哨喊了一聲。朱煥之衝到船頭，手搭涼棚往南看，海天交界的地方，有一條線，灰濛濛的，是新大陸。船靠岸的時候，是下午。
碼頭上站滿了人，阿朗站在最前面，臉上有傷，紗布包著，滲出血來。林土站在他旁邊，胳膊吊著，也掛了彩。漢斯站在他後面，手裡攥著那枚銅幣。陳三站在人群里，胳膊上纏著布條，扛著鋤頭。
朱煥之從船上走下來，站在碼頭上。他看著阿朗臉上的傷，看了很久。
「疼嗎？」
阿朗笑了。「不疼。」
朱煥之沒笑。他轉過身，看著岸上的鎮子。磚瓦房塌了一半，曬場燒光了，炮台只剩一堆石頭。但田還在，玉米地還在，紅薯地還在，綠油油的。他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對著船上喊：「下船。搬糧。修房子。修炮台。」
兵從船上下來了，糧從船上搬下來了，炮從船上卸下來了。碼頭上忙成一片，人喊馬嘶，號子聲此起彼伏。朱煥之走進鎮子，走在廢墟里。磚頭瓦礫到處都是，燒焦的木樑橫七豎八。他走到曬場邊上，蹲下來，抓了一把灰。灰是冷的，裡面還有沒燒盡的麥粒，黑黑的，硬硬的。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阿朗。」
「在。」
「麥子燒了多少？」
「全燒了。一季的收成，全沒了。」
朱煥之沉默了一會兒。「糧夠吃多久？」
阿朗想了想。「紅薯還有，玉米還有。省著吃，能撐到明年開春。」
朱煥之點頭。「夠了。明年開春，八府的糧就到了。撐到那時候就行。」
他轉過身，看著南邊的方向。南邊是礦場，是硝石，是金礦。「帶我去看硝石。」
阿朗帶他往南走，走了半天，到了那條溝。溝兩邊的石頭灰黑色的，裂紋里有白色的東西，亮晶晶的。朱煥之蹲下來，砸開一塊石頭，把白色的東西摳出來，放在手心裡。硝石，能做火藥的硝石。他站起來，把硝石揣進懷裡。
「在這兒建個火藥工坊。從杭州調工匠來，從南洋調工匠來。自己造火藥，不用再從杭州運了。」
阿朗點頭。
朱煥之轉過身，看著北邊的方向。北邊是海，是杭州，是康熙。「康熙也知道新大陸了。他想要，但不敢來。他在陸地上是老虎，在海上不是。海是咱們的，新大陸就是咱們的。」
他走回寨子，在廢墟中間找了一塊空地，站在那兒。阿朗跟著他，林土跟著他，漢斯跟著他，陳三跟著他。朱煥之從懷裡掏出那塊玉，舉起來，對著太陽。龍紋在光里發亮，像活的。
「從今天起，這塊地方，不叫新大陸了。叫南安府。大明的南安府。」
他轉過身，看著阿朗。「你當知府。」
阿朗愣住了。「監國，我？」
「你。你在這兒待了幾年，比誰都熟。地、礦、人，你都知道。你當知府，我放心。」
阿朗站在那兒，嘴唇在抖。他把玉從懷裡掏出來——自己的那塊，攥在手心裡。「監國，我……」
「別說了。」朱煥之打斷他，「好好干。把南安府建好。建好了，大明就有了根。根扎深了，就不怕風了。」
當天晚上，朱煥之在廢墟中間生了一堆火。火很大，燒得噼噼啪啪響，把半邊天都映紅了。他坐在火堆邊上，阿朗坐在他旁邊，鄭經坐在他對面。三個人圍著火堆，誰也沒說話。
鄭經先開口了。「監國，我爹當年想往北打，沒打成。您往南打，打成了。我爹要是還在，會高興的。」
朱煥之沒說話。他看著火堆，看了很久。「你爹救了我的命。沒有他，我六歲那年就死了。我能活到現在，能走到南邊，能找到這塊地方，都是他給的。」
他從懷裡掏出那塊玉，對著火光。龍紋在光里發亮，像活的。
「這塊玉，是他給我的。我替他拿著。拿到什麼時候？拿到大明回來那天。」
鄭經低下頭，沒說話。
阿朗坐在旁邊，看著那塊玉，看了很久。「監國，大明能回來嗎？」
朱煥之把玉揣回懷裡。「能。從南邊回來。」
火堆噼啪響著，火星飛起來，飛到天上，跟星星混在一起。朱煥之抬起頭，看著那些星星。南邊的天空亮著一顆星，很亮，很低。
他把玉貼在胸口。
「鄭藩主，」他說，「新大陸不叫新大陸了。叫南安府。您在天上看著，看南安府能長成什麼樣。」
他把玉揣回懷裡，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明天，修房子，修炮台，修曬場。麥子燒了，明年再種。地還在，人還在，不怕。」
他轉過身，走回臨時搭的棚子。阿朗跟著他，走到棚子門口，朱煥之停下來。
「阿朗。」
「在。」
「明天開始，練兵。一萬兵，不夠。再招五千，從移民里招。會種地的優先，會打槍的優先。荷蘭人再來，咱們不怕。」
阿朗點頭。
朱煥之走進棚子，躺下，閉上眼。外頭海浪聲一下一下的，跟南安一樣，跟杭州一樣。他翻了個身，面朝棚壁。月光從縫隙里漏進來，細細的一條。
明天，還有事。房子要修，炮台要修，火藥要做，兵要練。南安府的事，一樁一件，都等著他。他閉上眼睛。明天再說。
南安府這個名字叫起來之後，事情開始不一樣了。以前移民們說「新大陸」，心裡覺得是借住的地兒，指不定哪天就得走。現在說「南安府」，心裡踏實了——府就是朝廷的地盤，朝廷的地盤就是自己的家。陳三最先改口，逢人就說「咱們南安府如何如何」，說得多了，別人也跟著說。
朱煥之在廢墟上劃了一塊地，讓鄭經畫圖。鄭經在泉州造了幾年船，畫圖的手藝沒丟，三天就畫出一張城郭圖。城不大，四四方方，四座城門，十字大街，府衙在正中間，兵營在東邊，倉庫在西邊，集市在南邊，北邊留著一片空地，將來建學堂和醫館。朱煥之看了圖，點頭，說就照這個建。
碼頭上站滿了人，阿朗站在最前面，臉上有傷，紗布包著，滲出血來。林土站在他旁邊，胳膊吊著，也掛了彩。漢斯站在他後面，手裡攥著那枚銅幣。陳三站在人群里，胳膊上纏著布條，扛著鋤頭。
朱煥之從船上走下來，站在碼頭上。他看著阿朗臉上的傷，看了很久。
「疼嗎？」
阿朗笑了。「不疼。」
朱煥之沒笑。他轉過身，看著岸上的鎮子。磚瓦房塌了一半，曬場燒光了，炮台只剩一堆石頭。但田還在，玉米地還在，紅薯地還在，綠油油的。他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對著船上喊：「下船。搬糧。修房子。修炮台。」
兵從船上下來了，糧從船上搬下來了，炮從船上卸下來了。碼頭上忙成一片，人喊馬嘶，號子聲此起彼伏。朱煥之走進鎮子，走在廢墟里。磚頭瓦礫到處都是，燒焦的木樑橫七豎八。他走到曬場邊上，蹲下來，抓了一把灰。灰是冷的，裡面還有沒燒盡的麥粒，黑黑的，硬硬的。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阿朗。」
「在。」
「麥子燒了多少？」
「全燒了。一季的收成，全沒了。」
朱煥之沉默了一會兒。「糧夠吃多久？」
阿朗想了想。「紅薯還有，玉米還有。省著吃，能撐到明年開春。」
朱煥之點頭。「夠了。明年開春，八府的糧就到了。撐到那時候就行。」
他轉過身，看著南邊的方向。南邊是礦場，是硝石，是金礦。「帶我去看硝石。」
阿朗帶他往南走，走了半天，到了那條溝。溝兩邊的石頭灰黑色的，裂紋里有白色的東西，亮晶晶的。朱煥之蹲下來，砸開一塊石頭，把白色的東西摳出來，放在手心裡。硝石，能做火藥的硝石。他站起來，把硝石揣進懷裡。
「在這兒建個火藥工坊。從杭州調工匠來，從南洋調工匠來。自己造火藥，不用再從杭州運了。」
阿朗點頭。
朱煥之轉過身，看著北邊的方向。北邊是海，是杭州，是康熙。「康熙也知道新大陸了。他想要，但不敢來。他在陸地上是老虎，在海上不是。海是咱們的，新大陸就是咱們的。」
他走回寨子，在廢墟中間找了一塊空地，站在那兒。阿朗跟著他，林土跟著他，漢斯跟著他，陳三跟著他。朱煥之從懷裡掏出那塊玉，舉起來，對著太陽。龍紋在光里發亮，像活的。
「從今天起，這塊地方，不叫新大陸了。叫南安府。大明的南安府。」
他轉過身，看著阿朗。「你當知府。」
阿朗愣住了。「監國，我？」
「你。你在這兒待了幾年，比誰都熟。地、礦、人，你都知道。你當知府，我放心。」
阿朗站在那兒，嘴唇在抖。他把玉從懷裡掏出來——自己的那塊，攥在手心裡。「監國，我……」
「別說了。」朱煥之打斷他，「好好干。把南安府建好。建好了，大明就有了根。根扎深了，就不怕風了。」
當天晚上，朱煥之在廢墟中間生了一堆火。火很大，燒得噼噼啪啪響，把半邊天都映紅了。他坐在火堆邊上，阿朗坐在他旁邊，鄭經坐在他對面。三個人圍著火堆，誰也沒說話。
鄭經先開口了。「監國，我爹當年想往北打，沒打成。您往南打，打成了。我爹要是還在，會高興的。」
朱煥之沒說話。他看著火堆，看了很久。「你爹救了我的命。沒有他，我六歲那年就死了。我能活到現在，能走到南邊，能找到這塊地方，都是他給的。」
他從懷裡掏出那塊玉，對著火光。龍紋在光里發亮，像活的。
「這塊玉，是他給我的。我替他拿著。拿到什麼時候？拿到大明回來那天。」
鄭經低下頭，沒說話。
阿朗坐在旁邊，看著那塊玉，看了很久。「監國，大明能回來嗎？」
朱煥之把玉揣回懷裡。「能。從南邊回來。」
火堆噼啪響著，火星飛起來，飛到天上，跟星星混在一起。朱煥之抬起頭，看著那些星星。南邊的天空亮著一顆星，很亮，很低。
他把玉貼在胸口。
「鄭藩主，」他說，「新大陸不叫新大陸了。叫南安府。您在天上看著，看南安府能長成什麼樣。」
他把玉揣回懷裡，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明天，修房子，修炮台，修曬場。麥子燒了，明年再種。地還在，人還在，不怕。」
他轉過身，走回臨時搭的棚子。阿朗跟著他，走到棚子門口，朱煥之停下來。
「阿朗。」
「在。」
「明天開始，練兵。一萬兵，不夠。再招五千，從移民里招。會種地的優先，會打槍的優先。荷蘭人再來，咱們不怕。」
阿朗點頭。
朱煥之走進棚子，躺下，閉上眼。外頭海浪聲一下一下的，跟南安一樣，跟杭州一樣。他翻了個身，面朝棚壁。月光從縫隙里漏進來，細細的一條。
明天，還有事。房子要修，炮台要修，火藥要做，兵要練。南安府的事，一樁一件，都等著他。他閉上眼睛。明天再說。
南安府這個名字叫起來之後，事情開始不一樣了。以前移民們說「新大陸」，心裡覺得是借住的地兒，指不定哪天就得走。現在說「南安府」，心裡踏實了——府就是朝廷的地盤，朝廷的地盤就是自己的家。陳三最先改口，逢人就說「咱們南安府如何如何」，說得多了，別人也跟著說。
朱煥之在廢墟上劃了一塊地，讓鄭經畫圖。鄭經在泉州造了幾年船，畫圖的手藝沒丟，三天就畫出一張城郭圖。城不大，四四方方，四座城門，十字大街，府衙在正中間，兵營在東邊，倉庫在西邊，集市在南邊，北邊留著一片空地，將來建學堂和醫館。朱煥之看了圖，點頭，說就照這個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