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帝國公文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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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蕾拉是被英國憲兵「請」出來的。

  確切地說是推出來的。

  「快滾!這裡沒飯給你們吃!」那個滿頭大汗的英國兵用蹩腳的土耳其語吼道,然後重重關上了鐵門,生怕晚一秒鐘又有什麼人衝進來抱著他的大腿喊國王陛下是個禿子。

  蕾拉站在台階上,手裡還攥著半塊沒吃完的干硬麵包,黑錨沒有說謊,拘留室里的氛圍雖然讓人緊張得吃不下去東西,但確實會發食物,說不準真的比大多平民吃的更飽。

  眼前的街道就像末日一樣,幾百個衣衫襤褸的人依然狂歡般的擁擠著,起碼能聽到四種不同語言的嘈雜聲,有人在向警察兜售身上捉下來的跳蚤,有人在試圖讚頌布爾人以求被捕。

  或許這個思路就註定了失敗,因為布爾人過於成功。

  蕾拉茫然地眨了眨眼。

  她只有十五歲,還看不懂這種宏大的荒誕劇背後的邏輯,她只知道,前一刻那個要把她關到死的可怕警署,現在看起來像是一個快被擠爆的沙丁魚罐頭。

  一隻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蕾拉猛地回頭,即使覺得不太可能,她依然期待著哥哥來接她。

  入眼的是一個戴著頭巾的大嬸,大嬸彎下腰,順便把一張寫著字的小紙條塞進她那隻鞋尖塗黑的皮鞋裡。

  「快回家吧,孩子。」

  千千萬萬個奧斯曼的孩子都想回家,或許這個國家未來甚至不會再叫做奧斯曼,但他們一定會回家,一定。

  蕾拉很聰明,走了一段路,才把紙條拿出來。

  熟悉的、有些潦草的字跡:

  「抱歉,沒能親自去接你。作為補償,我今天的晚飯是加了糖的紅茶。」

  蕾拉突然不想哭了,哥哥真是個混蛋。

  為什麼作為補償是他加餐?為什麼自己這個受害者吃不上糖?

  「加了糖的紅茶嗎……」她把那半塊麵包塞進嘴裡,用力地嚼著,「希望你還有羊奶酪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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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在的伊斯坦堡不需要招牌,只要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哪怕隔著三條街,也能聞到金錢、狂熱以及卡路里混合在一起的美妙味道。

  地窖里的燈看起來都亮了不少,光暈打在中間那堆如同雪山般層層堆疊的麻袋上。

  阿赫邁德小心翼翼捏起一小撮從麻袋縫隙里漏出來的白色粉末,然後舔了舔。

  大概是棕熊吃著蜂蜜的樣子,高大漢子幸福地眯起了眼睛,發出了咕嚕聲。

  「讚美安拉……這是純的!比伊斯坦堡女人的眼淚還純!」

  「眼淚不值錢,阿赫邁德,但這玩意兒能買下半條街。」

  穆斯塔法光著膀子,坐在一個木箱上,手裡把玩著尖刀,眼神卻始終黏在那些糖袋子上拔不出來。

  作為一個在底層打滾了許久的搬運工頭子,他有著最樸素的經濟學直覺。

  他看了一眼正在一旁用打字機敲敲打打研究繳獲物品的哈里特,粗聲粗氣地嚷道:「那個舔英國人屁股的黎凡特老色鬼,追了個希臘娘們整整兩個月,甚至送了一輛二手的福特汽車,結果人家門都沒給他開!」

  穆斯塔法激動地站了起來:「我們應該去告訴那個老胖子,別他媽送汽車了,汽車還得燒油!去給她兩包這種精製白糖!只要把糖放在桌子上,那個女人今晚就會提著行李箱爬窗戶進他的臥室!」

  「然後趁機把他的倉庫再搬一遍?」

  地窖里爆發出了一陣歡樂的笑聲。

  就連一向冷靜的法蒂瑪,也在嘴角勾起了一抹弧度。

  「一袋五十磅,這裡有整整二十袋。還有那些該死的打字機、兩箱蘇格蘭高地特供威士忌。」法蒂瑪用筆尖敲了敲紙面,「如果在五年前的老日子裡,這些能換三百里拉。但在這該死的1920年7月,它們就是命,斯塔夫羅斯會因為這些貨興奮得穿上罩袍,我們可以用它換回至少三箱恩菲爾德的子彈,還有兩整車乾淨的麵粉!」

  一艘近東救濟委員會的救援船,也就能裝上兩千箱罐頭食品和五百箱煉乳,這筆白糖可謂是相當豐盛了。

  大家把目光投向了坐在角落陰影里的許克呂。

  年輕的海軍少尉正隨意地靠在幾麻袋被搬來的戰利品上,手裡拋著一枚不知道從哪個倒霉英國士兵口袋裡順出來的純銀懷表,懷表在空中劃出一條閃亮的弧線,又穩穩落入他的掌心。


  他今天非常高興,是的,表里如一的高興。

  不僅僅是因為這些可以充當軍費的物資,更因為昨天那場絕妙的歌劇,蕾拉應該安全了,還有那些一同被抓住的,各地的抵抗者的家人們,他們最近應該都安全了。

  大伙兒的安全,同伴們的安全,一直是他焦慮的最大來源,相比之下,那些英國屁股算不了什麼。

  「幹得好,夥計們。」許克呂一把接住懷表,揣進兜里,從麻袋上跳了下來,「今天所有人都可以分一碗糖水喝,明天一早,法蒂瑪,你去聯繫斯塔夫羅斯,不要全拋,只賣十袋,我們要吃干那個希臘利息販子的所有利潤……」

  然而,歷史在1920年並沒有給奧斯曼人留下太多笑聲的餘額。

  笑聲只在這個陰暗潮濕的地窖里存活了四十八小時。

  第三天下午。

  同樣的地窖,同樣的煤油燈。

  但空氣不再香甜。

  「砰!」

  哈里特又生氣了,像一頭髮怒的小獅子,狠狠一腳踹在了牆壁上。

  「畜生!他們全是一群沒有卵子的畜生!」醫學院的制服上沾滿了灰塵和未乾的汗漬,哈里特的雙眼布滿紅血絲,「貧民窟里那個靠補鍋為生的老瞎子,今天早上餓死在加拉塔橋頭了!他的女兒甚至沒有錢買一塊白布裹屍!」

  「坐下,哈里特!憤怒解決不了沒子彈的槍!」法蒂瑪喝止了他,但她自己那雙漂亮的眼睛裡,同樣壓抑著難以掩飾的疲憊和恐懼。

  「哈里特,你不能仗著自己是醫學生就總是傷害自己。」

  許克呂看著法蒂瑪攤在廢木桌上的東西。

  那是一份今天早上的《早報》,被穆斯塔法冒著極大的風險從街角帶回來的。

  報紙頭版上,法文襯線字與奧斯曼阿拉伯字母並排在一起,雙語印著一行標題:

  《慘絕人寰:激進暴徒洗劫慈善物資,濟貧院面臨斷藥危機!》

  報導的內容極其詳盡且極富煽動性:一小撮以破壞帝國秩序為樂的武裝分子,不僅在警署製造了流血騷亂,還毫無人性地洗劫了托普哈內海關倉庫。而那批失竊的物資,根本不是軍用品,而是近東救濟委員會原定撥給全城孤兒的救命藥品、精細麵粉以及嬰兒急需的成箱煉乳和魚肝油!

  旁邊甚至還配了一張瘦骨嶙峋的嬰兒在啼哭的半色調照片。

  如果僅僅是這篇假新聞也就罷了,文字在空蕩蕩的胃部面前一文不值。

  最致命的,是報紙下方用刺眼紅框圈起來的「協約國駐軍總司令部第一號緊急布告」:

  由於托普哈內軍需庫遭遇武裝暴亂,即日起全城戒嚴。同時,由於運力受損,本周配給法提赫區及巴拉特區的官方配給麵粉將無限期中止,直至所有『慈善物資』被悉數追回。任何知情不報的街區,將實施街區連帶懲罰。任何舉報出一條線索的公民,獎勵一袋足重五十磅的精白糖!

  這是大英帝國的慣用手法,是比劉易斯機槍更高效的文明屠刀——連坐法。

  秦制確實有可取之處,比起拔槍射擊,英國人更喜歡讓老鼠在缸里互相撕咬,他們只要搬把椅子在外面看就行了。

  「封鎖……死一樣嚴密的封鎖。」

  法蒂瑪的聲音因為這幾天沒合眼而變得沙啞:「斯塔夫羅斯連門都不敢開。不僅是他,所有的黑市交易商昨晚都被端了,查爾斯·貝內特這個混蛋在街面上布置了雙倍的糾察隊,法提赫區和巴拉特區的路口不僅架起了帶刺鐵絲網,還壘了沙袋。」

  「更糟的是……」穆斯塔法煩躁地揉著他亂糟糟的頭髮,「貧民窟里有人開始傳,說只要出賣黑錨的一條狗,就能拿到糖。昨天晚上,我手下有兩個平時挺老實的搬運工兄弟,盯著這邊,不太對勁,我把他們趕走了,但餓肚子的人是沒辦法跟他講道義的。」

  哈里特轉過頭,望著那座小雪山般的白糖:「也就是說,我們現在抱著整座城市的黃金,卻連一個發霉的雜糧黑麵包都換不來?!」

  阿赫邁德沉默的蹲在角落裡,他的確可以砸碎一個英國士兵的頭骨,但他不知道該怎麼砸碎一整個街區的飢餓。

  「不換了。」

  許克呂總是那麼喜怒不形於色,偏偏這時候還能報之以微笑。

  「英國人是一群只聽從指令的機器牲口,既然鎖死了用物資換子彈的路,切斷了配給麵粉……」


  許克呂轉頭走向了那些被扔在角落裡吃灰的打字機。

  「那我們就不換了,我們直接去他們那裡拿。」

  「拿?怎麼拿?」哈里特差點跳起來,「衝擊那些架著機槍的路障崗亭嗎?就憑我們手上的十三把槍?」

  「還有那兩箱手雷。」穆斯塔法倒是躍躍欲試,他沒參與過機槍暴動,但他知道那時候許克呂他們沒有槍和手雷,現在他們都有。

  「大英帝國不是靠子彈運轉的。」許克呂彎下腰,伸手摸上了打字機的金屬鍵帽。

  「那靠什麼?」

  「靠紙。」許克呂猛地一按打字機的回車杆,發出了極其響亮的「叮——唰!」的聲音,那聲音在地窖里聽起來,竟然跟子彈上膛的聲音一模一樣,「靠這些印著他媽的藍色戳子、蓋著紅色火漆的皇家公文。」

  英國佬的行政體系以「文件官僚主義」著稱,每一次物資調撥、每一次徵用都需要蓋了章的憑據,讚美紙張,不愧是文明的載體。

  許克呂轉過頭,看向法蒂瑪:「法蒂瑪,你知道英國人怎麼說話嗎?」

  「……我大概知道所有的書面禮儀。」法蒂瑪看了一眼旁邊的英國特供專用信紙,已經明白了許克呂的意思,「如果你需要,我隨時下達司令部的緊急手令,一字不差。」

  「完美,他們想要查出那些丟失的白糖在哪?很好……」

  許克呂走到裝舊衣服的箱子前,很快,他扯出了一件勉強還算完整的三件套西裝。

  西裝的下擺有些褪色,但內搭的馬甲如果扣緊點,完全能掩蓋掉襯衫上的兩塊污漬。

  「我會親自敲開帝國的大門。」許克呂一邊繫著那條皺巴巴的領帶,一邊像個瘋子一樣布置著這樁詐騙案:

  「法蒂瑪,把我們所有的麵粉和車輛借用憑據寫得極其強硬,抬頭一定要寫上O.H.M.S.(On His Majesty's Service,奉英王陛下之命)。」

  「阿赫邁德,去找幾輛能推的大板車,這件事不能讓太多人知道。」

  「等會兒出門的時候,誰都不許說土耳其語,只能哼哼或者裝啞巴。從現在起,我的名字叫溫斯頓·張伯倫爵士,協約國皇家勤務兵團特別巡視員。你們最好祈禱我在海軍學院學的那兩年口語足夠正宗!」

  安拉保佑許克呂,戰爭爆發前,奧斯曼帝國海軍為了現代化,專門聘請了英國海軍顧問團,許克呂的英語全都是跟著那群傲慢的皇家海軍軍官學的。

  四個小時後。

  博斯普魯斯海峽邊上的陽光依然毒辣。

  連接佩拉高檔區與法提赫老城貧民區的咽喉要道——加拉達浮橋的北側橋頭堡,也就是如今的第十一號檢查站。

  橫跨在金角灣上的這座大橋,就像是一條涇渭分明的斷層線。

  路障後方,是被烈日烤得散發著尿騷味的難民區;而在路障前方,沙袋堆砌成了一個極為嚴密的掩體工事,兩架鋥光瓦亮的劉易斯機槍正對著對面的街道。

  一名隸屬於陸軍約克郡團第二營的英國中士,正大聲地訓斥著兩個本地維持治安的奧斯曼巡警。

  而在他們身後,堆放著如小山一般剛從城外運來、本應配發但被全部扣留作為連坐懲罰的麵粉袋子。

  這全是準備餓死整整一條街人的籌碼。

  就在這時,從塵土飛揚的橋面另一頭,走來了極其奇怪的三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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