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高拱致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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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隆慶六年六月十六。

  朱載坖坐在乾清宮,翻看著桌上的一份奏本若有所思。

  高拱最近很忙。自五月之後,內閣的氣氛就變了。

  高拱比從前更急,每日卯時入閣,酉時方歸,見人理事,連飯都在內閣吃。

  昨日高拱見了五撥人。上午是吏部文選司郎中,談各地缺官補缺的事;下午是兵部侍郎,問薊鎮邊牆驗收的進展;傍晚又把戶部尚書劉體乾叫去,核對今年上半年的稅銀帳目。

  這老頭是真能幹。

  也是真把自己當回事了。

  「馮保。」他開口。

  馮保連忙湊過來。

  「張居正那邊呢?」

  「張大人這些日子很少出門。除了去內閣當值,教太子讀書,就是在府里看書。高大人幾次找他議事,他都稱病推了。」

  朱載坖點點頭,又問:「最近後宮有什麼動靜?」

  馮保壓低了聲音:「太后娘娘昨日把李貴妃叫去慈慶宮,坐了小半個時辰。」

  「聊什麼?」

  「說是問太子殿下的功課。但慈慶宮的太監說,太后娘娘提了一句高大人。」

  「提什麼?」

  「太后娘娘說,她聽說高大人在內閣說了句話,問李貴妃知不知道。」

  朱載坖沒再問。

  那句話早就傳遍了宮裡宮外。

  陳太后聽了這話,自然會高興。

  「行了,你下去吧。」

  馮保退出去。

  ……

  六月二十,朝會。

  高拱出班奏事,說的是薊鎮邊牆驗收的事。戚繼光的題本早就遞上來了,工部和兵部扯皮,一直拖著。

  朱載坖聽完,正要說話,忽然聽見有人出班。

  是禮科給事中雒遵。

  「臣有本奏!」

  朝堂上安靜下來。

  雒遵捧著奏本,聲音洪亮:「臣彈劾內閣首輔高拱——專權擅政,結黨營私,藐視儲君!」

  高拱臉色鐵青,盯著他。

  雒遵繼續說:「高拱在內閣議事時曾言,『十歲太子如何治天下』。此語大不敬,臣請陛下明察!」

  朝堂上嗡的一聲。

  高拱開口要辯,朱載坖抬手止住了他。

  他看向徐階。徐階低著頭,沒說話。

  看向張居正。張居正也低著頭,沒說話。

  「高師傅。」

  高拱出班跪下。

  「你有什麼要說的嗎?」

  高拱跪在地上,沉默了片刻,說:「老臣確實說過。」

  朝堂上又是一陣騷動。

  高拱抬起頭,看著朱載坖:「臣說的是,太子年幼,若要他十歲就處理天下政務,那是不可能的。臣的意思是,需要有人輔佐。臣這話,是為國家著想。」

  朱載坖看著他。

  他知道高拱說的是實話。

  但那句話,已經傳出去了。

  「退朝。」

  朱載坖站起來,轉身走了。

  ……

  回到乾清宮,朱載坖在案前坐下。

  案上放著一份奏疏——張居正今早遞上來的。內容很長,說的是整頓吏治、清理積弊的事。

  他翻開看了看,放到一邊。

  「馮保。」

  馮保連忙湊過來。

  「你去請高拱來。就說朕要見他。」

  馮保:「奴婢這就去。」

  ……

  半個時辰後,高拱到了。

  他行禮後,起來後站在那兒,沒說話。

  朱載坖也沒說話,看著他。

  六十多歲的人了,頭髮白了一半,腰板還挺得筆直。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但眼眶底下有青影,顯然這些日子沒睡好。


  「坐吧。」

  高拱晃悠了一下,在旁邊的繡墩上坐下。

  朱載坖開口:「高師傅,你給朕說實話——那句話,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高拱沉默了一會兒,說:「臣沒什麼想法。臣就是那麼一說。太子年幼,將來登基,自然需要輔臣。臣說的是實情。」

  「實情。」朱載坖點點頭,「那你覺得,這句話傳到太后耳朵里,傳到李貴妃耳朵里,她們會怎麼想?」

  高拱沒說話。

  朱載坖繼續說:「她們不會想你說的『需要輔佐』。她們只會想——高拱是不是嫌太子太小,是不是想自己把持朝政?」

  高拱抬起頭:「臣沒有這個意思。」

  「朕知道你沒有。」朱載坖說,「但她們不知道。朝臣們也不知道。天下人更不知道。他們只知道,內閣首輔高拱,當著徐階、張居正的面對大明朝未來的儲君說長道短,言語不敬。」

  高拱沉默了。

  朱載坖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高師傅,這幾年,你幹了多少事,朕心裡有數,朕都記著。」

  高拱眼眶有些發紅,但沒說話。

  「你現在已處於風口浪尖了。」朱載坖說,「六部九卿,滿朝文武,宗室後宮,所有人都被你這一句話給驚到了。」

  「高師傅,朕問你——如果朕讓你繼續當這個首輔,你如何擺平局面,平息風波?」

  高拱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搖了搖頭。

  「臣……擺不平。」

  「為什麼?」

  「因為臣的性子,改不了。」高拱說,「臣見不得那些磨洋工的、混日子的、光說不練的。臣看見他們就煩,煩了就罵,罵了就結仇,然後就會說一些過頭的話。二十年了,改不了。」

  朱載坖笑了。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高拱沒笑。

  朱載坖看著他,說:

  「高師傅,朕給你指條路——你自己上本,請辭。」

  高拱抬起頭,看著他。

  高拱沒說話。

  朱載坖繼續說:「你那些門生故吏,朕一個不動。他們願意干,就繼續干。不願意干,想致仕還鄉的,朕也不攔。你回去之後,安安穩穩養老,寫寫書,教教子孫。將來太子長大了,讓你的子孫們出來輔佐太子,繼續為國效力。」

  高拱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

  過了很久,他站起來,跪下去,磕了三個頭。

  爬起來的時候,眼眶紅著,但沒讓眼淚掉下來。

  「臣……謝陛下。」

  朱載坖點點頭。

  「回去吧。本遞上來就行。」

  高拱走到門口,忽然停下,回過頭來。

  「陛下,臣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

  「張居正,可用。但他跟臣不一樣。臣是急,他是深。陛下用他,得壓著點。」

  朱載坖點點頭。

  「朕記住了。」

  高拱深深看了他一眼,推門出去。

  ……

  六月二十一,高拱的請辭奏本遞上來了。

  措辭恭敬:臣年老昏聵,口無遮攔,有負聖恩,懇請致仕回鄉。

  朱載坖看完,提起硃筆,批道:

  「准。給驛還鄉,著有司歲給人夫四名、月給米三石,賜黃金一百兩、彩幣四表里,以酬其勞。」

  馮保在旁邊看著,心裡暗暗咋舌。

  這待遇,比尋常官員致仕厚了不止一倍。人夫、月米都是實打實的,銀子也比慣例多。這是真給體面。

  馮保捧著奏本退出去。走到門口,忽然聽朱載坖又說了一句:

  「告訴沿途有司,好生照應。」

  馮保回過頭:「奴婢遵旨。」

  ……

  高拱走的那天,朱載坖沒去送。


  但他聽馮保說了。

  高拱出正陽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看的是皇城的方向。然後上了驛站的馬車,走了。

  沒人送行。但他坐在驛站的馬車裡,沿途驛站早得了吩咐,車馬吃住都安排得妥當。

  一路平平安安回河南老家。

  ……

  六月二十三,徐階的請辭奏本也遞上來了。

  措辭頁狠恭敬:臣年老多病,精力不濟,懇請致仕回鄉。

  朱載坖看完,批了一個字:

  「准。」

  ……

  乾清宮裡,朱載坖站在窗前。

  高拱走了。徐階也走了。

  多年的老臣,說走就走了。

  但這就是朝堂。有人走,就有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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