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正月閣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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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5章 正月閣變

  隆慶十八年,正月。

  年尚未過完,呂調陽的致仕奏疏,再度遞進乾清宮。

  這已經是第四道奏疏了。

  前三次上疏,朱載皆留中不發。

  如今新政根基漸趨穩固,但朝中事務仍然繁重,雲南那邊的戰事也尚未完全平息,內閣正是穩住朝局的關鍵。

  正月剛剛過半就有內閣閣臣請求致仕辭,似乎有點著急了些,於情於理都要挽留一番。

  但呂調陽心裡清楚,聖意挽留是情分,自己身體狀況早已撐不住朝政,這一次,他沒再等皇帝批覆,逕自先往內閣值房而去。

  值房之內,張居正與張四維各自埋頭理事。

  呂調陽推門而入。

  張居正抬眸,只看他面色倦怠、神氣虛浮,心中便已瞭然。

  呂調陽染上風眩之症已非一日,自去年入冬之後愈發嚴重,往往伏案批奏半個時辰,便要靠在椅背上閉目調息。

  當時在朱載空的授意下,張居正曾請太醫入閣診脈,診罷只留下八個字:年邁體衰,不宜操勞。

  張居正當時默然不語,心底卻早有預料,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

  「太岳,子維,老夫致仕的奏疏,今日已是第四道。」

  張四維下意識望向張居正。

  張居正端坐案前,神色沉靜,並未出言。

  呂調陽緩步走向自己的案幾前落座。案上還堆著他昨日未批完的幾份閣票文書,他隨手翻了兩頁,便輕輕合上,推到一旁。

  「子維勤勉精幹,往後內閣庶務,便多擔待一些,無妨。」

  他語氣尋常,如同交代日常公務一般,張四維依舊沒有應聲,目光再度投向張居正。值房內一時陷入沉靜。

  呂調陽臉上那一絲淡然笑意慢慢斂去,嗓音略顯沙啞乾澀:「太岳,你我自翰林院相識,又共事內閣十幾載。考成法、清丈田畝、一條鞭法次第推行,若不是你處處周全照拂,老夫這半路入閣的閣臣,未必能撐到今日。這份同僚情誼,老夫記了一輩子。」

  張居正緩緩起身,行至呂調陽身前,沉默片刻,緩緩開口:「呂公言重了。你我同在內閣坐鎮,新政每一樁落地,皆是呂公居中調和、穩守內閣,我方能在外放手推行。你素來不爭功、不攬權,只默默分內履職,這份沉穩胸襟,我亦感念在心。」

  呂調陽聞言眼眶微熱,微微拱手,隨即又看向一旁的張四維。

  張四維早已肅立一旁,嘴唇微動,心底千言萬語,卻不知從何說起。

  在內閣這些年,呂調陽是前輩,是引路之人,更是處處包容、從不令他難堪的長者。

  如今對方決意辭官歸鄉,他心底只覺得堵得發慌。

  「子維。」

  呂調陽看向他,語氣稍顯輕快,「你年富力強,才幹遠勝老夫,今後朝堂庶務、閣中機務,還要多上心擔待,盡心輔助太岳,為陛下分憂。」

  張四維深深躬身一揖:「呂公放心,四維謹記教誨。」

  呂調陽微微頷首,緩緩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朝服衣冠。

  「老夫即刻入宮面聖候旨。」

  張居正微微點頭。

  二人都是久歷宦海的老臣,心裡都通透如鏡。

  身為當朝首輔,次輔執意致仕,自己萬萬不能搶先表態挽留或是贊同。

  搶先挽留,有干涉君用人之嫌;率先贊同,又容易落個排擠同僚的口實。

  唯一穩妥之道,便是靜候聖意,待皇帝主動垂詢,再順勢回話,既避嫌疑,又合臣節口乾清宮東暖閣。

  朱載正翻覽閒書度日。

  馮保入內低聲稟報,呂調陽宮外求見,皇帝便放下書卷,命人引他進來。

  呂調陽邁步入殿,腳步比往日遲緩不少。風眩之症纏身,稍走快些便天旋地轉,只能緩步穩身。

  朱載看他衰老憔悴模樣,心生惻隱,當即吩咐:「給呂閣老搬繡墩來。」

  內侍連忙取來坐墩。呂調陽也不刻意強撐老臣虛禮,如今身子確實不堪久立,謝恩之後緩緩落座,這才開口直言。

  「陛下,老臣今日入宮,是特來向陛下辭行。」


  朱載默然片刻,放下手中茶盞。

  前三道奏疏留中不發,是心底惜才念舊,總想再挽留一二。可一連三次挽留,對方依舊執意求退,再強行強留,反倒失了朝廷優容老臣的體面與仁厚。

  「愛卿————便不能再勉強留任些許時日?朕會命太醫院全力為你醫治。

  呂調陽緩緩搖頭,語氣蒼老懇切:「陛下,老臣年近七旬,風眩日漸深重,視物昏花,端坐理政一個時辰便頭暈目眩。

  內閣機務繁巨,實在已是力不從心。」

  「臣蒙陛下破格簡拔入閣,委以腹心重任;又蒙首輔多年同僚提攜,不以臣愚鈍見棄。若還有半分精力可用,斷不會屢次上疏請辭。」

  說罷,他撐著坐沿緩緩起身,顫巍巍雙膝跪倒在金磚地上。年紀老邁,跪拜之間動作遲緩,落地聲響很輕,卻在靜謐的暖閣里格外清晰。

  「臣老朽衰邁,已不堪閣臣重任。久居其位,徒占廟堂名額,反倒耽誤朝政運轉。懇請陛下恩准,放臣歸鄉山林,頤養殘年。」

  朱載望著階下跪得不穩的老臣,心中不忍,終是打消了繼續挽留的念頭。隨即命隆慶命馮保扶起呂調陽,又命人前往內閣,傳張居正即刻入宮。

  不多時,張居正入殿。

  禮畢。

  朱載開門見山:「張師傅,呂閣老去意已決,你如何看待此事?」

  張居正也不再客套:「陛下,呂公年高體弱,病症纏身,已是心力難支。強行挽留,既苦了老臣,亦失朝廷體恤耆老之仁。依臣之見,當準其榮休歸鄉,厚加恩賞,以全君臣始終、優容老臣之禮制。」

  朱載頷首應充,當即下旨:

  晉呂調陽太子太師銜,賜黃金百兩、良田千畝,遣專人護送歸鄉,終身俸祿照舊支取0

  呂調陽叩首謝恩,老淚難掩,聲音帶著幾分哽咽:「臣本一介寒儒,蒙陛下破格拔擢,位列內閣;又得首輔同僚扶持成全。陛下隆恩、

  同袍高義,臣沒齒難忘。這一生能為陛下分擔憂勞,此生已然無憾。」

  朱載型示意張居正。

  張居正上前一步,輕輕扶住他手臂,暗中用力一按,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並未多做言語寬慰。

  呂調陽辭出乾清宮,行至門檻時腳步微微一晃,險些失足。

  宮中內侍連忙上前欲扶,卻被他輕輕擺手謝絕,獨自一步一步緩緩遠去。

  張居正立在宮廊之下,靜靜目送他背影消失在宮道盡頭。

  道旁殘雪未消,寒風蕭瑟,呂調陽裹在厚重朝服里的身影瘦小佝僂,如一截風乾枯木。

  誰也未曾料到,呂調陽離京不過數日日,一封山西加急急報,便火速送入京城。

  張四維之父張允齡,於蒲州老家病逝。

  急報送到內閣時,張四維正獨坐值房,批閱戶部送來的春賦核算表。

  呂調陽那張案幾空置多日,至今尚未撤去器物,偌大值房,如今只剩他與張居正二人。

  他低頭看完急報內容,面上並無失態痛哭,只將文書輕輕放在案頭,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老槐樹枯枝蕭瑟,伸向灰濛濛的天際,他就那樣靜靜立著,久久不動。

  ——

  張居正放下手中硃筆,安坐不語,靜靜等候他平復心緒。

  不知過了多久,張四維才緩緩開口,嗓音低啞乾澀:「太岳兄————家父去了。」

  張居正微微頷首,神色凝重。

  他也曾經歷至親離世,深知這種喪親之痛,絕非幾句客套寬慰便能平復。沉默片刻,只輕聲一問:「子維,請節哀順變。」

  張四維轉過身,目光沉靜:「多謝太岳,我明日便向皇上請旨,回鄉守制,以後內閣諸事還得靠太岳操勞。」

  當夜,張四維徹夜未眠。

  他閉目凝神,心底翻湧難平。

  他心底反覆思量一件事:

  呂調陽剛辭官離京,自己緊接著丁憂歸鄉,內閣頃刻只剩張居正一人坐鎮。朝堂言官、士林文人,會如何揣測議論?

  他不由得想起當年張居正奪情之事。

  彼時新政初創,朝局動盪,張居正身負天下重任,皇帝破例奪情實屬迫不得已。可如今朝局安穩,新政已成,自己並無那般無可替代的分量。


  次日,張四維換上素服,入宮求見。

  朱載已然心知原委,並不多問,只靜靜等他開口。

  「陛下。」

  張四維聲音微顫,緩緩雙膝跪倒在金磚之上,聲響沉鈍,「臣父張允齡————已於蒲州老家病故。」

  說到最後四字,心緒再難壓制,聲音隱隱發抖。

  朱載沉默良久,心頭感慨。

  內閣剛失一位呂調陽,如今又要走張四維,偌大內閣轉眼便只剩張居正一人支撐。

  他想起當年張居正奪情風波,可今時不同往日,如今四海安穩,若再強留重臣奪情,既違背祖制,又冷了天下士林臣子的孝道之心。

  「卿且節哀,快快起身吧,你先回府,待朕旨意。」

  朱載語氣添了幾分沉重。

  張四維離開後,張居正奉詔入宮議事。

  朱載開門見山:「張師傅,張四維父喪,他請求丁憂一事,你意下如何?」

  「陛下,依大明祖制,臣子父母喪亡,當回鄉守孝三年,丁憂盡孝乃是天經地義。臣當年奪情留任,是新政初創、朝局飄搖的權宜之計,事後朝野非議不斷,連陛下亦受牽連。祖制不可輕廢,孝道不可再輕易強違。子維此刻忠孝兩難,臣看在眼裡。准其丁憂歸鄉,既是全其孝道,亦是恪守祖制、安穩朝野輿論。」

  他稍作停頓,補了一句周全之語:「待其三年守制期滿,陛下可再下旨徵召還朝,」

  朱載頷首。

  當日旨意傳出:

  准張四維回鄉守制,賜儀五百兩、祭祀器物若干,命地方官府代天子前往致祭。沿途驛站一路供給車馬便利,不必急著趕路。

  短短數日之間,內閣兩位輔臣接連離場。

  內閣補缺,已是迫在眉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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