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南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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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談之後,八府像一鍋慢慢燒熱的水。杭州的絲綢店開了門,寧波的碼頭卸了貨,溫州的漁船出了港,台州的農田冒了青苗。

  旗換了,交糧納稅的對象從清廷變成了朱煥之。沒人在乎。誰收糧不是收?糧交了,地能種,海能打魚,日子能過,就行。

  朱煥之把八府分了三個大區。北區:杭州、寧波、溫州、台州,由林義管,管兵、管糧、管海防。南區:泉州、漳州、潮州、惠州,由鄭經管,管船、管港、管南洋商路。中樞:他自己坐鎮杭州,管錢、管人、管八府的通盤。

  林義接到命令的時候正在寧波查糧倉。他腰上的傷沒好利索,走路一瘸一拐的,但精神好得很。

  打仗的時候他愁眉苦臉,不打仗了他反而笑了。他把命令看了一遍,揣進懷裡,對他的副將說:「北區四個府,海岸線六百里,兵兩萬,船二十條。夠了。」

  鄭經在南邊,接到命令的時候正在泉州造船廠。他瘦了很多,顴骨凸出來,眼眶凹進去,但眼睛很亮。

  他看完命令,沒說話,把紙折起來放在桌上,繼續看工匠釘船板。他的副將劉國軒站在旁邊,問:「王爺,監國讓您管南區,您去不去?」鄭經沒抬頭:「去。他讓我管,我就管。」

  杭州的府衙成了八府的中樞。朱煥之每天早上卯時起床,先看各地送來的軍報、糧報、船報,看完批,批完發,發完見人。

  見的人越來越多,杭州的商人來談通商,寧波的船主來談造船,溫州的漁民來談海禁,台州的農民來談減稅。他在府衙里從早坐到晚,屁股都沒挪過窩。

  阿朗說:「監國,您該出去走走。」朱煥之沒抬頭:「走哪兒?」阿朗說:「八府,看看老百姓怎麼過日子。」朱煥之想了想,放下筆。

  第二天一早,朱煥之換了便服,帶著阿朗和林土,出了杭州城。沒騎馬,沒坐轎,走著去。杭州城外的官道兩旁全是稻田,稻子剛插了秧,綠油油的一片,風一吹像波浪。

  農民在田裡彎腰幹活,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三個陌生人,愣了一下,又低下頭繼續幹活。朱煥之站在田埂上看了很久,問阿朗:「你知道一畝稻田能打多少糧?」阿朗搖頭。朱煥之說:「三百斤。

  四府的水田,一百萬畝,一年能打三億斤糧。夠二十萬人吃十年。」阿朗站在那兒,沒聽懂三億斤是多少,但覺得很多。

  走了一上午,到了錢塘江邊的一個小漁村。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房子是石頭壘的,屋頂鋪著茅草。漁民在岸邊補網,女人在曬魚乾,孩子在沙灘上跑。朱煥之走過去,蹲下來看一個老漁民補網。老漁民抬起頭,看見他,愣一下,低下頭繼續補。

  「大叔,這網補了多久了?」朱煥之問。

  老漁民沒抬頭:「三天。」

  「能打多少魚?」

  「一網百來斤。」

  「夠吃嗎?」

  老漁民停下手,抬起頭看著朱煥之。他六十來歲,臉曬得漆黑,手上有常年撒網磨出來的口子。「夠吃。以前不夠,清軍封海,不讓出去。現在讓出去了,能多打點。」他低下頭,繼續補網,「聽說換了個當家的,不讓清軍管了。換得好。誰讓打魚,誰就是好當家的。」

  朱煥之站起來,沒說話。他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漁村。漁村的屋頂上升起炊煙,孩子在沙灘上跑,女人在曬魚乾。海浪聲一下一下的,跟南安一模一樣。

  阿朗跟在後面,問:「監國,您想什麼呢?」

  朱煥之沒回頭。「想南安。南安也是這樣,海邊,小村子,打魚種地。十年,長成現在這樣。八府比南安大一百倍。一百倍的南安,一百年能長成什麼樣?」

  阿朗想了想,沒想出來。

  回到杭州已經是傍晚了。朱煥之走進府衙,坐到桌前,攤開海圖。海圖上八府的位置用紅筆圈著,再往南,是南洋,是那片空白的、沒人去過的大陸。他盯著那片空白,盯了很久。

  林義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封信。「監國,廣東來的。尚之信問,八府定了,南洋怎麼辦?荷蘭人還在那兒,西班牙人還在那兒。南洋的商路,咱們要不要?」

  朱煥之接過信,看了一遍,放在桌上。「要。南洋的商路,不能丟。但南洋不是咱們的地盤,是荷蘭人和西班牙人的。跟他們爭,打不完的仗。」

  林義愣了一下。「那怎麼辦?」

  朱煥之站起來,走到海圖前面,指著南洋以南那片空白。「找新的地方。沒人占的地方。找到了,就是咱們的。比南洋大,比南洋富,比南洋好。地是空的,礦是滿的,海是活的。」


  他轉過身,看著林義。「船造得怎麼樣了?」

  林義想了想:「鄭經在泉州造船廠,日夜趕工。三個月,能造出五條大船。能跑遠海的船,比南安的船大一倍。」

  「五條不夠。」朱煥之走回桌邊坐下,「十條。一年之內,我要十條。」

  林義點頭,轉身要走。朱煥之叫住他。「把阿朗叫來。」

  阿朗來得很快。他推門進來,站在朱煥之面前。他十九歲了,寬肩厚背,站得筆直,手裡沒攥銅幣——那枚銅幣被他收在枕頭底下了,等出發那天再拿出來。

  「阿朗,你去南邊。」朱煥之說。

  阿朗愣住了。「去南邊?去哪兒?」

  「去那塊大陸。」朱煥之指著海圖上那片空白,「船造好了,你帶隊。往南走,找到那塊大陸,找到能住的地方。插上旗,建個寨子,等著。站穩了,我再去。」

  阿朗站在那兒,手開始抖。不是怕,是激動。他等這一天等了很久。從南安到廈門,從廈門到杭州,從杭州到南京。他一直在等,等仗打完,等八府定下來,等船造好,等朱煥之說「你去」。

  「監國,我一個人去?」

  「不是一個人。」朱煥之站起來,走到他面前,「林土跟你去。他認路,會看天,會看水。劉國軒也跟你去。他懂船,會打仗。再挑五百人,從南安兵里挑,從鄭經兵里挑,從八府招的人里挑。要能吃苦的,能打仗的,能跑遠海的。」

  他走到窗前,背對著阿朗。「到了那塊大陸,先找水,找能喝的水。再找高地,能看遠的地方。把旗插上去,把寨子建起來。別往裡走太深,別惹土人。先站穩,再慢慢往裡探。」

  阿朗站在那兒,把朱煥之的話一句一句記在心裡。

  「什麼時候出發?」他問。

  朱煥之轉過身,看著他。「船造好了就走。三個月,五個月,一年。等船夠了,人夠了,糧夠了,就走。」

  阿朗點頭。他轉身要走,朱煥之叫住他。

  「還有一件事。」

  阿朗回頭。

  「到了那塊大陸,往北邊看。北邊是大明,是八府,是我。我在這兒等你。等你找到地方,插上旗,派人回來報信。報信的人,我重賞。」

  阿朗站在那兒,眼眶紅了。他沒哭,只是把拳頭攥緊,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那天晚上,朱煥之一個人站在杭州的城樓上。月亮很圓,照得海面發白。城樓上的旗在風裡飄,紅底黃龍。他站在旗杆底下,仰頭看著那面旗。

  他想起十年前,在台灣的碼頭上,鄭成功指著一條船說「往南走」。他走了,走到南安,活了十年。現在他回來了,站在杭州的城樓上,手裡攥著八府,面前是一片沒人去過的大陸。

  他把玉從懷裡掏出來,對著月亮。

  「鄭藩主,」他說,「您讓我往南走,我走了。現在,我讓人往更南的地方走。走到您沒去過的地方,走到大明的旗沒飄過的地方。您在天上看著,看他們能走多遠。」

  他把玉貼在胸口,站了很久。

  遠處,南邊的天空亮起一顆星。很亮,很低,像有人在那邊點了一盞燈。

  他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走下樓去。

  明天,造船。明天,招人。明天,南邊的船隊就要出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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