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君臣對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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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隆慶六年六月二十五,乾清宮。

  朱載坖把今天送來的奏疏批完,放下硃筆,活動了一下手腕。

  高拱、徐階離開後,朝堂上看起來風平浪靜,但他知道,底下暗流還在涌。

  他們二人回家了,但他們那些門生故吏,這會兒都在觀望,觀望風嚮往哪邊吹。

  「馮保。」

  馮保連忙湊過來。

  「張居正今天在內閣嗎?」

  「回陛下,張大人辰時入閣,這會兒應該還在。」

  「去請他過來。」

  ……

  兩刻鐘後,張居正到了。

  禮畢,張居正起身後站在那兒,等朱載坖開口。

  朱載坖沒急著說話,打量了他一番。

  四十多歲的人了,看著比實際年齡年輕些,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睛很亮。

  「張師傅,坐下說話吧。」

  張居正在繡墩上坐下,腰板挺得筆直。

  朱載坖開門見山:

  「張師傅,朕今天叫你來,是想和你暢所欲言聊一聊。裕王府留下的舊臣,如今只剩下你了,如今這個局面,朕只能依靠你了,你願意為朕分憂,接下首輔的擔子嗎?」

  張居正略有所思了一下。

  他大概沒想到皇帝問得這麼直接。

  沉默了幾息,他開口:

  「多謝陛下信任,臣任憑陛下差遣,臣定當竭盡全力輔佐陛下。」

  朱載坖挑了挑眉。

  「你我君臣之間,不必太過客套,我今天找你來就是想聽你說說心裡話。」

  張居正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組織語言。

  然後他緩緩開口道:

  「陛下,臣這些年在翰林院、在國子監、在內閣,看了不少事。臣發現一個問題。咱們大明的制度,看著周全,實則處處漏風。」

  朱載坖沒說話,示意他繼續。

  「就拿官員考核來說。按規制,六部、都察院,每三年一次考察京官,每六年一次考察外官。但這些年,考察成了走過場。該黜的不黜,該升的不升,全看誰的人情硬、誰的門路粗。」

  「再拿賦稅來說。太祖時候定的黃冊,十年一造,本是為了掌握天下戶口田畝。但現在的黃冊,十之七八是假的。大戶隱匿田產,小戶背著空頭糧差,官府收不上稅,只能加征,加征又逼得更多人造假。」

  「還有驛遞。太祖時候設驛站,是為了傳遞軍情文書、接待過往官員。現在呢?驛站的馬被人借去私用,驛站的糧被人虛報冒領,驛站的夫役被官員當自家奴才使。朝廷每年撥下去的銀子,一半進了私人腰包。」

  張居正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沒有高拱那種慷慨激昂。但每一句都砸在實處。

  朱載坖聽完,問了一句:

  「你說的這些,朕何嘗不知道。問題是,這套體制已經運行了那麼久了,如何革除積弊?」

  張居正看著他,說:

  「臣的想法是——立考成法,把官員的考核做實了,讓那些混日子的混不下去。整治驛遞,把規矩立死了,讓那些想占便宜的占不著。清丈全國土地,把那些世家大族隱藏的土地查出來。然後制定統一的稅制,把賦稅簡化了,分擔百姓賦稅壓力,充實國庫。」

  朱載坖沉默了一會兒。

  他沒想到,張居正這時候就已經想得這麼清楚了。

  「你這些想法,跟別人說過嗎?」

  張居正搖搖頭:「沒有。說了也沒用。高拱在的時候,他忙著打仗、忙著整頓邊防,顧不上這些。徐階在的時候,他忙著……忙著別的事。」

  朱載坖聽出他話里的停頓。

  徐階忙著什麼?忙著跟高拱斗,忙著保住自己的位置。

  「所以你就在等?」

  張居正點點頭:「臣在等一個能幹事的時候。」

  「現在呢?時候到了?」

  張居正站起來,鄭重說道:

  「臣不敢說時候到了。臣只說——陛下若信任臣,臣願意破舊立新。粉身碎骨,在所不辭。」


  朱載坖看著他,沒說話。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朕相信你,否則也不會將這重任交給你。」

  張居正鬆了口氣,整理一下衣冠,重新坐下。

  朱載坖問:「看你剛才所言條理清晰,想必後續章程也已想好了吧?」

  張居正點點頭:「有些想法,但還沒成文。陛下若要用,臣回去就擬。」

  朱載坖站起來,走到窗前。

  他想起歷史上的張居正。萬曆最初那十年的改革,把大明的國運續了幾十年。

  但後來呢?

  死後被抄家,被削奪諡號,被清算。差點開棺戮屍。

  朱載坖轉過身,看著張居正。

  正當盛年,眼睛裡還有光,渾身都是幹事的勁頭。

  他問:「張師傅,你知不知道,你這些想法要是真幹起來,會得罪多少人?」

  張居正沉默了一下,說:「臣知道。」

  「你不怕?」

  張居正抬起頭,看著朱載坖:

  「臣怕。但臣更怕一件事——怕這輩子就這麼過去了,什麼也沒幹成。」

  朱載坖被震撼了一下。

  張居正繼續說:「臣二十歲中進士,入翰林。到現在二十七年了。二十七年,看了太多事。看著倭寇在東南殺人,看著俺答在宣大燒搶,看著國庫一天天空下去,看著老百姓一天天窮下去。臣有時候睡不著覺,就在想——這輩子,能不能幹點什麼?」

  他說得很平靜,沒有煽情。

  但朱載坖聽出裡頭的分量。

  他走回案前,坐下。

  「張師傅,朕問你——如果朕讓你放手去干,你能幹多久?」

  張居正想了想,說:

  「陛下若不棄,臣至少能幹十年。」

  「十年夠嗎?」

  張居正搖搖頭:「也許想靠十年徹底扭轉,時間倉促了一些。但臣有信心,十年之內讓陛下看到成效,若做不到,臣萬死。」

  朱載坖笑了。

  這位張先生,天生就是幹大事的。

  「張師傅言重了,對你,朕放心,從把太子交給你教育那天起,朕就沒懷疑過你的能力。你也不必過分苛求自己,慢慢來,盡力就好。朕一定全力支持你,不管遇到什麼阻力,朕永遠站在你這邊。」

  張居正站起來,鄭重一揖。

  「臣多謝陛下,微臣告退。」

  他走到門口,忽然聽朱載坖在身後說了一句:

  「張師傅,十年之後的事,誰也說不準。但朕希望你要保重自己,不要太過操勞,朕還需要你一直輔佐朕。」

  張居正身子頓了一下,回過頭。

  朱載坖正伏案看書,沒有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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