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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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戰鬥從早上打到下午。荷蘭人死了一百多個,被俘了兩百多個,跑了的不到一半。十五條船,被炸沉了五條,被俘了三條,跑了的七條。岸上的炮台被炸塌了兩座,鎮子被燒了一半,曬場上的麥子全燒了。阿朗站在廢墟里,看著那些燒焦的麥粒,蹲下去,抓了一把,灰是熱的,帶著焦味。

  陳三走過來,渾身是血,胳膊上被火銃擦了一道口子,血還在往外滲。他蹲在阿朗旁邊,也抓了一把灰。

  「麥子沒了。」他說,聲音沙啞。

  阿朗沒說話。

  陳三低下頭,肩膀一抽一抽的。「俺種了一季的麥子,全沒了。」

  阿朗站起來,看著那片燒焦的曬場,看了很久。「麥子沒了,再種。地還在,人還在。明年,麥子還能長出來。」

  他轉過身,看著那些從田裡、從鎮子裡、從礦場走出來的百姓。有拿鋤頭的,有拿鐮刀的,有拿菜刀的,有拿木棍的。他們站在廢墟上,臉上全是灰,眼睛紅紅的,但沒人哭。

  「荷蘭人跑了。」阿朗說。「他們還會再來。但下次來,咱們不怕了。地還在,人還在。地能再種,糧能再收。房子塌了,再蓋。炮台塌了,再修。這塊地方,是大明的。誰來搶,就打誰。」

  他頓了頓,掃視著眼前這些人。

  「監國說了,明年開春,他帶著更多的船、更多的炮、更多的人來。來了,就不走了。咱們撐到明年開春,就行了。」

  陳三站在人群里,攥著那把鋤頭,攥得指節發白。他沒說話,但他站得很直。

  當天晚上,阿朗坐在廢墟上,面前攤著一張紙。他寫信給朱煥之:監國,荷蘭人來了。十五條船,一千多兵。打退了。鎮子燒了一半,麥子全燒了,人死了一百多個。俘虜了兩百多個荷蘭兵,繳獲了三條船。硝石還在,金礦還在,地還在,人還在。明年開春,您快來。

  寫完了,折起來,塞進信封。他站起來,走到碼頭上,把信交給一個信使。「送回杭州,交給監國。」

  信使點頭,上了船,船開了。

  阿朗站在碼頭上,看著那條船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夜色里。漢斯走過來,站在他旁邊。手裡攥著那枚銅幣,沒說話。

  阿朗轉過身,看著岸上的廢墟。磚瓦房塌了一半,曬場燒光了,炮台只剩一堆石頭。但田還在,玉米地還在,紅薯地還在,礦場還在。他站了很久,然後轉過身,往田裡走。

  「阿朗,你去哪兒?」漢斯問。

  阿朗沒回頭。「去看麥子。明年還得種。」

  他走進田裡,蹲下來,借著月光看地里的麥茬。麥茬還在,根還在。地翻一翻,肥上足,明年還能種。他抓了一把土,捏了捏,放在鼻子跟前聞了聞。土是濕的,帶著血腥味,但沒壞。

  他把土放下,站起來,看著南邊的方向。南邊是金礦,是硝石,是那條流不完的河。月亮很圓,照得地面發白。遠處的玉米地里,風穿過葉子,沙沙響。

  他把玉從懷裡掏出來,對著月亮。龍紋在光里發亮,像活的。

  「鄭藩主,」他說,「您保佑我們撐到明年開春。」

  他把玉貼在胸口,站了很久。然後轉過身,走回廢墟。明天,還要收拾。房子要修,炮台要修,地要翻,麥子要種。明年開春,監國就來了。他攥緊了拳頭。

  朱煥之收到阿朗的信時,正在吃早飯。一碗粥,一碟鹹菜,一個饅頭。他放下筷子,拆開信,看了一遍。信紙上有血跡,不是阿朗的,是別人的。信上的字寫得很急,有些筆畫歪了:鎮子燒了一半,麥子全燒了,人死了一百多個。俘虜了兩百多個荷蘭兵,繳獲了三條船。硝石還在,金礦還在,地還在,人還在。明年開春,您快來。

  朱煥之把信放在桌上,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放下。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南邊的天空。天很藍,幾朵白雲慢慢飄著。他站了很久,然後轉過身,走回桌邊,拿起筆,蘸滿墨。

  「林義。」

  林義從外面進來,腰彎著,拄著拐杖。「在。」

  「傳令。所有船隊,十天之內在杭州灣集結。所有火炮,裝船。所有兵,上船。所有糧,裝船。十天之後,南下新大陸。」

  林義愣住了。「監國,不是說明年開春嗎?」

  朱煥之抬起頭看著他。「等不到明年開春了。荷蘭人已經到了,明年開春他們還會來。這次十五條船,下次就是三十條。新大陸撐不住,得現在去。」


  林義站在那兒,把朱煥之的話記在心裡,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消息傳出去,八府動了。杭州灣的碼頭上,船一條一條靠過來。有戰船,有運兵船,有運糧船。船桅如林,帆布如雲。兵從寧波來,從台州來,從溫州來,從泉州來,從潮州來。火銃扛在肩上,刀掛在腰裡,炮架在船上。糧從八府的糧倉里搬出來,一袋一袋裝上船。米是新的,白花花的,散發著清香味。

  鄭經從泉州來了,帶著新造的五條大船。他瘦得脫了相,但眼睛很亮。「監國,船造好了。每條能裝五百兵,炮二十門。」

  朱煥之站在碼頭上,看著那些船。「你跟我去新大陸。」

  鄭經愣了一下。「我去?」

  「你去。新大陸需要會造船的人。荷蘭人的船比咱們的好,咱們得造更好的。你去了,船就能造得更好。」

  鄭經站在那兒,想了很久,點了點頭。

  第十天,船隊出發了。三十條大船,十條戰船,二十條運兵船。一萬兵,兩千水手,三個月的糧,一百門備用火炮。朱煥之站在「南安號」的船頭,看著杭州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條線。林義站在碼頭上送行,拄著拐杖,風吹得他白髮亂飄。他沒揮手,就那麼站著,站了很久。

  船往南開。風從北邊吹過來,帆吃得滿滿的。朱煥之站在船頭,手裡攥著那塊玉,玉是溫的。鄭經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監國,新大陸那邊,荷蘭人還會來。這次打退了,下次來的會更多。」

  朱煥之沒回頭。「我知道。所以這次去了,就不走了。在新大陸建城,建炮台,建船廠。荷蘭人來一次,打一次。打到他們不敢來。」

  鄭經沒說話,看著南邊的方向。南邊是海,是天,是新大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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