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屁股的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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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這個該死的季節里,流言比蚊子傳播瘧疾的速度還快。

  如果在往常,金角灣沿岸茶館裡的熱門話題通常和侵略者有關:該死的法棍價格、瘋狗一樣在安納托利亞推進的希臘軍隊、以及白俄小姐昨晚到底給幾個英國人留了門。

  什麼叫義大利也參與了占領?一輩子上不了桌的玩意。

  總之,從昨天開始,所有的話題都像是一百條河流匯入了大海,只剩下一件事——那兩個光著屁股被綁在巴拉特區路燈上的英國大兵。

  「聽說是真的!一絲不掛!比剛出生的嬰兒還乾淨!」

  Çınaraltı Kahvehane里,禿頂的理髮師揮舞著剃刀,仿佛那兩個屁股是他刮乾淨的:「我就住在巴拉特區邊上,今天早上我去買菜,親眼看見英國憲兵把他們解下來,嘖嘖,那兩個英國佬被蚊子叮得就像長了麻疹的土豆。」

  「聽說還有個牌子?」一個穿著補丁長袍的搬運工問道,他手裡捧著一杯只剩茶渣的紅茶,捨不得喝完最後一口。

  「那是重點!朋友們,那是重點!」理髮師興奮地把唾沫星子噴到了前排客人的臉上,「就在那兩坨白花花的英國屁股上面,掛著一塊木牌,上面用法文寫著——『這是伊斯坦堡,不是倫敦』!」

  茶館裡瞬間爆發出一陣鬨笑,甚至連獨眼老闆也露出了笑容。

  大家都很清楚,這是對傲慢英國佬最惡毒的羞辱,不僅僅扒光了衣服,還用他們死對頭法國人的語言,狠狠抽了一記屁股光。

  「你們猜猜是誰幹的?」

  屁股的事兒聊得夠多了,現在是屁股主人的事兒。

  理髮師左右看了看,雖然每個人都已經知道答案,但每個人都期待這種揭秘的儀式感。

  「還能是誰?當然是黑錨!!」

  這個名字一出口,空氣變得更加燥熱了。

  如果在之前提到黑錨,大家只會想起伊斯坦堡那無數翻不起任何水花的抵抗組織,或許又是打砸希臘人麵包店的莽夫,但現在,這個詞彙在這個被占領的灰暗城市裡,已經變的有了魔法。

  人們傳說黑錨能從英國國王的保險柜里偷走假髮,傳說黑錨是由由影子組成的軍隊。

  更離譜的版本甚至說,黑錨的領袖其實是蘇丹穆拉德四世轉世,專門回來清理門戶的,嘶……願安拉保佑這個城市的瞎子和聾子。

  雖然大家都知道這是瞎扯,在這個被協約國戰艦炮口指著腦門的城市裡,大家太需要一個故事了。

  哪怕是假的,只要能讓那些高高在上的英國人皺一下眉頭,這個故事就值得用最後兩個庫魯什去換一杯茶來慢慢細品。

  與此同時,佩拉區,英國軍情處臨時指揮部。

  相比於平民區的歡樂海洋,這裡現在的氣壓低得能把人的肺葉壓扁。

  查爾斯·貝內特少校站在窗前,窗外是博斯普魯斯海峽湛藍的海水和鐵公爵號戰列艦(HMS Iron Duke!)那粗壯的13.5英寸主炮,但不知為什麼,他看著看著,海水變的雪白,炮管成了屁股。

  屁股屁股屁股,他媽的怎麼到處都是屁股?

  他的辦公桌上擺著那塊該死的木牌,那行歪歪扭扭的法文就像是一張嘲弄的鬼臉,每看一眼,他的太陽穴就突突直跳。

  「這是伊斯坦堡,不是倫敦……」

  奧斯曼人會法語很讓人自豪嗎?奧斯曼的精英教育幾乎全盤法化,上流社會用著法語,甚至課本里有法國散文。

  但這裡是倫敦。

  貝內特少校猛地將手中的紅茶砸在了牆上,奧斯曼人四等人,希臘人三等人,法國人勉強算二等人,英國人人上人,這裡憑什麼不是倫敦?

  這裡就是倫敦!

  「啪!」

  玻璃碎裂的聲音讓站在門口的副官瑟縮了一下。

  「那兩個白痴士兵不僅僅丟了步槍,還他媽漏了屁股!」貝內特少校的聲音很平靜,但又很刻薄,「法國高級專員公署剛才發來了一封非正式函件,詢問我們在巴拉特區的士兵是否在進行某種前衛的露天藝術表演,如果是的話,他們建議下次最好穿上褲子。」

  這就是浪漫的法國人,這份函件也很藝術。

  副官不敢接話,冷汗順著鬢角流了下來。

  「這幫還沒開化的奧斯曼猴子……他們懂什麼幽默?他們怎麼敢?」貝內特走到辦公桌前,手指在那塊木牌上用力摩擦,想把上面的字跡摳掉。


  如果這只是一次普通的伏擊,死了兩個人,貝內特只會簽署一份例行的掃蕩命令,甚至更大可能是壓根不會上報到他這個層次來。

  但現在不同了,這是一場關於面子的戰爭,英國人不能在法國人面前脫褲子。

  「我不關心這些名字,我甚至不在乎黑錨的首領是誰。」貝內特少校從抽屜里抽出一份早已擬好的名單,重重拍在桌上,那是法提赫區及其周邊所有可疑人員的關係網圖,「如果抓不住哪些跳來跳去的跳蚤,那就把跳蚤賴以為生的狗皮給扒了。」

  「您是說他們的家人?」

  貝內特少校的眉毛挑了一下:「當然,將嫌疑人家屬納入施壓範圍也是有據可查的做法。」

  副官看著名單有些忐忑:「可好多人還是學生……」

  「學生?」

  英國人總是覺得自己很有紳士風度,就算在花園裡彎腰除草,也會戴上乾淨的白手套。

  「那我希望他們都是好學生。」貝內特少校整理了一下袖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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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斯坦堡女子師範學校,三年級教室。

  蕾拉正在盯著前排同學穆內薇爾頭髮上的一根紅絲帶發呆。

  那是一根很漂亮的絲帶,絲綢質地,在陽光下閃著光。

  相比之下,蕾拉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的鞋子。

  舊皮鞋,因為已經小了一號,腳趾被頂得生疼,鞋尖處的一塊皮革磨損得厲害,她不得不每天早上用墨水把它塗黑,以免露出裡面灰白色的襯裡。

  「……希臘軍隊已經在布爾薩方向突破了防線。」

  講台上,教歷史和地理的女老師艾米娜女士聲音有些顫抖。

  她轉過身,粉筆在黑板上畫出了一條線。

  那條代表希臘軍隊推進的鋒線,正一點點吞噬著安納托利亞腹地的版圖。

  「同學們,這是一個艱難的時刻。」艾米娜老師放下了粉筆,她的眼圈有些發紅,身上的西裝外套顯得空空蕩蕩,「但我希望你們記住,如果一個民族淪為奴隸,只要他們還握有自己的語言,就好像握住了打開監獄大門的鑰匙……」

  這種話蕾拉已經聽了太多遍了,她甚至可以寫一篇課文出來。

  自從哥哥許克呂失蹤之後,這種宏大的敘事對她來說,變得既遙遠又切膚。

  切膚之痛在於,家裡已經兩周沒有見過肉腥了。

  母親澤伊內普雖然什麼都不說,但每天晚上的燕麥麵糊越來越稀,而父親哈桑每天去財政部上班,但帶不回來一分錢。

  遙遠則在於,她對那個屁股的主人、黑錨的領袖、讓英國人丟盡臉面的傢伙一無所知,在她的印象里,哥哥始終只是個會偷偷把省下來的糖塊塞進她手心裡、會背著她在博斯普魯斯海峽邊奔跑的哥哥。

  「聽說蕾拉的哥哥加入了地下組織?」

  「他也會是黑錨嗎?」

  「噓!別亂說,英國人會聽見的!」

  後排傳來的竊竊私語鑽進了蕾拉的耳朵。

  自從哥哥在茶館發表演講,又從海軍逃跑後,她在學校里的處境就變得微妙起來。

  以前那個不起眼的、總是穿著舊衣服的蕾拉不見了。

  同學們看她的眼神里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有敬畏,有羨慕,也有像躲避瘟疫一樣的疏離。

  她能感覺到那些目光。

  今天早上,穆內薇爾甚至主動把一塊無花果乾放在了她的桌子上,雖然什麼都沒說,但那眼神就像是在上供。

  蕾拉吃掉了那塊那塊無花果乾,很美味,儘管她的肚子依然會發出咕咕聲。

  她將手伸進裙子的口袋,那裡有一張皺巴巴的紙條,是三天前一隻野貓叼到家門口的舊皮鞋裡的,好吧,這其實是蕾拉想像的童話,事實是紙條就那麼平平無奇的塞在門縫裡。

  可為什麼不能是小貓帶來的好運呢?畢竟伊斯坦堡確實是一座以貓聞名的城市。

  紙條上只有一行華麗的字跡:

  「把頭抬起來,等你畢業的時候,我會穿著沒有補丁的軍裝坐在第一排。」

  蕾拉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點點,和哥哥不一樣,她是那種喜怒形於色的小女孩,但臉上的笑容很快又被黑板上那條令人窒息的戰線圖給壓了下去。


  希臘人都快重建拜占庭了,英國人還在城裡耀武揚威,那種「沒有補丁」的未來,真的會存在嗎?

  突然,走廊里傳來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

  皮靴踏在老舊木地板上發出悶響,伴隨著不客氣的推門聲和呵斥聲,甚至蓋過了窗外蟬鳴。

  艾米娜老師停下了講課,驚恐地看向教室門口。

  「砰!」

  教室門被粗暴地推開了,撞在牆上落下一蓬灰塵。

  率先走進來的是兩個穿著奧斯曼警察制服的男人,他們臉上那種狐假虎威的表情比身後的英國憲兵更讓人作嘔。

  緊隨其後的,是兩名戴著紅帽子的英國軍事警察,他們手裡端著上著刺刀的恩菲爾德步槍。

  原本安靜的教室瞬間炸開了鍋,女學生們發出了驚恐的尖叫聲,像是一群受驚的小鳥縮成一團。

  「安靜!不想吃槍托的都閉嘴!」領頭的奧斯曼警察用警棍狠狠敲了敲門框,他有些開心,好像找回了一點尊嚴。

  艾米娜老師擋在學生面前,雖然她的聲音在發抖:「這裡是學校!你們這是在幹什麼?」

  警察嗤笑了一聲,露出一口被菸草熏黃的牙齒,不僅沒有羞愧,反而表現的很急切,「很抱歉,老師,我們在抓捕叛亂分子的同黨,烏鴉的窩裡孵不出孔雀。」

  可萬一孵出了杜鵑呢?

  奧斯曼警察在幾十張驚恐稚嫩的臉龐上掃視著,像是在屠宰場挑選牲口。

  最後,他的目光定格在了靠窗的角落。

  那裡坐著一個穿著洗得發白校服的女孩,她的坐姿筆直,雙手緊緊抓著課桌邊緣。

  「蕾拉?」警察拿著一張名單,許克呂已經做得很好了,現在都沒暴露身份,但奧斯曼軍隊裡的中下層軍官有太多投身於地下抵抗了,許克呂被懷疑是很自然的事。

  蕾拉感覺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大手攥住了,周遭的空氣仿佛瞬間被抽空,所有的聲音都變得忽遠忽近。

  「你們有搜查令嗎!」艾米娜老師攔在了前面。

  「當然。」英國憲兵拿出了一份英文表格,雖然這些文件往往只是走過場,雖然這其實只是一份採購單。

  艾米娜老師看不懂英文,被英國憲兵一把推開,重重撞在講台上。

  穆內薇爾的紅絲帶一飄,驚恐地回過頭。

  無花果乾真好吃,可這就是代價嗎?

  蕾拉在心裡問自己。

  恐懼是真的。

  她的腿在發抖,說到底只是個十四五歲的小女孩,對暴力的恐懼根本無法抑制。

  但奇怪的是,在恐懼的最深處,有一股怒火正在升騰,就像那天哥哥在茶館裡點燃的那把火一樣。

  那個總是只會傻笑的,講著滑稽笑話,還恬不知恥讓她介紹女同學一起喝茶的傢伙,現在正在某處看著這座城市吧?

  如果他知道自己在這裡哭出來,一定會很難過,然後講個爛笑話來哄她。

  不能哭。

  至少不能在這些屁股人和屁股人的走狗面前哭的像小貓一樣。

  蕾拉深吸了一口氣,在那一瞬間,她覺得自己長大了十歲。

  她緩緩地站了起來,不是因為順從,而是為了不再仰視這群雜種。

  「我在這。」

  少女的聲音清脆,雖然帶著一絲顫音,但在死一般寂靜的教室里,清晰得像是一聲槍響。

  「帶走!」警察揮了揮手,仿佛完成了一件偉大的任務。

  兩個英國憲兵走上前,粗魯地抓住了蕾拉細弱的胳膊,將她推搡到了走廊。

  蕾拉回過頭,身後是呼喊著的艾米娜老師的茫然失措的同學們,她看了一眼黑板上那條希臘軍隊推進線,又看了一眼那個被自己塗黑了鞋尖的舊皮鞋。

  她太矮了,即使站起來,還是只能仰視英國人。

  但她還小,還會長大,還會長高,而且她肯定比屁股的位置要高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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