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斬草不除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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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斬草不除根

  一大早,朱翊鈞來皇帝宮裡請安。

  朱翊鈞走進來的時候,朱載型正在看一份奏疏。他抬起頭,看了太子一眼,指了指旁邊的繡墩:「坐。」

  朱翊鈞坐下,腰板挺得筆直。

  朱載放下奏疏,看著他:「這幾天朝堂上的事,你有啥想說的嗎?」

  朱翊鈞想了想,說:「父皇處置成國公和許駙馬,留了餘地。兒臣在想,為什麼不斬草除根?」

  朱載沒有直接回答。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然後說:「斬草除根?

  天下草多得是,你除得完嗎?」

  朱翊鈞愣了一下。

  朱載繼續說:「成國公是開國勛貴之後,太祖皇帝封的爵位,把他殺了,爵位要不要廢?廢了,其他勛貴怎麼想?他們會不會覺得下一個就輪到自己?人心一亂,朝堂就穩不住。」

  他看著太子,語氣不急不慢:「許從成是駙馬,你姑父。你把他流放了,你姑姑長公主怎麼辦?她怎麼說也是皇家的人。朕不給她面子,皇家自己的面子也不好看。」

  「所以父皇留了他們性命?」

  「對。打疼他們,但不打死。讓他們知道怕,但不要讓他們覺得沒有活路。

  一個人要是覺得沒有活路了,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朱翊鈞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朱載又說:「你要記住,治國不是快意恩仇。該狠的時候要狠,該留餘地的時候要留餘地。你把所有對手都趕盡殺絕了,誰來替你幹活?你把所有反對者都逼到牆角了,他們就會抱團跟你拼命。」

  他頓了一下,語氣更緩了一些:「你要做的,是讓草長在該長的地方,而不是一把火燒光。」

  朱翊鈞站起來,深深一揖:「兒臣受教。」

  他站直身子,看著朱載,又問:「父皇,那些人————會不會再鬧?」

  朱載看著他,說:「也許會,也許不會。但不管他們鬧不鬧,你都要盯著。成國公雖然閉門思過,但他的門生故舊還在。許從成雖然去了南京,但他的銀子還在。這些人是草,燒不盡的。你能做的,就是讓他們長在該長的地方,別讓他們長到莊稼地里。」

  朱翊鈞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但他沒有立刻告退。他站在那裡,似乎在猶豫什麼。朱載注意到了,沒有催促,低頭翻了一頁奏疏,等著。

  過了一會兒,朱翊鈞開口了:「父皇,兒臣還有一事不明。

  「說。」

  「父皇說打疼他們但不打死,兒臣明白這個道理。可是,疼到什麼程度才算夠?留多少餘地才算合適?萬一兒臣將來也遇到這樣的事,怕把握不好分寸一要麼打輕了,他們不怕;要麼打重了,把他們逼反。」

  朱載抬起頭,看了太子一眼。這一眼比之前多了幾分認真。他想了想,放下硃筆,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

  「你這個問題問得好。」他說,「分寸確實最難拿捏。朕給你講個事。」

  朱翊鈞重新坐下,身體微微前傾。

  「嘉靖四十二年,朕還是裕王的時候,有些人沒少在你皇爺爺跟前遞小話。

  有一次,你皇爺爺把朕叫去,劈頭蓋臉罵了一頓,說朕結交外臣,心懷不軌。你知道朕當時怎麼做的?」

  朱翊鈞搖頭。

  「朕什麼都沒做。沒辯解,沒叫屈,也沒去找那些支持朕的大臣商量對策。

  朕回府之後,該讀書讀書,該練字練字,每天照常去給你皇爺爺請安。半個月後,你皇爺爺的氣消了,派人來查,發現那些事都是子虛烏有。從那以後,父皇對朕反倒更信任了。

  朱翊鈞認真聽著。

  朱載說:「朕當時可以辯解,但辯解會讓你皇爺爺覺得朕在頂撞。朕也可以找大臣聯名上疏保朕,但那會讓你皇爺爺覺得朕在結黨。朕什麼都沒做,就是給你皇爺爺留了餘地讓他自己發現真相,而不是被逼著承認他冤枉了朕。你明白嗎?」

  朱翊鈞想了想:「兒臣明白。餘地不是退讓,是給對方一個台階下。」

  朱載微微點頭:「差不多是這個意思。成國公和許從成的事也一樣。朕可以抄他們的家、殺他們的人,但那樣做,其他勛貴和皇親就會覺得朕要動所有人。他們沒路了,就會鋌而走險。朕現在留他們一條命,留著他們的爵位和家產,就是告訴他們:只要你們老老實實的,朕不動你們。但誰要是再敢鬧事,下一次就不是流放那麼簡單了。」


  「所以餘地也是威懾。」朱翊鈞說。

  「對。真正的高明,不是把人逼到無路可走,而是讓人自己選擇走哪條路。

  他選了活路,就怪不得你了。」

  朱翊鈞沉默了一會兒,說:「兒臣記住了。」

  朱載擺了擺手:「去吧。大婚的事還忙,別耽誤了。

  朱翊鈞再次行禮,退出了乾清宮。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父皇又拿起了那份奏疏,硃筆在手,批了一個字。燭火映著他的側臉,那上面沒什麼表情,像一尊塑像。

  朱翊鈞轉過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呂調陽來張府探望,把朝堂上的事一五一十告訴了他。張居正聽完,沉默了很久,然後嘆了口氣。

  「陛下手段果決,又留有餘地。樹敵不多,但敲打已夠。」

  呂調陽說:「太岳,你擔心什麼?」

  張居正搖了搖頭:「不是擔心。是感嘆。陛下比我強。」

  呂調陽愣了一下:「什麼?」

  「我做事,要麼不做,要做就做到底。考成法、清丈、一條鞭法,都是這樣。得罪了很多人,但我不在乎。」張居正的聲音很輕,「但陛下不一樣。他知道什麼時候該收手,知道什麼時候該留餘地。這一點,我不如他。」

  呂調陽沒有接話。他給張居正掖了掖被角,又倒了一杯溫水放在床頭。

  「太岳,你想多了。」呂調陽說,「陛下再強,也需要你在朝堂上撐著。新法才推行?你要倒下了,誰來盯著?」

  張居正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偏過頭,看著窗外。窗外是一棵石榴樹,今年結的果子不多,有幾個熟透了的裂開了口子,露出裡面晶紅的籽,像一排細密的牙齒。

  「呂兄,」張居正忽然說,「我寫幾個字,你帶給太子殿下。」

  呂調陽扶他坐起來,把枕邊的小桌板架好,又從筆筒里抽出一支小楷,蘸了墨,遞到他手裡。張居正的手有些抖,但落筆很穩。他一筆一划地寫了八個字,寫完之後看了看,似乎想再寫點什麼,但最終還是放下了筆。

  他把紙折好,遞給呂調陽。

  呂調陽接過去,展開看了一眼。上面寫著:「威權需以仁政平衡。」

  呂調陽把紙條小心地放進袖子裡,貼身收好。

  「太岳,你放心。我一定帶到。」

  張居正點了點頭,靠在枕頭上,閉目養神。

  呂調陽走到門口的時候,身後傳來張居正含混的聲音:「呂兄————新法的事,這段時間你多費心。」

  呂調陽沒有回頭,嗯了一聲,推門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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