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太子大婚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82章 太子大婚

  隆慶十四年九月初八天還沒亮,朱載型就醒了。

  外面已經有腳步聲了—一宮女、內侍、禮部的人,整座紫禁城都在為太子大婚忙碌。

  他躺著沒動,盯著帳頂那條金龍。

  「陛下。」馮保的聲音在帳子外響起,「該起了。」

  「嗯。」

  洗漱,更衣。龍袍加身,冕冠戴好。朱載在銅鏡前照了照,正了正冕冠一袞冕服,十二旒,只在最隆重的場合才穿。他登基這十幾載,穿這身的次數數得過來。

  今日太子大婚,禮部早早遞了儀註上來,按的是成化二十三年定下的舊例:

  皇帝袞冕御奉天殿,百官朝服陪列,鹵薄、彩輿、中和大樂,一樣不能少。

  奉天殿。

  錦衣衛天沒亮就設好了鹵簿—一丹陛上儀仗森列,丹下旗幟如林。禮部的彩輿停在奉天門外,教坊司的大樂已經起了調子,鐘磬聲穿過重重宮牆,遠遠地飄進來。

  朱載型在龍椅上坐下。百官跪了一地,張居正的位置空著。他的目光在那個空位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

  朱翊鈞不在殿內。今日太子的位置不在這裡一他要等冊封使從太子妃府邸回來之後,才能在親迎禮上露面。

  鴻臚寺官員引正副使就拜位。兩個老臣顫巍巍地出班,朝服四拜。執事官舉起制案、節案,從奉天門左門出,傘蓋遮護,禮部備好的玄繅、束帛、金珠等物隨其後,一路送至奉天門外,置入彩輿之中。

  傳制官宣制的聲音在大殿裡迴蕩。朱載聽著那些文縐縐的句子——「茲選某官某女為皇太子妃,命卿等持節行納采問名禮」——目光從跪著的官員臉上一一掃過。正副使又行四拜,鴻臚寺奏禮畢。

  他站起來。

  「後續禮制,禮部和東宮按規矩辦就是。」

  頓了頓,看向殿外彩輿將行的方向。

  「太子那邊,交給他自己。」

  百官跪送。沒人覺得不妥。

  龍撐在乾清宮門口停下。

  朱載型換了常服,走到窗前推開窗。老槐樹的葉子黃了大半,風一吹簌簌地落。

  他看了一會兒落葉,忽然想起大婚的開銷。禮部原報九十二萬兩,張居正拿著硃筆一項一項地勾,硬砍到六十萬。織造銀十五萬改成八萬,儀仗用銀十二萬改成七萬,賞賜銀二十萬改成十五萬。

  現在張居正躺在病床上,連大婚都來不了。

  朱載型端起養生茶喝了一口,「馮保。」

  「奴婢在。」

  「張師傅今天怎麼樣?」

  「回陛下,周太醫說咳嗽比前幾日輕了,能坐起來看一會兒書了。」

  朱載型嗯了一聲。想了想,從案上抽出一張紙,提筆寫了幾個字。寫完,折好,遞給馮保。

  「派人去張府,把這個交給張師傅。告訴他大婚一切順利。」

  馮保接過,看了一眼封面上那行字—「太子今日大婚,儀態端肅,禮數周全。張師傅教得好。」

  彩輿出東長安門的時候,永年伯府已經等了一整夜。

  正堂設了香案,制案、節案列於香案南,別設案於北。正副使在門外下馬,儀仗大樂分列兩旁,彩輿停在正中。使者入幕次少候,執事官將玄纁、束帛、金珠等聘禮陳於正堂。

  永年伯王偉穿著朝服,站在正堂西側。禮官入,立於東,唱道:「奉制聘皇太子妃,遣使行納采問名禮。」

  王偉跪下。四拜。

  正使取納採制書,宣道:「朕承天序,欽紹鴻圖。經國之道,正家為本。夫婦之倫,乾坤之義————,今遣使持節,以禮採擇。」

  這些話他聽過。十八年前,他還是個看客一一同僚的女幾被選為王妃,他去觀禮,站在人群里,看著正使念制書,看著主婚者跪地四拜。那時候他想,這輩子大概輪不到自己跪在這個位置上。

  如今他跪在這裡。膝蓋貼著冰冷的磚地,耳邊是正使朗朗的宣讀聲。

  副使取問名制書,宣道:「朕惟夫婦之道,大倫之本。正位乎內,必資名家。特遣使持節以禮問名,尚佇來聞。」

  王偉俯伏,興。執事舉表案,以表授之。他跪授正使,表上寫著女兒的名族、年歲一先臣某官某之曾孫,先臣某官某之孫,先臣某官某之外孫。一行一行,像是把王家的族譜從故紙堆里翻出來,曬在日光下。


  正使將表置入彩輿。王偉四拜,退。

  禮畢。彩輿從東長安門入,回奉天門外,以表、節授司禮監官,奏聞復命。

  王偉站在大門口,看著彩輿遠去。儀仗的旗幟在風裡翻卷,大樂的餘音還在耳邊。他身後是空蕩蕩的正堂,香案還在,制案節案已經撤了。聘禮擺在案上—一玄纁二匹,金六十兩,珍珠十兩,花銀六百兩,各色紵絲四十匹,里絹四十匹。

  他夫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老爺,進去吧。」

  王偉沒動。他想起女兒小時候,坐在他膝上,問他那些禮器上的紋樣是什麼意思。他說不上來,只告訴她那是規矩。女兒又問,規矩是什麼。他說,規矩就是該怎麼樣就怎麼樣。

  今天,規矩走完了。

  傍晚,太子攜太子妃來朝見。

  兩人跪在殿內,齊聲道:「兒臣叩見父皇。」

  朱載讓他們起來。太子換了身輕便禮服,太子妃穿著紅色常服,低著頭。

  他注意到她的鳳冠已經卸了一一按制,皇太子妃的鳳冠是九翬四鳳,翬是五彩的雉,比皇后的九龍四鳳少了兩條龍,但比一品命婦多了九隻翬。今日大婚,她從永年伯府出來的時候,戴的就是那頂九翬四鳳的冠子。此刻卸了,換了一頂輕便的珠冠,髻邊只簪了幾朵珠花。

  她的霞帔也卸了。朱載之前看過永樂年定下的規矩:皇太子妃霞帔用鳳紋玉墜子,親王妃用鳳紋金墜子,郡王妃用翟紋金墜子。這些區別,尋常人看不出來,但宮裡的人一眼就認得一用什麼墜子,就是什麼身份,分毫不差。

  朱載型開口,語氣平平的:「夫妻過日子,不在排場,在長久。互相敬著,互相讓著,就過得下去。」

  他看著朱翊鈞:「你媳婦不是你的臣子,是你的妻。在外頭你是儲君,回到東宮,你只是一個丈夫。這個分寸,你自己把握。」

  朱翊鈞躬身:「兒臣謹記。」

  朱載又看向太子妃:「東宮是你和太子的家,不是牢籠。該守的規矩要守,也別太拘著自己。」

  太子妃叩首:「兒臣謹遵父皇教誨。」

  朱載讓馮保把賞賜拿來。玉佩,金鑲玉頭面。兩人接過,再次跪拜。

  朱載擺了擺手:「去吧。別讓皇后貴妃們等太久。」

  東宮。

  女官們都退了出去,殿內只剩他們兩個。龍鳳花燭燒得正旺,火苗在穿堂風裡輕輕搖晃,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一高一矮。

  王喜姐坐在床沿。她身上穿的已經不是白天的太子妃禮服—一那套九翬四鳳的冠子、鳳紋玉墜的霞帔、紅色大衫,已經在女官的伺候下一件件卸下,換了一身輕便的紅色常服。髻邊的珠花在燭光里微微晃動。

  朱翊鈞在另一側坐下。兩人之間隔著一臂的距離。

  沉默了一會兒,他開口了。

  「你餓不餓?」

  王喜姐微微側過頭,看了他一眼。這一眼很短,短到他差點沒捕捉到,但她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一個極淡的笑。

  「回殿下,臣妾不餓。」

  朱翊鈞嗯了一聲。他其實餓了——同牢禮上那幾片冷肉不頂飽。按制,同牢禮用牲牢,太子與太子妃共食一牲之肉。但那是儀式,不是吃飯。兩人端端正正坐著,各夾了幾片,就撤下去了。

  又沉默了一會兒。

  「你平時在家,喜歡做什麼?」他問。

  王喜姐想了想,說:「看書。也繡花,但繡得不好。」

  「看什麼書?」

  「《女誡》,《列女傳》。還有一些詩集。」

  「詩集呢?」

  王喜姐猶豫了一下,說:「李太白的。」

  朱翊鈞愣了一下。李太白。他以為她會說一些閨閣詩人的名字。

  「你喜歡李太白?」

  「喜歡他的句子。」她的聲音輕了,像是在背給自己聽,「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臣妾小時候讀到這一句,記到現在。」

  朱翊鈞看著她。燭光里她的側臉被勾出一道柔和的輪廓,睫毛在輕輕顫動。

  「我也喜歡這一句。」他說。

  王喜姐轉過頭,看了他一眼。這一眼比剛才長了一些。

  龍鳳花燭還在燒。按制,這對花燭要燃一整夜,不能滅。

  夜裡,亥時。

  朱載躺在床上,盯著帳頂那條金龍。

  今天發生的事他基本沒參與—一露了個臉,授了冊寶,說了幾句話,就回來了。剩下的流程是太子自己走的,是禮部的人辦的,是東宮屬官盯的。他只是一個旁觀者。

  朱載閉上眼睛。

  明天還要早起。奏疏不會因為太子大婚就少送幾份。邊餉、河工、月港的稅銀、一條鞭法的推行進度————

  這些事他還是不想過度參與,太子已經大婚,得讓他儘快成長起來。

  還有張居正,他還要倚重,還是要盯緊太醫院那幫人,不要亂開藥方,絕對不能讓張居正倒下。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