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北上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天亮的時候,杭州城空了。清軍跑了,施琅跑了,連守城的兵都跑了。老百姓打開城門,往外看,街上一個人都沒有。他們看見了江面上的船隊,看見了那些紅底黃龍的旗,有人跪下磕頭,有人哭,有人笑。

  朱煥之騎著馬,從城門走進去。他騎馬還是不太熟練,坐在上面晃晃悠悠的,但沒人敢笑。鄭經走在他旁邊,阿朗跟在後面。杭州的街很寬,店很多,比寧波大,比台州大,比溫州大。家家戶戶門窗緊閉,街上只有風,只有旗,只有馬蹄踩在石板上噠噠噠的聲音。

  朱煥之走到府衙門口,下了馬。府衙的門開著,裡面的東西搬空了,地上到處是紙片和碎布。他走進去,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棵大槐樹。槐樹的葉子落光了,枝丫伸著,像乾枯的手。

  他站了很久。

  阿朗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監國,杭州拿下了。施琅跑了。接下來呢?」

  朱煥之轉過身,看著北邊的方向。北邊是湖州,是蘇州,是南京,是北京。

  「寫信。」他說,「給耿精忠,給尚之信,給鄭經,給吳三桂。」

  阿朗從懷裡掏出紙筆,等著。

  「告訴耿精忠,杭州拿下了。施琅跑了。讓他把兵調到浙江來,跟咱們的兵會合。」

  阿朗寫完了。

  「告訴尚之信,杭州拿下了。讓他把糧船調到浙江來,咱們的糧夠吃一個月了。」

  阿朗又寫完了。

  「告訴鄭經,杭州拿下了。讓他再調五千人來。」

  阿朗寫完了,抬起頭。

  「告訴吳三桂,杭州拿下了。清軍在浙江的主力被打掉了。南邊不是他一個人在打。讓他撐住。」

  「鄭藩主,」他說,「杭州拿下了。浙江打完了。您在天上看著,看我怎麼往北走。」

  他把玉揣回懷裡,轉身走進府衙。

  那天晚上,朱煥之住在杭州的府衙里。府衙很大,院子裡的石板鋪得整整齊齊,正廳的椅子上鋪著綢緞墊子。他沒坐那把椅子,坐在旁邊的木凳上,面前攤著海圖,看了很久。鄭經推門進來,坐在他對面。

  「朱煥之。」

  「嗯。」

  「你真要往北打?」

  朱煥之抬起頭,看著他。

  「真的。」

  朱煥之沒說話。

  鄭經站起來,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回頭說了一句:「我爹沒打成的事,你替他打成。」

  說完,他推門走了。

  朱煥之一個人坐在府衙里,對著那盞油燈。燈芯爆了一下,火苗晃了晃,牆上的人影跟著晃了晃。他把玉掏出來,放在桌上,看著它。

  「鄭藩主,」他說,「您沒打成的事,我替您打。」

  他把玉揣回懷裡,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杭州的城樓,城樓上的旗在風裡飄,紅底黃龍。

  他站在那兒,站了很久。

  遠處,北邊的天空黑沉沉的,什麼也看不見。但他知道,那片黑里,有康熙在等他。

  他轉過身,走回桌邊,坐下。

  杭州拿下的第三天,朱煥之的船隊從錢塘江出發了。不是往南,是往北。四十多條戰船,三萬兵,從杭州灣進入東海,沿著海岸線一路北上。桅杆上的旗在風裡飄,紅底黃龍,排成雁陣,像一群北飛的大雁。

  朱煥之站在「南安號」的船頭,看著北邊的方向。阿朗站在他旁邊,手裡沒攥銅幣,那枚銅幣被他收起來了,放在枕頭底下。他空著手,站得很直。

  船隊走了兩天,到了長江口。長江渾黃渾黃的,水從西邊來,往東邊去,流到海里才變清。江口很寬,寬得看不見對岸。朱煥之讓船隊停在江口,沒往裡進。他站在船頭,看著長江的方向,看了一天。

  阿朗問:「監國,怎麼不走了?」

  朱煥之沒回頭。「等。」

  「等什麼?」

  「等南京的人跑。」

  長江口往西,走兩百里,就是南京。南京是明朝的舊都,清軍占了快三十年了。城高池深,兵多糧足,是江南第一大城。朱煥之的三萬兵,打不下來。但他不用打下來。他只要把船開進長江,開到南京城下,就夠了。


  他派了一條小船,掛白旗,往南京方向去了。小船走了兩天,到了南京。船上的人把信交給南京守將,信上寫著:大明監國朱煥之,率水師三萬,戰船四十艘,已到長江口。限三日之內,南京守軍獻城投降。不降,則水師進江,炮轟南京。

  南京守將看完信,臉白了。他把信放在桌上,手在抖。他的幕僚站在旁邊,大氣不敢出。

  「朱煥之有多少人?」守將問。

  幕僚想了想:「聽說有三萬。戰船四十艘。」

  「咱們有多少兵?」

  「兩萬。」

  「能打嗎?」

  幕僚不說話了。

  守將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南京城。城很大,街很寬,店很多,人很多。但城裡的兵,只有兩萬。這兩萬兵,沒打過海戰,沒見過南洋的船,沒聽過南洋的炮。

  他轉過身,走回桌邊,坐下。「寫信。給北京,八百里加急。告訴皇上,朱煥之到了長江口。南京告急。」

  信送出去了。守將沒投降,也沒跑。他在等,等北京的旨意。

  朱煥之沒等。信送出去之後,他讓船隊開進了長江。長江口很寬,但往裡走,越來越窄。兩岸是農田,是村莊,是桑樹和茶園。農民站在田埂上,看著那些船,看著那些旗,有的跑了,有的跪下磕頭,有的站著不動。

  船隊走了兩天,到了鎮江。鎮江在長江南岸,是南京的門戶。城不大,但很重要。清軍在鎮江駐了五千兵,守將是個姓馬的,四十來歲,滿臉橫肉。他站在城樓上,看著江面上的船隊,臉白了。

  他的副將站在旁邊,問:「大人,打不打?」

  馬守將沒回答。他盯著那些船,盯著那些旗,盯著那些黑洞洞的炮口。

  「不打。」他說,「開城門。」

  副將愣住了。「大人?」

  「開城門。」馬守將轉過身,往城樓下走,「朱煥之連杭州都打下來了,咱們五千人,拿什麼打?開城門,投降。」

  鎮江的城門開了。守將跪在城門口,低著頭,身後是幾百個當兵的,跪了一片。朱煥之騎著馬,從城門走進去。他騎馬已經比之前穩多了,坐在上面不晃了。他走到守將面前,勒住馬,低頭看著他。

  「你叫什麼?」

  「馬……馬德功。」

  「你降了?」

  馬德功磕了三個頭。「罪將願降。」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