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奧斯曼賭怪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事實證明,許克呂是個爛賭鬼,而且今天手氣很差。

  「射擊!全部射擊!」

  英國軍官在看到一塊石頭砸在他靴子上時,失去了理智。

  劉易斯機槍特有的那種沉悶的咆哮聲響起了。

  許克呂感覺左耳邊掠過一陣灼熱的氣流,緊接著身後傳來一聲慘叫。

  但他沒有趴下,還是那樣,後頭的人把他擠著,根本沒空間趴下。

  腎上腺素在這一刻接管了大腦。

  「散開!兩邊!扔!」許克呂嘶吼著,雖然他根本聽不見自己的聲音。

  憤怒的人群沒有退縮,反而展現出一種絕望的瘋狂。

  無數塊鵝卵石、半截磚頭、甚至是誰家扔出來的銅製炭盆,像雨點一樣砸向那個英軍掩體。

  許克呂開始借著掩護打黑槍。

  這更像是一場鬥毆,一場幾千個被逼到絕路的人對幾把槍的群毆。

  還他媽的打不過。

  「為了法提赫!」哈里特尖叫著,把一瓶煤油扔了出去。

  不知哪兒冒了點火星,火焰在沙袋前騰起,雖然沒燒著人,但阻擋了視線。

  「衝過去!」

  就在這時,許克呂看到左側的法蒂瑪身體猛地一震。

  她就像是被一根看不見的繩子狠狠向後拽了一把,整個人倒在積水的路面上。

  那一瞬間,那面寫著「自由」的床單的一角脫手了,落在泥水裡。

  「法蒂瑪!」

  許克呂想衝過去,但機槍的火舌正壓制著這片區域。

  「去死吧!英國佬!」

  一道巨大的黑影從側面撲了出去。

  是阿赫邁德。

  這個平時只關心螺絲有沒有擰緊的機械師,此刻像一頭憤怒的安納托利亞棕熊。

  他利用火焰造成的煙霧掩護,頂著兩發擦傷手臂的子彈,衝到了沙袋前。

  那個機槍手慌了,試圖調轉槍口。

  但阿赫邁德手裡的管鉗已經落下。

  金屬砸碎骨頭,或許也混雜著劉易斯機槍彈盤碎裂的響動。

  機槍啞火了。

  「衝過去!」許克呂紅著眼睛沖了上去。

  人群如決堤的洪水般越過了沙袋。

  那是個混亂的瞬間,許克呂的皮靴踩在了英國軍官的馬褲上,他沒有開槍,因為沒子彈了。

  也沒有軍民兩用霉麵包。

  好在左輪手槍槍柄比較硬實,砸上了英國佬的鋼盔。

  一下。

  為了那個光腳的號手。

  兩下。

  為了那不知道有沒有飯吃的妹妹。

  三下、四下。

  邪惡的英國人作惡多端,哪需要那麼多理由。

  精美的崗亭被憤怒的人群推倒了,玻璃碎了一地,被無數雙腳踩成了粉末。

  勝利是短暫的。

  英國人還是過於邪惡了,他們有增援,當兩輛勞斯萊斯裝甲車出現在街角時,人群四散而逃。

  他們畢竟只是平民,剛才那幾分鐘頗有戰果的血勇已經是極限。

  伊斯坦堡大學醫學院的後門就在這附近。

  許克呂感覺自己的肺都要炸了。

  他背上很重,安納托利亞棕熊的戰力過人,但確實很沉,這個大個子在砸爛機槍手之後,被另一個英國佬偷襲用槍托狠狠砸中了後腦勺。

  「這邊……快……」

  哈里特臉色蒼白,扶著已經半昏迷的法蒂瑪。

  法蒂瑪的左肩有一個貫穿傷,鮮血染紅了她那件灰色的大衣,像是一朵盛開的罌粟花。

  他們撞開了那扇沉重的橡木門。

  那是醫學院的一間解剖大教室。

  因為停課和混亂,這裡空無一人,但空氣中依然瀰漫著那種特有的福馬林味道,混合著老舊木頭受潮的氣息。


  這裡很冷,一排排冰冷的大理石解剖台上空空如也,中間倒是有張白布,下面躺著的一具不知道放了多久的無主屍體。

  許克呂把阿赫邁德放在一張乾淨的解剖台上。

  大個子的呼吸很沉重,像是一個破舊的風箱,後腦勺上的血順著大理石台面的血槽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

  「他需要縫合。」哈里特的聲音在發抖,他只是個學生,平日裡解剖過青蛙,但從未處理過這樣的活人,「但我沒有工具……我也沒止血鉗……」

  「你有手。」許克呂一把抓住哈里特的手腕,把那把左輪手槍塞進腰間,黏糊糊的,「你是個醫生,哈里特,現在這裡沒有教授給你打分,只有不想死的兄弟。」

  「那裡面有針線,有酒精。」許克呂指了指解剖室角落裡的玻璃櫃,又指了指那張白布,「看好了,這裡的白布只有一張。」

  哈里特深吸了一口氣,衝過去砸碎了玻璃櫃。

  很好,他還不蠢,至少沒用手砸。

  許克呂轉過身,看向坐在地上靠著牆的法蒂瑪,她的臉色白得像那塊還沒被染紅的床單,汗水把頭巾浸濕了貼在臉上,總感覺她身上的味兒更大了。

  「疼嗎?」許克呂蹲下來,露出一個招牌笑容。

  法蒂瑪睜開眼睛,很虛弱,她理解不了許克呂的心態,這種時候居然還能笑出來:「比……那塊發霉的麵包……稍微好一點。」

  許克呂鼻頭一酸。

  軍民兩用長麵包早就沒有了,民用有時候是大過軍用的。

  「你贏了。」他說,「那東西確實不能當武器,英國人的頭比它硬。」

  「我們……贏了嗎?」法蒂瑪問,眼神有些渙散。

  這個「我們」里大概是有「我」的。

  許克呂看了一眼正在給阿赫邁德剃頭髮準備縫合傷口的哈里特,又看了看窗外。

  窗外,謝赫扎德巴西的方向,依然能聽到稀疏的槍聲,英國人在清理殘局。

  但他想到了那個被推倒的崗亭,想到了阿赫邁德砸下去的那一鉗子,想到了那面雖然掉落但確實飄揚過的床單。

  「我們砸爛了那個崗亭。」許克呂輕聲說道,握住法蒂瑪冰冷的手,「那些不可一世的英國佬嚇得尿了褲子,是的,至少今天,這一局算我們贏。」

  許克呂贏學開始了。

  法蒂瑪閉上了眼睛,像是稍微安心了一些。

  許克呂走到窗邊。

  透過厚重的窗簾縫隙,他看到了大學校園裡的雕像。

  一隻灰色的鴿子停在蘇丹雕像的頭上,不管下面的人怎麼殺戮,鴿子依然在梳理羽毛,甚至會把屎拉在上面。

  一坨白色真的出現了。

  許克呂居然感覺比任何時候都輕鬆。

  「許克呂。」哈里特在身後喊他,手裡舉著帶血的縫合針,「阿赫邁德大概沒事了,但他需要休息。我們接下來怎麼辦?英國人遲早會搜到我們。」

  許克呂回過頭,太陽斜斜打在他側臉上,勾勒出那個高挺的鼻樑。

  「我們不走。」

  許克呂走到那具蓋著白布的屍體旁,輕輕掀開一角看了看,然後放下。

  「這裡有死人,也有活人,唯獨沒有懦夫。」

  他從懷裡掏出了床單,想要在混亂里把這東西撿起來真不太容易。

  「伊斯坦堡早就不是家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