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他徵稅我也徵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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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克呂並沒有像貝內特少校預想的那樣躲在地窖里發霉,相反,他正大搖大擺地坐在加拉塔大橋下一間茶館角落裡。

  橋上有英國軍官和法國水兵在巡邏,橋下就是許克呂。

  當然,他做了一些偽裝。

  那頂標誌性的海軍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頂搬運工常戴的羊毛氈帽,帽檐壓得很低,甚至還往衣領上抹了一點鯖魚內臟。

  穆斯塔法贊助的貧民窟香水味道不錯,能讓英國佬高雅繞著走。

  坐在他對面的是兩個穿著便衣的年輕人。

  凱里姆和伊斯梅爾,許克呂在海軍學院的同期生,帝國培養了大批海軍軍官,現在他們大多被解除實際軍事職務,降格成了看守類雜役。

  靠著霉麵包度日的兩人,比之許克呂其實好不了多少,至多走在街上會更加正大光明一些。

  這毫無意義,填不飽肚子,在街上溜達只會更餓。

  「你們在發抖。」許克呂端起一杯熱茶,吹了吹上面的茶葉末,「是因為冷,還是因為怕我這個通緝犯?」

  「都有,許克呂。」凱里姆壓低聲音,「現在連多看米字旗一眼都會被抓起來,如果被發現我們在這裡和你喝茶,會被直接扔到馬爾他!」

  他們其實不確定許克呂是否參與了機槍暴動,畢竟像許克呂這樣溜號的軍人也不算少,但在許克呂找上他們的時候,他們心裡就有數了。

  「想多了,扔進黑海就行,但是你們難道不餓嗎?」

  許克呂從懷裡掏出半包壓扁了的菸捲,這是法蒂瑪用最後半個銀手鐲換來的,幾個月前她一隻手上就套著三個,都是大巴扎工匠打的良品。

  他抽出一根,扔給凱里姆。

  「聽說英國人把你們調去看守托普哈內的軍需倉庫了?」許克呂明知故問。

  「別提了。」伊斯梅爾點燃菸捲,貪婪地吸了一大口,那股辛辣味讓他嗆了一下,卻也讓他那張死灰般的臉上多了一點血色,「我們就是看門狗,許克呂,裡面堆滿了法國紅酒、澳洲牛肉罐頭,甚至還有印度人的份兒,居然有咖喱粉。而我們?我們每天的配給只有兩塊霉麵包和一碗刷鍋水。」

  「看著別人吃肉,自己喝湯,這不符合奧斯曼軍人的傳統。」許克呂頓了頓,「倉庫的鎖,難開嗎?」

  兩個同期生猛地抬頭,驚恐地看著他。

  「你想幹什麼?那可是協約國的物資!門口有廓爾喀僱傭兵!」

  「我知道有廓爾喀兵,我也知道那些廓爾喀兵每晚八點會去街對面看一眼剛逃難來的白俄女人,那些在聖彼得堡跳芭蕾的貴族小姐,現在只要半塊霉麵包就能摸個夠。」許克呂顯然做足了功課。

  「我不需要你們開槍,也不需要你們拼命。」許克呂盯著他們的眼睛,「我只需要在那個時間點,側門的鎖恰好壞了,而你們恰好去上了個廁所。」

  「這是偷竊!」凱里姆顫抖著說。

  「不,這是徵稅。」

  許克呂糾正道,語氣理所當然。

  「那個倉庫的主人叫安東尼奧,一個在該死的佩拉區住了二十年的黎凡特商人。他用一里拉收購我們農民的小麥,轉手用十里拉賣給法國軍隊,然後再用賺來的錢賄賂英國軍官,買下原本屬於我們海軍的倉庫來囤積這些贓物,順便找農民徵收兩里拉的保管稅。」

  「他徵稅我也徵稅。」

  許克呂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凱里姆的手背。

  「我們在幫蘇丹徵收cizye(非教人頭稅)或者avarız(戰爭特別稅),管他呢,乾脆一起收,稅收會遲到但不會缺席,至於報酬,那是三箱真正的牛肉罐頭,不含馬肉。」

  聽到「牛肉」這個詞,伊斯梅爾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

  我不吃牛……對不住,這話說不出來。

  這年頭,尊嚴或許值五百里拉,但良心絕對不值一箱牛肉罐頭。

  「明天晚上八點。」伊斯梅爾掐滅了菸頭,聲音沙啞,「側門的鉸鏈本來就生鏽了,只要稍微用力推一下就會開,這很合理。」

  行動是在雨勢最大的時候開始的。

  哈里特帶來了十個身強力壯的學生,雖然他們手裡只拿著木棍,但那種想要把這世界砸個稀巴爛的眼神足以彌補裝備的劣勢。

  穆斯塔法和他的六個搬運工兄弟則是主力,這群人在碼頭上扛了幾十年的包,每人的肩膀都像鐵打的一樣。


  法蒂瑪沒來,她留在地窖里負責接應和最重要的銷贓環節。

  阿赫邁德也沒來,因為他的塊頭太大,在佩拉區那種狹窄的街道上簡直是個移動的活靶子。

  「記住。」許克呂躲在倉庫對面的一條陰暗巷子裡,對身後的人低聲說道,「進去之後,如果是罐頭,往死里搬;如果是麵粉,扛起來就跑,如果遇到那個叫安東尼奧的胖子……」

  他停頓了一下。

  「問聲好?」

  八點整。

  兩個廓爾喀哨兵照舊走向了街角的另一頭。

  側門那裡,伊斯梅爾背對著他們,正對著牆角撒尿,還在吹著口哨。

  「上!」

  許克呂一揮手。

  這根本不像是一次特別軍事行動,那足足得花上一小時二十二分鐘,這倉庫的東西搬不了那麼慢。

  穆斯塔法一腳踹開了那扇原本就虛掩著的鐵門,生鏽的鉸鏈發出了一聲慘叫,但這聲音瞬間被雷聲掩蓋。

  倉庫里並沒有太多守衛,黎凡特商人跟英國人混久了居然也沾染上了傲慢自大,他以為只要掛著米字旗旗,就算是奧斯曼的帕夏也不敢踏入半步。

  也許也沒問題,帕夏們確實不敢,但想吃飽的老鼠白嫖怪可沒那麼多主意。

  當許克呂衝進倉庫大廳時,那個穿著絲綢睡衣的胖子正坐在一堆箱子上,手裡端著一杯紅酒,在給一個剛僱來的庫爾德力工訓話。

  「這麵粉要受潮了!你們這群懶豬,要是壞了一袋,我就扣光你們一個月的工錢!」

  「安東尼奧先生!」許克呂大喊一聲,很不幸,他其實不是很想在倉庫里碰見苦主,這不好。

  胖子嚇得手一抖,紅酒灑在了皮鞋上。

  「誰?衛兵!衛兵!」

  「衛兵們去享受夜生活了。」許克呂從陰影里走出來,手裡提著那把雖然沒子彈但依舊能嚇人的左輪手槍,「晚上好,我是伊斯坦堡臨時稅務局局長,來核查一下您的稅務問題。」

  「什麼狗屁稅務局!這裡是英國人的——」

  「他媽的英國人就能不交稅了?」

  安東尼奧的話還沒說完,他就看到了許克呂身後湧入的那群稅務員。

  穆斯塔法扛著一把鐵鉤,那個眼神讓他把剩下的話咽了回去。

  「搬!」

  許克呂一聲令下。

  學生們開始瘋狂地搬運印著英文的罐頭箱子,搬運工們則展示了專業素養,一個人能扛起兩袋五十公斤重的麵粉,跑得比兔子還快。

  「你們不能這樣!這是搶劫!」安東尼奧在那跳腳,「我要告訴貝內特少校!我要告訴米爾恩將軍!」

  「英國人管奧斯曼的稅務?這並不好笑。」許克呂走到他面前,隨手從旁邊的一個打開的箱子裡掏出一個罐頭。

  桃子罐頭,標籤上畫著誘人的水果。

  「這個我就先預支了,算作今晚的加班費。」

  許克呂把罐頭塞進懷裡,然後用槍管頂了頂安東尼奧那滿是肥油的肚子。

  「聽著,先生,你明天可以去報警,可以去告訴英國人,搶你東西的人叫巴巴羅薩,當然,也可以不報。」

  安東尼奧拼命點頭又搖頭,臉上的肥肉亂顫。

  十分鐘。

  僅僅十分鐘,三十袋麵粉、三大箱罐頭,以及兩桶純正的希臘橄欖油,全部消失在了法提赫區迷宮般的夜色中。

  當廓爾喀兵吹著口哨回來時,只看到側門在風中吱呀作響,以及一個坐在地上哭得像個孩子的黎凡特胖子。

  「被老鼠吃了,被老鼠吃了。」

  真讓廓爾喀兵摸不著頭腦。

  這批物資並沒有全部進入飢腸轆轆的胃裡。

  許克呂覺得,吃飽了肚子只能有力氣逃跑,想要不逃跑,或者吃的更多,就得從別人手裡拿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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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法提赫區的地窖從沒像今晚這麼熱鬧過。

  二十袋麵粉堆得像小山一樣,擋住了漏風的牆縫。

  打開的牛肉罐頭散發出的油脂香氣,對於這些早已習慣了霉麵包和爛菜葉的人來說,簡直比大馬士革的玫瑰香水還要醉人。


  但真正的重頭戲在後面。

  法蒂瑪從外面回來了。

  她雖然臉色蒼白,但眼睛亮得嚇人,傷沒好太多,但她覺得能讓許克呂有空睡一會兒。

  她身後跟著兩個裹著頭巾的走私販子,是希臘人,希臘人和奧斯曼人是世仇了,搞著Megali Idea,喊著讓希臘再次偉大,夢想家們更是將奧斯曼視作眼中釘,但這跟走私販子有什麼關係?

  在他們的職業前頭添加希臘兩個字都屬於對這份職業的侮辱。

  年長的那個叫斯塔夫羅斯,加拉塔區最狡猾的掮客,據說連英國軍艦上的銅螺絲都能搞出來賣。

  「兩支步槍。」斯塔夫羅斯甚至懶得看一眼地上的罐頭,用生硬的土耳其語說道,「還有一百發子彈,這是我能給出的最好價格,要知道,這批貨雖然是牛肉,但也燙手。」

  「兩支?」法蒂瑪坐在那張唯一的破椅子上,用完好的右手翻看著一本帳冊,「如果是指那種還要從槍口裝火藥的舊火槍,那我建議你留著自己燒火用。」

  斯塔夫羅斯有些不耐煩了:「這世道只要是能打響的鐵管子就是黃金,你們現在是通緝犯,沒人敢收你們的貨,除了我。」

  法蒂瑪合上帳本,抬起頭,說起了希臘語:「斯塔夫羅斯先生,這種牛肉罐頭現在的黑市價是每聽50庫魯,但那是對普通人,如果是賣給正缺補給的法軍後勤官,法國人不僅會付你法郎,還會當著英國人的面把空罐頭盒踢進金角灣。」

  1910年代後,伊斯坦堡大學才開始允許女性旁聽,之後逐步允許女性正式註冊,1920年時,接受過教育的年輕女性依然極其稀少,很遺憾,法蒂瑪就是其中之一。

  斯塔夫羅斯的表情不太妙,帶著貴族腔調的希臘語讓他覺得很難受。

  「而且,這批貨來自安東尼奧。」法蒂瑪繼續用希臘語平靜輸出,「如果你給我們壓價,我就讓半個伊斯坦堡都知道,斯塔夫羅斯接手……不,接觸過安東尼奧丟的貨。」

  斯塔夫羅斯的臉色不太好看,他想賺這一筆,又不太想賺這一筆。

  「我看你們——」

  咔嚓。

  阿赫邁德手裡拿著管鉗,然後就像掰斷一根乾枯的法棍麵包一樣,面無表情地雙手一合。

  管鉗在眾目睽睽之下彎成了一個詭異的角度,被丟在了斯塔夫羅斯腳邊。

  「槍管甚至不是直的。」阿赫邁德用濃重的安納托利亞土話說了一句,「哪怕用來通下水道我都嫌它也是次品。」

  管鉗和槍管到底有什麼關係,斯塔夫羅斯實在不知道,但他覺得這筆生意其實是很有賺頭的,甚至說不準能長做。

  「五支。」斯塔夫羅斯重新正視起了這個小團伙,「1908年的好貨,Kar98a,德國人的庫存,絕對不是那種破爛,外加……外加五百發尖頭彈。」

  無敵的德意志軍工,他們在任何地方,唯獨不在柏林。

  「五百發子彈,」阿赫邁德從子彈盒裡抓了一把,在耳朵邊搖了搖,「得是德國原廠的,別拿你們復裝的啞火彈糊弄我。」

  「成交。」法蒂瑪將帳本推回給對方,「這筆買賣我們只是一次性的,但如果這幾支槍好用,下次我們還會找你,我們也不太清楚英國人為什麼會把倉庫建在我們的國家上。」

  交易結束了。

  哈里特和那些學生們圍在周圍,呼吸急促。

  在見到毛瑟槍之前,沒子彈的破左輪就是他們的夢中情人了,但現在,他們不得不集體出軌。

  「我們要給它起個名字。」法蒂瑪說,她正費力地想要把那個桃子罐頭打開,「我們的組織,需要一個名字。」

  許克呂剛醒,正拿著一塊破布擦拭著槍機上的油。

  這次行動帶來的槍火物資是次要的,人們漸漸凝聚在了一起,正在尋找那個目標。

  他有些思路了,聽著外面的雨聲,想到了金角灣里那艘正在生鏽的耶爾德勒姆號,想到了巴巴羅薩進行曲。

  「我們在海上漂了太久了。」許克呂把步槍咔嚓一聲上膛,聲音清脆悅耳。

  「當船遇到風暴時,只有把錨拋下去,死死抓住海底的泥沙,船才不會觸礁沉沒。」

  他舉起破左輪,槍口映著搖曳的燈光。

  「無論海底是爛泥還是石頭,甚至是死人的骨頭,只要抓住就不放手。」

  「就叫『黑錨』(KaraÇapa/卡拉·恰帕)。」

  他轉過頭,看著眾人。

  「在把那群英國佬趕下海之前,我們就釘死在這裡,誰也別想把我們拔起來。」

  「黑錨。」哈里特重複了一遍,「聽起來像是個海盜團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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