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一人內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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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6章 一人內閣

  張四維離京不過三日,朝堂上的議論便再也壓不住了。

  倒不是非議張四維。

  丁憂守制,乃是大明祖制,為人子者,父母亡故,辭官歸鄉廬墓三年,盡人子孝道,這是天經地義的規矩,朝堂百官、科道言官,誰都挑不出半分毛病。

  眾人目光避開了離去的張四維,齊刷刷死死盯住了內閣這個朝堂中樞要害。

  短短數日,內閣接連折損兩位輔臣,內閣中樞完全落入張居正一人之手。

  大明立國兩百餘年,內閣自有恆定舊例,常設三到四位閣臣共理機務,分權而立,互相制衡。

  可如今格局徹底破了。

  朝野上下,沒有人敢公然質疑張居正的公忠體國。

  隆慶新政推行至今,考成法、清丈田畝、一條鞭法等改革措施次第落地,國庫由虧轉盈,這份功業擺在明面上,無人可以抹殺。

  但朝堂有朝堂的規矩,祖制有祖制的防備。

  眾人忌憚的,從不是張居正的人品私心,而是制度崩壞、權柄失衡的格局。

  一時間,六部九卿、都察院、六科給事中,紛紛遞上奏疏,絡繹不絕送入乾清宮。

  所有人都很有分寸,措辭溫和內斂,沒有半句彈劾攻訐張居正的言語,只反覆陳述同一個道理:

  內閣不可長久空懸,輔臣缺位不宜再拖延,懇請陛下早下決斷,遴選賢才增補內閣,恢復舊有制衡格局。

  面對如雪片般堆起的奏疏,朱載態度淡然,一概留中不發,不批紅、不駁回、不表態、不召大臣商議,就這般將滿朝文武的焦灼與議論,全都壓在深宮之內。

  皇帝沉默不語,朝堂氛圍便愈發壓抑微妙。

  每日六部官員按例到內閣籤押文書,踏入值房院門時,腳步都會下意識放輕,看向內閣大堂的眼神,多了幾分複雜意味。有暗自揣測朝局走向的,有打量張居正處境的,也有真心替獨木撐朝的首輔暗自捏一把汗的。

  內閣值房之內,依舊保持著呂、張二人離去時的原樣,未曾刻意改動分毫。

  張居正端坐正中主位案前,從清晨卯時入值,直到暮色四合、宮燈亮起,手中毛筆始終未曾停歇片刻。

  他整個人沉在案牘公務之中,神色沉靜肅穆,眉宇間帶著一絲掩不住的疲憊,卻始終腰背挺直,不曾有半分懈怠鬆懈。

  偌大內閣,不聞議事交談之聲,唯有筆尖划過宣紙的沙沙輕響,以及偶爾翻動文書的窸窣動靜。一座空閣,一位孤臣,獨撐整個大明朝堂的中樞運轉。

  這般獨木撐朝的日子,一晃便是三日。

  第三日傍晚時分,張居正終於落筆,批閱完最後一份來自雲南邊地的軍情奏報,緩緩擱下筆,抬手輕輕揉捏發脹酸脹的眉心。

  他閉目靠在椅背上,稍稍調息片刻,舒緩連日操勞的疲憊,片刻後睜開雙眼,看向一旁躬身侍立、隨時聽候吩咐的書辦,嗓音帶著幾分久未言語的沙啞。

  「即刻前往吏部,把禮部右侍郎申時行、吏部左侍郎王錫爵二人的履歷檔案、歷年考成文書,全部調送到內閣值房,不得延誤。」

  書辦聞言,心中陡然一震,瞬間明白了首輔的用意。

  在內閣空置、朝野催補閣臣的風口上,首輔突然調取這兩位朝中重臣的完整檔案,用意再明顯不過。

  不消半個時辰,兩份裝幀規整、厚厚一疊的官員履歷卷宗,便被小心翼翼送到張居正案前。

  張居正伸手先拿起申時行的卷宗,指尖拂過封皮,上面貼著泛黃的紙質籤條,端正寫著:嘉靖四十一年壬戌科狀元申時行。

  緩緩翻開內頁,歷任官職按年月一行行列寫得清清楚楚:翰林院修撰、左春坊左諭德、國子監司業、禮部右侍郎。

  仕途一路行來,穩步升遷,不快不慢,不爭不搶,不攀附權貴,不張揚鋒芒,始終恪守本分,安於職守,一步一個腳印從翰林清貴官,走到六部侍郎高位。

  再往後翻,是朝廷歷年對他的考成考評記錄。

  考成法推行十餘年來,但凡申時行經手督辦的地方政務、錢糧核查、政令落地事宜,考評永遠穩居甲等,從未有過差錯紕漏。

  張居正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腦海中不由得浮起申時行的模樣。

  為官處世,低調內斂,藏鋒守拙,從來不是朝堂上最出挑張揚的那一個,卻永遠是犯錯最少、辦事最牢靠的那一個。沉穩有度,可托大事,可理繁雜庶務,是增補內閣的絕佳人選。


  他放下申時行卷宗,又伸手拿起旁邊王錫爵的那一份。

  封皮籤條同樣醒目:嘉靖四十一年壬戌科會元,殿試榜眼王錫爵。

  同為嘉靖四十一年同科進士,王錫爵會試高中第一,摘得會元名頭,才名轟動朝野。

  當年殿試對策,他才思敏捷,言辭犀利,政見獨到,原本是狀元最熱門的人選,朝野上下皆以為狀元之位非他莫屬。

  可最終金榜揭曉,狀元花落申時行,王錫爵屈居榜眼。

  這件事,成了王錫爵心底多年的一根刺。

  他生性傲骨剛烈,自持才學無雙,心底始終不服氣,自認論才學、論風骨,不輸任何人,偏偏殿試名次壓了一頭,多年來與申時行雖為同鄉同年,卻始終暗自較勁,心底那股不服,從未散去。

  張居正翻開卷宗,瀏覽王錫爵的仕途履歷,同樣履歷光鮮,步步紮實。

  翰林院編修、國子監祭酒、吏部左侍郎。在國子監任上,他大力整頓學風,嚴抓科場舞弊,查出學子徇私賄賂、考官放水舞弊大案,親自坐堂審訊徹查,絲毫不顧及朝中大佬的說情與國子監同僚的情面,鐵面無私,整肅士林風氣。

  調入吏部之後,更是剛直本色盡顯,行事寸步不讓,恪守規矩法度。即便吏部尚書遞來的人情條子,不合規制、有礙公道,他也敢當堂駁回,當眾撕毀請託條子,不懼上官顏面,不怕得罪權貴。

  有同僚私下勸他行事圓滑幾分,不必太過剛硬,王錫爵只淡淡回了一句:吏部執掌天下官吏升遷黜陟,守的是國法公心,今日給一張人情條子開特例,明日便有人敢賣一頂烏紗帽,風氣一壞,朝堂再無公道。

  性子剛直如火,風骨凜然,敢言敢諫,不避權貴,最適合執掌監察、制衡言路、參劾百官、處置邊務文書。

  同年進士,蘇州同鄉。

  一個狀元沉穩內斂,精於庶務財賦人事;

  一個榜眼剛烈傲骨,擅長監察言路邊防。

  性格互補,能力互補,權責可以清晰切割,彼此制衡,不會結黨營私,又能分擔內閣繁重機務,補足當下內閣空缺。

  張居正將兩份卷宗並排平鋪在案幾之上,目光來回掃視,久久沉思不語。

  窗外天色早已徹底黑透,夜幕籠罩皇城,內閣值房之內,只剩燭火靜靜跳動,映得案前人影孤寂。值守書辦輕手輕腳走入,添補燭油,又悄無聲息退到門外侍立,不敢打擾首輔思緒。

  張居正默然片刻,緩緩轉身,整理好身上閣臣朝服衣冠,神色恢復沉靜,大步走出內閣值房,徑直朝著乾清宮方向而去。

  他心裡清楚,此番入宮舉薦申時行、王錫爵二人入閣,必然會掀起朝堂非議。二人同鄉同年,同入內閣,本就容易被言官扣上結黨營私的帽子,再加上自己一手舉薦,少不了有人揣測私心、攀附鄉誼。

  但眼下朝局局勢,已然容不得半點拖延。

  內閣空置一日,中樞機務便耽擱一日;朝局多一分動盪,新政大業便多一分變數。為穩固朝堂、延續新政、補齊內閣制衡格局,哪怕頂著滿朝非議,也必須當機立斷。

  乾清宮東暖閣內,地龍燒得旺盛,室內暖烘烘一片,驅散了正月深夜的寒意。

  朱載此時也並未就寢,聽聞內侍稟報張居正入宮,並未驚訝。

  「張師傅深夜入宮,想必是為內閣補閣人選而來的吧。」

  張居正躬身行過大禮,不繞彎子,從袖中取出早已擬寫妥當的舉薦奏疏,雙手高舉呈上:「陛下聖明。臣深思熟慮,舉薦二人入閣輔政,申時行、王錫爵。二人皆是嘉靖四十一年鼎甲出身,常年在翰林院、詹事府、六部歷練,才學卓絕,處事練達,歷經多任實職,政績有目共睹,皆可堪內閣大任。」

  朱載接過舉薦疏,目光掃過二人姓名,隨即落在籍貫一欄,眉頭微微一動。

  二人同屬蘇州府籍貫,又是同科鼎甲進士,淵源頗深。他放下奏疏,神色平淡,直言道出其中隱患:「二人同鄉同年,若是一同入閣辦事,科道言官那邊,必定會生出諸多非議。」

  「臣心知定然會有非議。」張居正回答得坦然直白,毫無迴避之意,「言官風聞言事,必會抓住同鄉同年這點大做文章,扣結黨之嫌。但臣舉薦二人,唯看才幹實績,不徇鄉誼年誼。」

  「申時行沉穩老練,精於財政人事庶務,多年仕途經手政務,從無重大紕漏;王錫爵剛直敢言,守正不阿,在國子監、吏部任上,連上官人情都敢於駁回,風骨朝野皆知。」

  「如今內閣只剩臣一人獨撐,機務繁巨,補缺之事萬萬不宜再拖延。言官若有彈劾非議,臣自會一力應對,不勞陛下費心周旋。」

  朱載靠在龍椅之上,沉默良久,陷入沉吟思索。

  他腦海中回想這些年來張居正舉薦任用的朝臣武將,戚繼光鎮守薊鎮,李成梁坐鎮遼東,鄧子龍平定滇西亂局,每一次用人,都頂著朝野非議、言官彈劾,可事後事實證明,張居正眼光毒辣,用人唯才,從無差錯。

  可此番不同往日。

  此前舉薦的是邊關將領、地方大員,如今舉薦的是內閣輔臣,是朝堂中樞核心。張居正已然獨掌內閣大權,再補兩位同鄉同年入閣,極易被朝堂有心人抓住把柄,渲染成把持中樞、培植勢力,進而攻擊新政、反攻張居正。

  新政推行十餘年,觸動了天下豪紳、勛貴、舊官僚的既得利益,暗中仇視張居正、伺機反撲的人不在少數。平日裡張居正行事滴水不漏,讓人無隙可乘,而此次補閣人選,稍有不慎,便會成為對手發難的突破口。

  權衡利弊,思慮再三,朱載緩緩開口:「朕再斟酌思量幾日,暫且不急下定論。內閣之事,不是軍國要事,不急於一時,你也要保重身體。」

  張居正明白皇帝的權衡顧慮,不再多言爭辯,躬身行禮,緩緩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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