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寶劍鋒從磨礪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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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沉凝,岡豐城的本丸大殿內燭火煌煌,數支巨燭燃得正烈,跳動的火舌將殿中樑柱映得明暗交錯,光影浮沉。

  長宗我部元親高踞首座,身形巍然,雙目細闔,不怒自威。他輪廓冷硬的面頰半隱在燭影里,眉眼深邃。

  丹陛之下,吉田孝賴伏地跪拜。一身直垂塵垢斑駁,系帶鬆散,征塵沾滿衣袂,衣袖間猶帶路途風霜,顯是星夜兼程,方自伊勢歸城,未及休整便入殿復命。

  元親眸光如寒潭浸冰,淡淡掃向階下,卻自帶上位者審視萬方的威嚴:「你方才說……羅霄近日舉止……無半分異狀?」

  吉田孝賴脊背緊繃,重重叩首,字字沉穩:「啟稟主公,臣連日觀察,羅霄言行舉止一如往常,神色、禮數、言談皆無破綻,未見絲毫異動。其對陳宮之死確實悲痛,但並未責怪到我們身上,只說請大人儘早緝拿兇手。」

  元親眸中寒芒微凝,深吸一口氣,幽幽道:「卿將這幾日內所見所聞,從頭細述,纖毫勿漏。」

  「嗨!」

  吉田孝賴直起身軀,屏息凝神,將朝熊山之行的始末,緩緩道來。

  「臣三日前抵達朝熊山……羅霄率眾在山海城外迎接於臣,當時……」他聲音沉穩,眼神陷入回憶之中。

  …………………………………

  三日前的朝熊山,午後的天光溫潤,山海城外松風習習,雲影悠然。

  羅霄率眾親至城外迎候,一身深青直裰束身,玉帶垂腰,身姿挺拔溫雅。面上含著謙和笑意,禮數周全,進退有度,不見半分一方諸侯的驕矜之氣。

  見吉田孝賴至,羅霄拱手為禮,語氣溫和古樸:「吉田大人遠涉路途,風霜跋涉,甚是辛勞。」

  吉田孝賴連忙斂身還禮,恭謹答道:「探題大人客氣了。幾日前,公主殿下歸程途中遇刺,目下四國全境正在全力緝拿兇手。臣奉我家主公之命前來拜謁大人,只為探視公主殿下與小公子是否安泰。」

  「大人有心矣。」羅霄側身抬手,做出引路之態,氣度從容,「本督已備薄酒粗饌,聊為大人洗塵接風,請。」

  二人同步入殿,宴席設於一統堂內會客廳。廳中珍饈羅列,酒香醇厚四溢,氤氳滿堂。席間羅霄頻頻舉觴勸飲,言語懇切,句句問及後醍醐天皇起居安康、長宗我部元親身體福祉,言辭真摯,情理周全,全程無半分疏漏可指摘。

  酒過三巡,暖意微生。吉田孝賴緩緩放下手中酒盞,整衣拱手,正色開言:「探題大人,臣臨行之際,我家主公感念小公子新生,特命良匠連夜趕製禮物一件,聊表心意。」

  言罷,他自身旁取出一具精緻錦盒,輕輕開啟。盒中銀輝瑩然,一枚長命鎖靜靜陳列。鎖身精雕祥雲瑞獸紋樣,紋路繁複靈動,正面鐫刻「長命富貴」,背鐫「歲歲平安」八字,筆體端嚴。鎖尾垂著五色絲絛,編織精巧,配色雅致,皆是依照唐國古禮規制而成。

  吉田孝賴目光懇切,再拜而言:「此鎖專為小公子祈福護身所用。臨來之時,我家主公反覆囑託臣務必懇請大人恩准,容臣親手為小公子佩戴,以彰我家主公對小公子的一片厚愛之情。」

  此言一出,堂中溫煦的氣氛驟然凝滯。

  羅霄面上的溫雅笑意,於無人察覺的瞬息微微一僵,快如電光石火,轉瞬即逝。他端起案上酒盞,淺酌一口,借著垂眸落盞的動作,將眼底驟然翻湧的複雜心緒死死壓下,神色復歸平靜無波。

  「稚子尚在襁褓,隨公主靜養深宮。元親大人厚意,本督替孩兒謝過了。」羅霄聲平氣和,聽不出半點波瀾。

  吉田孝賴卻不肯退讓,肅然起身躬身,目光緊緊盯著羅霄,語氣堅定:「臣身負主命而來,若不得親見小公子、親手佩戴信物,歸城之後無以復命,必遭重罰,敢請探題大人成全。」

  一統堂內霎時寂然無聲,唯有燭火噼啪輕響。

  羅霄持盞的手腕懸於半空,遲遲未落。他眸光沉沉,靜靜凝視吉田孝賴,眼底幽深如淵,喜怒全然不露,堂中壓抑之氣層層堆疊。

  恰在此時,殿外傳來細碎輕盈的履聲,步步輕柔,破了滿室沉寂。

  千代懷抱襁褓,緩步款步入堂。一身淡青和服素雅清逸,腰間束深紫細帶,青絲低綰,僅綴一支素銀簪,妝容素淨,溫婉端莊。懷中襁褓裹著大紅錦緞,邊角繡金線雲紋,針腳細密,色澤明艷奪目。

  她行至羅霄身側,微微欠身屈膝,聲線輕柔溫婉:「主公,小公子方才睡醒,進食已畢,精神康健。」


  羅霄微微一愣,垂眸望向那方紅錦襁褓,眼底深處驟然掀起驚濤駭浪。

  他一眼便知,懷中嬰孩絕非他的骨肉,大抵是龐統暗中尋來的稚子替身。可那細密精緻的金線雲紋,一針一線,皆是歡子昔日燈下含淚親手繡制。恍惚之間,他仿佛看見伊人孤坐燈前,指尖捻線,淚眼婆娑,字字牽掛、寸寸思念皆凝於錦紋之中。

  心口驟然酸澀絞痛,一股滾燙熱意直衝眼眶,羅霄眸底悄然泛紅,強忍未露半分失態。

  吉田孝賴目光死死盯著羅霄,正欲細觀羅霄神色,千代卻似有心一般,悄然側身半步,恰好擋在二人之間,不動聲色隔開了他的視線。

  她淺淺含笑,語氣溫和卻帶著分寸:「吉田大人,孩童年幼怯生,不耐久候。大人若要佩戴長命鎖,還請速速施為。」

  吉田孝賴微微一怔,立時收斂心神,連忙伸手取過錦盒中的銀鎖,連聲應道:「是,理應如此,理應如此!」

  他俯身探手,笨拙地想要繫上絲絛,奈何手法生疏,數次皆未穩妥。千代輕聲細語指點一二,他方才小心翼翼將長命鎖端正繫於嬰兒脖頸之上。小嬰兒正閉著眼睛沉沉睡著,似乎感覺到有人動他脖子,皺了皺眉,頭轉向一旁,小嘴嘟囔了幾下,哼哼嗤嗤,又打了個哈欠。

  千代輕聲說道:「呦呦,怕不是又要醒了?」

  吉田孝賴直身後退,拱手肅然道:「臣代我家主公,恭祝小公子福壽綿長,歲歲無虞。」

  瞬息之間,羅霄已然斂盡所有心緒,神色溫潤如常。他垂手輕輕撫過嬰孩稚嫩面頰,動作溫柔繾綣,眼底盛滿慈和愛意,全然一副舐犢情深之態,無半分虛假破綻。

  「有勞元親大人掛懷,厚賜隆恩,本督銘記於心。」羅霄抬眸看向吉田孝賴,語氣懇切,「大人歸城,煩請代為致謝。」

  「臣定當如實轉稟主公。」吉田孝賴躬身領命。

  恰在此時,小嬰兒哼哼唧唧扭動著身體,咿咿呀呀了幾句,千代立刻柔聲道:「大人,只怕是小公子又尿了……臣妾帶小公子去更換尿布。」

  羅霄笑著擺了擺手,千代抱著嬰兒緩緩退下。

  羅霄轉身,伸手示意請眾人各自回位,隨後眸光微沉,嘆了口氣緩緩道:「大人既至朝熊,恰逢陳宮先生喪期。明日便是公台安葬之日,大人若不急歸,不知可願隨眾人一同送陳先生最後一程。」

  吉田孝賴聞言愕然,急聲問道:「天吶,臣……臣……只聽聞陳宮先生遇刺時奮力營救公主殿下及小公子時負傷,竟……竟……竟遭不測?這……這……」

  羅霄默然片刻,語聲低沉悲愴:「公台歸程遇刺客伏擊,奮力搏殺,終究殉國。本督定在明日將公台於忠烈園內安葬。」

  吉田孝賴肅然起身,抱拳躬身:「先生忠烈可嘉,臣禮當前往送葬,以敬忠魂。」

  翌日拂曉,朝熊山西麓,忠烈園。

  晨霧漫漫,山風蕭瑟,林間松濤陣陣,嗚咽如泣。

  園中風水絕佳,其中兩座墳塋左右並列。左冢墓碑宏偉高大,古樸大氣,刻有「典韋之墓」四字,碑前立兩柄石雕鐵戟,凜然有武將雄風。右冢同樣高度,更顯莊重,整塊青石為碑,碑面打磨光潔如鏡,「陳宮之墓」四字筆力沉峻、入石三分,乃是羅霄親手題寫,字字含悲。

  羅霄身著素白孝服,腰束麻繩,雙膝跪於陳宮墓前,身姿孤挺肅穆。

  其後文武群臣盡數跪拜,黑壓壓一片,盡著素服。隨後,羅霄、吉田孝賴、楊震、龐統、羅成、甲斐姬、阿市、千代、楊妙珍、楊文廣、李如松、李有升、駱尚志、查大受等人垂首躬身,面色哀戚,滿園皆是沉肅悲慟之氣。

  風穿松林,簌簌作響,恰似蒼生悲泣。

  良久,羅霄方才開口,嗓音悲切,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公台……」

  他喉結劇烈滾動,壓下喉頭哽咽,字字沉痛,落於清風之中:「卿自追隨本督以來,運籌帷幄,分憂解難,出謀劃策,日夜操勞,選朝熊,建城池,臨危勇擋刀兵,遇事不辭勞苦。朝夕相伴,無爭功之念,無怨懟之言,凡事但盡臣節,恪盡職守……」羅霄說道此刻已是淚如雨下……

  「卿常言,為臣者,當為主公分憂,乃是本分。」羅霄聲音微顫,熱淚滾落在碑前青石板上,暈開點點濕痕,「可卿知否?卿此一去,吾失魂落魄,如人失臂膀、鷹失羽翅、失一知己、失一可託付性命之人矣!」

  「卿昔有言,待天下清平,共觀山河安定。此言猶在耳畔,卿卻猝然離去!」


  話音一落,他重重叩首,額頭抵於青石地面,久久伏地不起。

  身後文武見狀,齊齊叩首,滿山肅穆,天地含悲。

  吉田孝賴雜於群臣之中,長跪在地,望著墓前悲慟叩拜的羅霄,心中五味翻湧。他本懷窺察試探之心而來,一則欲察歡子公主及小公子傷情如何,二則觀瞧羅霄是欲否遷怒於土佐,三則探查羅霄實力。可眼前羅霄真情悲戚,絕非做作偽裝。滿腔猜忌,竟被這漫天悲慟之氣浸染,眼底亦微微泛紅,心生唏噓,不由也悲從中來,真誠叩首。

  ………………………………

  思緒收回,岡豐城大殿之中,吉田孝賴俯首長嘆,沉聲復命。

  「主公,以上皆臣親目所見,羅霄痛悼陳宮,悲慟發自肺腑,情真意切;護撫幼子時,溫情真切,舉止坦然無偽。以臣觀之,他並無異心,亦無異動,滿足於久居彈丸之地,並無進取之心。」

  大殿沉寂良久,燭火搖曳,光影晃得元親面色晦暗難辨。

  他沉默半晌,沉聲發問:「哼,你莫要小覷於他……或許只是他自知如今實力不濟,尚不敢造次。」

  吉田孝賴低頭道:「那羅霄身邊謀士眾多,以他們的能力,想必很容易就知曉公主殿下遇刺絕非我們所為,也許……他是真的只想在那山中做個草頭王,安安穩穩一輩子……」

  長宗我部元親微微一笑,輕輕搖頭道:「羅霄絕非池中之物!……只是……他眼下可能尚未有野心罷了,」他說著,頓了頓,看向吉田孝賴,「前日伏擊刺客,追查結果如何?」

  吉田孝賴俯首請罪,語聲愧疚:「回主公,那些刺客口中盡皆預藏毒囊,被擒之時都咬破毒囊,當場自盡,無一生俘。線索盡絕,是臣無能,未能查得元兇。」

  元親眸色驟然沉冷,面色覆上一層陰霾,聲線寒徹殿宇:「傳我將令,當日隨行護衛統領,治軍不嚴、護主不力,即刻斬首示眾。取其首級送往伊勢,權當土佐給羅霄一個交代。」

  「臣,遵令!」吉田孝賴叩首領命。

  元親緩緩起身,移步至殿中窗下,夜半夜風穿窗而入,拂得殿中燭火劇烈搖曳,光影散亂。他憑窗而立,遙望城外沉沉暗夜,星河隱沒,四野漆黑,唯余冷風蕭蕭。

  良久,他低聲呢喃,語帶晦澀難測:「羅霄啊羅霄……但願……你我不要刀兵相見啊!」

  ……………………………………

  與此同時,朝熊山蓬萊宮的一統堂內燭火通明,照徹滿堂,卻驅不散一室沉鬱。

  羅霄端坐主位,面色鐵青沉冷,周身氣場森然。楊震、龐統、陸遜三人分坐左右,皆是斂眉垂目,神色凝重,堂中氣氛壓抑至極。

  沉寂片刻,羅霄抬眸,語聲低沉:「歡子今日境況如何?」

  站立一旁的千代,用手帕擦了擦眼角,眉心含憂,低聲回稟:「公主殿下心神恍惚,終日緘默不語,日夜垂淚,茶飯不思。李先生親擬安神湯藥,服藥方能淺淺安睡,醒來依舊悲戚失神。」

  羅霄聞言,默然垂眸,指尖死死攥緊,心底鬱氣翻湧,久久未發一言。

  一旁龐統輕搖羽扇,眸色深沉,緩緩開口,打破沉寂:「主公,依臣之見,此事處處蹊蹺,絕非表面那般簡單。」

  「士元但說無妨。」羅霄抬眸。

  龐統眸中精光乍現,條理清晰,娓娓剖析:「刺客伏殺之路,直指公主與小公子,目標昭然若揭。宮台捨命護主,方保公主脫身。若此番刺殺真是長宗我部元親手下所為,其理確實不通。」

  羅霄嘆了口氣,點頭道:「我亦知絕非那土佐夜叉所為,但……會是誰呢?」隨後,他閉目思索,喃喃道:「依卿之見,誰會借刀殺人?」

  龐統起身踱步,目光銳利,「是誰如此惡毒,目前尚不可知,不過,此人必是想要暗中作祟,欲借刺殺之事,挑動主公與長宗我部元親兩相反目、兵戈相向。待我兩軍廝殺互損,彼便坐收漁翁之利!」

  一旁楊震緩緩抬手撫須,頷首附和:「士元所言,洞見癥結。此刻我軍若怒而興兵討伐土佐,恰恰墜入幕後奸人圈套,得不償失。」

  羅霄深吸一口濁氣,壓下心底怒火,凝神問道:「依兩位之見,當下該如何處置?」

  龐統止步於堂中地圖之前,羽扇輕點,字字鏗鏘:「為今之計,有三要策。其一,穩住土佐,隱忍藏鋒。主公當維持與長宗我部表面和睦,不啟爭端,不露破綻。其二,暗查真兇,命錦衣衛全域摸排,晝夜追查,不日必有眉目。」


  言至此處,他指尖重重落在伊勢灣最南端一處地界,目光篤定:「其三,亦是眼下最緊要之事——拔除志摩的九鬼嘉隆!」

  羅霄順勢望向地圖,眉頭緊蹙,神色凝重。

  龐統沉聲剖析利害:「我軍眼下水師根基尚淺,若大舉興兵征伐四國,兵寡船少,後續補給難以為繼,可偏偏又有九鬼嘉隆盤踞志摩,扼守伊勢灣口,手握水師重兵,一旦他趁機從海路截斷我軍糧道。屆時我軍孤軍深入,腹背受敵,奪島不成,進退無路,必遭慘敗!」說著,龐統羽扇一指志摩,繼續道:「是以當務之急,非征伐四國,乃先取志摩,拔除海上肘腋之患,穩固海路防線,增加水軍實力,全面控制伊勢灣,而後再徐圖四國疆域!」

  楊震連連點頭,撫須贊道:「士元此策,老成持重,深合謀國之道。霄兒,兵者詭道,利害為先,此事萬萬急躁不得。」

  羅霄閉目沉吟片刻,眸中戾氣漸收,終是沉聲道:「便依士元之策行事。」

  自此旬日之內,朝熊山表面風平浪靜,君臣如常,民生安穩,內里卻是暗流洶湧,布局密布。

  錦衣衛幾乎傾巢而出,探查範圍不但覆蓋伊勢全境,而且延伸至四國、京畿、越後、甲斐……市井鄉野、渡口關卡,無一處不成重點探查對象。精銳斥候,晝伏夜出,隱匿行蹤,四處搜捕蛛絲馬跡,追查幕後黑手蹤跡。

  與此同時,羅霄密令鈴木重秀,精選五十餘心腹死士,改換村上水軍裝束,趁著沉沉夜色,駕輕舟潛出港灣,由外海繞行,悄然抵至志摩外海,奇襲九鬼嘉隆所控的答志島、間崎島兩處補給要地。

  二島守軍防備鬆懈,全然無備。鈴木重秀一行人趁夜色發動奇襲,勢如破竹,縱火焚毀糧倉、搗毀水師船塢,劫掠大批糧草器械、舟船物資。臨行之前,特意將數件村上水軍甲冑棄於岸邊,刻意留下破綻,嫁禍於「能島、來島、因島」三家水軍。【註:村上水軍是日本南北朝至戰國時期(14-16世紀)活躍於瀨戶內海的海盜集團,以芸予諸島為據點,分為能島、來島、因島三家,家紋為「丸內上文字」】

  消息傳至志摩,九鬼嘉隆震怒,拍案而起,破口大罵村上水軍屢屢尋釁犯境,誓言要報此仇。盛怒之下,經十餘天的準備後,他盡起麾下水師主力,千帆並舉,浩浩蕩蕩駛入瀨戶內海,欲尋村上水軍決一死戰。

  兩家此前本就多有摩擦,此時村上水軍得知九鬼嘉隆大軍來犯,倒也不疑有他,即刻整軍對峙,兩軍於海上列陣相持,劍拔弩張,戰事一觸即發。

  羅霄見戰機已然成熟,即刻調兵遣將,水陸並進,兵鋒直指志摩。

  陸路之上,命羅成掛帥,率三千唐兵為主力,高順為步軍統領,率五百陷陣營精銳為先鋒,甲冑鏗鏘,兵鋒凜冽,李如松為騎兵統領,帶著查大受、駱尚志、李有升諸將,領兩千鐵騎,奔襲突進,大軍直撲志摩國境。

  水路之中,命甘寧、周泰統領三千錦帆軍精銳,駕馭五十餘艘大小戰船,揚帆破浪,同步奇襲志摩港口。鈴木重秀率本部五百水軍,二十餘艘戰船駛入九鬼嘉隆撤退之必經水道後,零散埋伏。

  又徵調大批民船從水路調配糧草輜重,由龐德押運。

  此時九鬼嘉隆主力盡出,遠赴瀨戶內海爭鋒,志摩老巢守備空虛。留守守軍雖拼死拒戰,奈何兵力單薄,又毫無防備,突然遭襲,難擋精銳猛攻。高順陷陣營素有攻堅破陣之名,甲堅兵利,所向披靡,逢敵必破;李如松麾下鐵騎馳騁平原,縱橫衝殺,勢如入無人之境,奪城拔寨,勢不可擋。

  港口戰局更是一邊倒,甘寧、周泰身先士卒,衝鋒陷陣,勇不可擋,連斬港口數名守將,守軍死傷枕藉,海面浮屍一片……殘兵四散潰逃,全線崩盤,港口船塢、大量輜重、新船均落入羅霄之手。

  瀨戶內海戰場之上,九鬼嘉隆正與村上水軍纏鬥不休,廝殺正烈,驟然接獲老巢被襲的急報,頓時驚駭失色,方寸大亂,急令全軍撤兵回援。

  然而,村上水軍豈會錯失良機?即刻揮師一路追擊,掩殺其後,九鬼嘉隆返程船隊一路遭襲,兵損船毀,傷亡慘重,殘軍狼狽東逃。

  孰料海上歸途中,早有伏兵。

  鈴木重秀率船隊扼守航道,布下天羅地網。待九鬼嘉隆殘船盡數駛入伏擊圈,一聲令下,火攻船順洋流借風勢直衝而上,猛烈地沖入本已筋疲力盡的九鬼嘉隆水師之中。剎那間,烈焰滔天,火蛇亂竄,志摩水師殘船被焚燒殆盡,兵卒死傷無數,幾乎全軍覆沒。大亂之中,九鬼嘉隆不知所蹤,生死成謎。

  此一戰,羅霄大獲全勝,繳獲大小戰船近百艘,其中更有八艘鐵甲安宅船。船身高大,周身裹鐵,堅不可摧,弓矢火器皆難破防,乃是當世海上重器。本是九鬼嘉隆造出的新式戰船,尚未實戰卻已給羅霄做了「嫁衣」。甘寧登船查驗,見此利器,讚嘆不絕,欣喜萬分。


  經此一役,志摩國全境疆域、港口水師,盡歸羅霄掌控。

  消息傳至土佐岡豐城,本丸大殿內氣氛驟沉。

  長宗我部元親端坐座上,聽聞戰報,面色鐵青,指頭叩膝之勢驟然急促,眸中滿是驚怒與凝重。

  「旬日之間……羅霄竟一舉吞滅志摩,大破九鬼嘉隆的水師?」

  吉田孝賴跪伏階下,低聲復命:「正是。九鬼嘉隆……全軍覆滅,蹤跡難尋,生死未知。經此一役,羅霄徹底控制伊勢灣,得大型船塢數座,大小戰船近百艘,水師實力暴漲,已然初具雄霸海上之勢。」

  大殿沉寂良久,風聲穿窗,冷冽侵人。

  元親壓下心緒翻湧,沉聲再問,語氣帶著幾分深究:「歡子所生稚子,究竟有沒有受傷?羅霄素來縝密,為何歡子不出席宴會,且禁人探視?」

  吉田孝賴垂首據實回稟:「臣當日親見小公子,體態豐盈,面色紅潤,康健無虞。羅霄親手抱撫,溫情真切,無半分異樣破綻。至於士卒回稟出事那日襁褓之上滿是鮮血,大抵是陳宮的血。」

  元親眸色沉沉,眉頭緊鎖:「既是無恙,何以將歡子封禁深宮,秘不示人?」

  「這……噢……想來是公主受驚未愈,稚子亦受驚擾,需靜養避擾。」吉田孝賴斟酌言語,緩緩道,「臣竊以為,若小公子真有不測,羅霄心懷如此仇恨,斷無沉靜隱忍不露痕跡之可能。可宴會當日,臣親見其眼神清明柔和,面色如常,溫文爾雅,談笑風生,並無異樣。」

  元親默然不語,緩緩起身,負手而立。窗外天色灰濛濛一片,雲霧沉沉,不見天日,一如他此刻莫測的心境。

  良久,他輕聲嘆道:「但願如此。」

  …………………………

  朝熊山,江山樓。

  夜深人靜,月華如水,清輝遍灑庭院。

  院中兩株老槐枝葉疏朗,月影穿枝,碎光滿地。遠山松濤陣陣,悠悠綿長,似亘古未歇的長嘆,縈繞樓台四周。

  榻上,歡子公主靜靜躺臥,面色慘白如霜,毫無血色,雙唇乾澀蒼白。一雙鳳目緊閉,眼角殘存的淚痕已然風乾,凝作細細的白痕,印在憔悴的面頰之上。

  方才李時珍親來診脈,餵下安神湯藥,她才得以昏昏沉沉睡去,眉宇間依舊鎖著化不開的悲戚,不得安寧。

  羅霄獨坐榻邊矮凳之上,身形孤寂落寞。他輕輕握著歡子纖細的手掌,掌心冰涼消瘦,骨節嶙峋,不復往日溫潤柔軟。

  他微微俯身,將面龐輕輕抵在她微涼的手心裡,無聲無息,唯有肩頭微微顫抖,壓抑著翻江倒海的悲慟與愧疚。

  無聲的呢喃,藏於心底,無人聽聞。

  「歡子,是我對不起你。」

  月色寂寂,潮聲幽幽。滿樓清寒,一室沉哀。

  「你放心,我們羅馬的仇,很快就會報的!」羅霄哽咽著說著,他每每想起自己早早便將兒子的名字取好———「羅馬」———他盼著兒子如戰馬般自由奔跑於天地。可誰成想,與兒子見面之日,便是天人永隔之時。

  他永遠忘不了見到兒子的那一刻———小小身軀無助地被包裹在襁褓之中,小腦袋無力地耷拉在一側,雙眸緊閉,小嘴微張,面色慘白,毫無血色……那一幕在此後他每次閉上眼睛之時都會閃現出來。他幾乎夜夜都獨自流淚到天明,真可謂是心如刀割,肝腸寸斷。可一到白天,當他站在大殿之上時,又面色如常,氣定神閒,舉手投足間毫無頹廢之感。

  次日,一統堂內,諸事議畢,群臣皆退。羅霄獨留庭下,佇立於青石之上,負手仰觀蒼穹,默然良久。

  龐統遙望羅霄背影,喟然嘆曰:「吾主,真當世英雄也!」

  一旁楊震側首微訝,撫須問道:「士元……因何忽發感慨?」

  龐統目光深邃,徐徐言道:「楊公有所不知。那日稚子夭亡,主公痛失骨血,獨處內室之時,曾抱屍慟哭,那場景,真可謂肝腸寸斷,其悲至切,聞者無不傷心,見者盡皆落淚。然隔日吉田孝賴前來試探之時,事關大局安危之刻,主公竟能盡斂私痛,神色自若,周旋應對滴水不漏,無半分悲戚之態。」

  言罷,龐統抬手指天,字字鏗鏘:「古語云:『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麋鹿興於左而目不瞬。』主公能忍喪子切膚之痛,藏私情而顧大局,其心性堅韌至此,絕非池中之物。我斷言,他日主公必成一代雄主,廓清寰宇,平定亂世!」

  楊震聞言,恍然大悟,頷首長嘆曰:「隱忍藏鋒,公私分明,此的確帝王之度也!老夫今日,也方識霄兒胸襟之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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