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浩海黃泉天人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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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岡豐城巍然峙立,石垣高壘,雉堞連雲,箭樓環布,壁壘森嚴。午後日光斜照,城頭青瓦泛冷輝,海風穿城,帶起陣陣肅殺之氣。

  繞過高聳的天守主樓,步入本丸核心腹地,便是長宗我部氏處理軍政大事的議政正殿。這座大殿並非登高禦敵的塔樓,而是一方沉斂莊重的朝堂重地,古樸厚重,不事浮華。

  整座大殿均以巨木立柱為骨架,黝黑的原木樑柱縱橫交錯,紋理飽經歲月打磨,沉穩紮實。屋頂鋪著層層疊疊的深青和瓦,檐口平緩低垂,自帶一種隱忍壓抑的厚重感。殿前庭院由大塊青灰石板鋪就,地面被無數人踩踏得溫潤發亮,平整乾淨,不見半分雜草雜物。

  殿宇開闊寬敞,四面通透卻不空曠,兩側延伸出狹長的廊廡,將整座大殿環抱其中,光影錯落間,平添幾分幽深靜謐。殿外無華麗雕飾,無彩繪紋飾,極簡的形制,處處透著武家政權的肅殺與克制。

  踏入殿內,格局極簡而威嚴十足。殿後三層台階,正中央設一方實木高座,鋪著暗沉的素錦坐褥,是長宗我部元親臨朝議事之位。四壁素淨素雅,沒有綺麗裝潢,只懸掛著數幅古畫,皆是猛虎下山,蛟龍出海之類,筆墨古樸,大氣磅礴,滿目皆是軍政殺伐之氣。

  天光從低矮的檐隙緩緩灑落,一半殿宇清亮明朗,一半隱於幽暗陰影之中,明暗交織,氛圍沉凝死寂。殿中無風無息,空氣仿佛都沉沉凝滯下來。

  兩廂文武臣僚分立兩側,武士甲冑肅穆,文臣斂聲靜立,無人私語,無人妄動。整座大殿看似平淡樸素,卻藏著掌控一國生殺、決斷四國興衰的權柄威壓,身處其間,自會讓人下意識屏息斂氣,心神緊繃。

  陳宮立於殿前廣場,一襲青衫,寬帶束腰,孑然一身,無兵卒相隨。唯風起鼓盪衣袍,獵獵作響,其神色靜穆,波瀾不驚。

  引路武士按劍側立,面無表情,抬手肅道:「先生請入殿。」

  陳宮微頷首,從容舉步,走上台階,道側甲士林立,鎧明甲亮,戈矛如林,眾武士目光如刃,遍掃其身,滿含審視與敵意。陳宮視若無睹,步履沉穩,目不旁視。

  行至大殿前,殿門大開,文武分列,黑壓壓一片,寂然無聲。上首端坐一人,身軀魁偉,細目半闔,唇角微挑,似笑非笑,正是長宗我部元親。

  陳宮剛踏入殿內,忽見殿中架著巨釜一口,薪火熊熊,釜中滾油沸騰,熱氣蒸騰,油煙刺鼻。旁邊兩名劊子手,赤膊袒胸,體壯如牛,手持鬼頭刀,虎視眈眈,殺氣撲面。

  元親目光掃過,沉聲發問,聲雖不高,卻威重滿堂:「來者可是陳宮?」

  陳宮立定,拱手為禮:「在下陳宮,奉吾主羅霄之命,特來拜謁大人。」

  元親冷哼一聲,聲色俱厲:「陳宮,汝知罪否?」

  陳宮面不改色,從容對曰:「宮奉命前來拜謁,心跡光明,不知何罪之有?」

  「汝尚敢狡辯!」元親拍案而起,怒目而視,「汝為羅霄謀士,就該盡心輔佐,卻心懷叵測,巧言離間,壞我與駙馬姻親之誼,致公主、駙馬骨肉分離,天各一方!此等奸佞之為,離間之罪,今日必烹汝於油鍋,以泄吾恨!」

  言畢,殿內武士盡皆按刀,殺氣陡生,氣氛肅殺至極。

  陳宮聞言,忽仰面大笑,笑聲朗朗,響徹殿庭,震得殿中所有人皆面面相覷。

  元親眉頭緊鎖,厲聲喝問:「汝死在旦夕,因何發笑?」

  陳宮收笑,雙目炯炯,朗聲而言:「吾笑大人你身陷絕境,尚自懵懂,不知大禍將至也!」

  殿內眾皆譁然,元親臉色驟沉:「狂夫放肆,安敢亂言!」

  陳宮不退反進,踏前一步,手指殿內,聲如洪鐘:「明人不說暗話!大人以為,挾天皇、囚公主,便可號令天下?聯足利、結毛利,便可抗衡織田?據四國、憑海灣,便可高枕無憂?」

  其聲愈厲,字字鏗鏘:「公豈知,西有毛利虎視,欲吞汝疆土;東有織田秣馬,欲破汝城池;北有足利叵測,欲收漁翁之利!吾主顧念姻親舊情,數卻織田夾擊之請,不肯加兵於公。若不然,以織田勢強,我主兵銳,兩路齊發,公安能穩坐此殿?」

  一席話說罷,殿內鴉雀無聲,眾臣面面相覷,盡皆失色。

  「今公竟欲烹我於殿上,無視四方之格局,欲泄一己之私憤,罔顧土佐之安危。」他慷慨激昂地說著,目光炯炯有神,「我來時早已置生死於度外,死則死矣,有何懼哉!不過是今我先逝,君旋至矣,吾待君於黃泉爾!」

  言罷,陳宮整衣斂容,轉身逕往油鍋而行,步伐從容,衣袂帶風,脊背挺如蒼松,毫無懼色。


  一步,兩步,將至釜前——

  「且慢!」

  元親急聲喚住,語氣已無先前怒意,反添幾分急切。

  陳宮駐足,不回頭,傲然挺立。

  元親凝視片刻,神色漸緩,撫掌嘆道:「早聞先生膽識過人,忠義之士,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啊!適才乃戲言試探,先生勿怪。」遂急令左右:「來人!速撤去油釜,備下盛宴,本督要款待陳先生!」

  陳宮聞言,徐徐轉身,神色依舊淡然,拱手謝道:「大人誇讚,宮愧不敢當。」

  元親大笑,下階執其手,情意懇切,親自引陳宮入殿,滿殿殺氣,頃刻盡散。

  宴席設於殿內,珍饈羅列,酒香浮動。長宗我部元親踞坐上首,目光如炬,手指輕叩膝案,似在無聲地丈量著來者的深淺。陳宮安坐客席,神色自若,仿佛置身於自家廳堂。兩側陪侍者,有瀧本寺非有、吉田孝賴、谷忠澄、吉田重俊等土佐股肱之臣。

  酒過三巡,元親擱盞,沉聲問道:「先生遠來,想必定有高論?」

  陳宮整衣拱手,朗聲道:「宮奉家主之命,懇請大人釋歡子公主與小公子歸伊勢,以全骨肉天倫。昔南朝陳亡,樂昌公主與夫徐德言國破離散,分鏡為誓,終得破鏡重圓。今我家主公亦如徐郎尋妻,日夜懸望。殿下若肯效隋朝楊素之義,成人之美,則兩家永結秦晉之好,共扶王室,此誠萬世之利也。」

  元親不語,眉頭微蹙,低頭沉思。

  瀧本寺非有冷笑一聲,率先發難:「陳先生之言,何其謬也!歡子乃天皇御妹,金枝玉葉。駙馬本當留土佐侍奉,今反遠遁伊勢,已是悖禮。我家主公念及姻親,善待公主母子,駙馬不感恩戴德,儘早回歸,反遣使索人,是何道理?」

  陳宮羽扇輕搖,淡然一笑:「瀧本寺非有大人此言,宮實不敢苟同。夫婦之道,人倫之始。公主與駙馬琴瑟和鳴,今被生生拆散,豈是人情?若真心善待公主,當遂其團圓之願,而非以骨肉為質,行挾制之實。此所謂『名為愛之,實則迫之』也。」

  吉田孝賴接言,聲色俱厲:「陳先生巧言令色!口稱姻親之誼,實則包藏禍心。據我所知,織田信長屢催進兵,羅霄皆以『內患未平』推脫,分明是坐山觀虎鬥,欲待我等兩敗俱傷,彼收漁人之利耳!」

  陳宮撫掌大笑,笑聲震得滿座皆驚。「吉田大人只見其一,未見其二!若我家主公真欲漁利,何不趁元親大人因糧草不濟退兵之時趁勢發兵夾擊?屆時,土佐必然腹背受敵,情勢危矣。然我主按兵不動,正因念公主之情及大人之誼耳!……大人若不信,大可試之,屆時……只怕悔之晚矣!」

  「這……」孝賴語塞,面露慚色。

  一旁的谷忠澄霍然起身,昂聲道:「陳先生休要誇大其詞!我土佐帶甲數萬,糧草足支十年,又有海峽天塹,更兼天皇御駕坐鎮,大義在我。汝主羅霄,外邦流民,不過僥倖竊據伊勢一隅,有何資格與我家主公討價還價?」

  陳宮目光驟冷,直視忠澄:「兵精糧足,能擋織田、毛利、足利三家聯手否?海峽天塹,能阻眾家水師否?至於天皇御駕……若真心尊王,何不即刻還政於天皇,掃清寰宇?今囚之以令諸侯,名為勤王,實為挾持!昔楚懷王入秦而不返,天下悲之。今日爾等之舉,與強秦何異?至於我家主公,布衣起家,定伊勢、平北畠,麾下猛將如雲,謀士如雨。試問,此等英雄,豈是『僥倖』二字可概?大人井底之見,不足與論天下大事!」語畢,他頓了頓,走近谷忠澄,繼續說道:「而你……谷忠澄!……眾所周知,爾早年不過是土佐一宮神社裡搖鈴念咒的神官,若非元親大人破格提拔,爾至今也不過是個沐猴而冠的巫覡之流,安敢在此妄談國事?」

  「你!……」谷忠澄驚得目瞪口呆,嘴唇哆嗦,面紅耳赤。陳宮不待他反駁,接著說道:「今大敵壓境,爾不思竭智盡忠以報元親大人知遇之恩,反倒進獻讒言,坐視土佐陷於刀兵水火之中!最可笑者,爾這出身卑微的神棍,竟也敢嘲笑我主是外邦異客?哼,我看爾才是那欺世盜名、誤國殃民的一介莽夫耳!」

  「你!……你!……」谷忠澄指著陳宮,氣急敗壞,瞠目結舌,訕訕落座。

  吉田重俊見狀,起身緩頰道:「陳先生,非我等吝於放人。公主母子在土佐,錦衣玉食,安若泰山。若歸伊勢,戰火紛飛,萬一有失,我家主公何以對駙馬交代?」

  陳宮長嘆一聲,語氣轉悲:「重俊大人,骨肉分離之苦,痛徹心扉,豈是錦衣玉食所能慰藉?公主思夫憂子,形容枯槁,若不早歸,恐成沉疴。君不見,多少閨中女子因相思而香消玉殞,一旦……公主抑鬱成疾……大人又將何以對駙馬交代?是以『安全』之名,行『絕情』之實,宮竊以為不可取也。」


  殿內一片寂然,唯聞眾人嘆息之聲。

  元親忽抬眼帘,目光深邃:「先生辯才,本督佩服。也罷,本督非無情之人。只要羅霄肯宣告效忠天皇(此處指後醍醐天皇)陛下,本督便讓公主攜子隨先生歸去。」

  陳宮沉吟片刻,躬身道:「此事干係重大,容宮修書稟明家主,再行定奪。」

  「善。」元親頷首,「命人將陳先生的書信快船送抵駙馬。」

  …………………………

  六日後,伊勢快船破浪而至,將羅霄的回信送抵土佐岡豐城。

  陳宮展卷默讀,只見信箋之上墨跡淋漓,字跡工整:「臣羅霄頓首,臣本布衣,漂泊山野,蒙陛下天恩,賜婚公主,榮寵至極。每念聖恩,涕零如雨。公主賢淑,與臣伉儷情深。自別以來,日夜思念,寢食難安。今聞公主為臣誕下一子,欣喜之餘,更增牽掛。臣雖在伊勢,不敢忘陛下之厚恩。每見月圓,必望南而拜,遙祝陛下福壽綿長。公主與幼子,若蒙陛下恩准出行與臣團圓,臣當朝夕焚香,為陛下祈願。」

  閱罷,陳宮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這封信措辭極盡恭敬,滿紙皆是君臣之情、夫妻之愛,卻偏偏在「效忠」二字上避而不談,更無半句結盟的承諾。他心中瞭然,這定是龐統的手筆——滴水不漏,既全了禮數,又沒給長宗我部元親留下任何挾制的把柄。

  他將信呈至御前。長宗我部元親反覆研讀良久,終是長嘆一聲,微微頷首:「駙馬對天皇忠心可嘉,情真意切,願意效忠天皇陛下,本督甚慰。傳令,備車駕,明日恭送公主與小公子出城。」

  次日清晨,天色陰沉,霜寒露重。

  歡子公主懷抱襁褓,佇立在後醍醐天皇緊閉的寢殿門前。窗紙透出昏黃的燭火,明明滅滅,宛如風中殘燭。

  後醍醐病重,長期臥床,長宗我部元親以「陛下身體欠安怕受風寒」為由,拒絕讓歡子與其兄長見面。歡子淚眼朦朧,緩緩跪下,久久未起。

  「皇兄……臣妹走了。」

  她的聲音顫抖著,被晨風吹散。殿內死一般的寂靜,並沒有回應,只有偶爾傳來的幾聲壓抑的咳嗽,像鈍刀割在歡子的心上。

  兩行清淚順著歡子的臉頰滑落,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洇開一片深色。「皇兄,您保重身體。當年在京城,您總說等天下太平了,帶臣妹去看聖岳(富士山)的雪。如今臣妹要去伊勢了,您一定要好起來……臣妹定會回來看您的。」

  依舊無人應答。歡子起身,最後深深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殿門,仿佛想透過木紋看清裡面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的兄長。她咬緊嘴唇,直到嘗到了血腥味,才抱著孩子轉身,快步離去。每走一步,身後的殿門便遠了一分,直至坐上車駕。

  車駕駛出岡豐城,沿著官道向海岸疾馳。天空壓得很低,鉛灰色的雲層仿佛觸手可及。歡子公主坐在車內,輕輕摟著懷中的嬰兒,陳宮則騎馬隨行於側。身後二十名長宗我部家的武士在隊伍兩旁跟著,馬蹄聲在空曠的官道上顯得格外沉悶,揚起一路黃塵。

  行至一處幽僻山坳,兩側古木參天,遮蔽了本就微弱的日光。林間忽起一陣陰風,吹得樹葉沙沙作響,幾隻烏鴉驚叫著掠過樹梢。

  陳宮心頭猛地一跳,一種奇怪的不祥直覺讓他瞬間汗毛倒豎。他勒住韁繩,目光如電般掃視四周密林。「快速通過!」他厲聲大喝。

  話音未落,一聲弓弦崩響撕裂了空氣。一支漆黑的冷箭如毒蛇般從密林中竄出,帶著悽厲的破風聲,直奔陳宮面門而來!

  陳宮下意識地側身急避,卻仍慢了半拍。「噗」的一聲悶響,利箭深深沒入他的左肩,巨大的衝擊力帶得他身形一晃,鮮血瞬間染紅了半邊衣袖。劇痛襲來,但他根本顧不上拔箭,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公主!

  「護駕!」他強忍劇痛,焦急地回頭看向身側的車駕:「公主小心!」

  然而,眼前的景象讓他的瞳孔驟然收縮。只見公主懷抱著嬰兒正從車駕中探身出來探查情況,車旁那名一直貼身守護車駕、看似忠心耿耿的武士,此刻竟突然面露猙獰,原本握韁的手猛然探入懷中,抽出一柄寒光凜凜的短劍,毫不猶豫地刺向一旁毫無防備的歡子公主與她懷中的嬰兒!

  一切發生得太快,快到讓人窒息。

  「不——!」

  陳宮發出一聲嘶吼,不顧肩頭箭傷劇痛,雙腳猛蹬馬鐙,奮力從馬上飛身躍出。他在空中強行扭轉身體,像一面盾牌般狠狠撞向車轅,擋在了歡子母子身前。

  「噗嗤!」


  利刃入肉。那柄短劍帶著武士全部的殺意,狠狠貫穿了陳宮的胸膛,刀尖透背而出。而在他身後,襁褓中的嬰兒也未能完全倖免,鋒利的劍氣劃破了稚嫩的肌膚,鮮血瞬間浸透了柔軟的錦被。

  「啊——!」歡子公主發出悽厲的尖叫,死死抱住受驚啼哭的孩子。

  陳宮的身子劇烈顫抖了一下,口中湧出一股腥甜。他低頭看了一眼透胸而出的劍鋒,又看了看身後驚魂未定的公主和受傷的嬰兒,眼中閃過一絲決絕與痛心。

  那名刺客見一擊未中要害,正欲再次發力,卻見陳宮猛地抬起未受傷的右手,死死攥住了刺入體內的劍刃,鮮血順著指縫滴落。

  「說!……是誰指使你!……」

  陳宮咬牙切齒,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目光死死盯著那名刺客。那名刺客見自己竟然拔不出短劍,反手又拔出腰間匕首,猛地刺入陳宮咽喉。

  陳宮喉嚨里全是血,發出「咯……咯」的聲音,他拼盡最後的氣力猛地衝著刺客撲了上去,同時對著刺客面部噴出一大口血,意在讓刺客儘可能遠離歡子,同時用鮮血迷住其雙眼。

  一切發生的太快,護衛們此時才紛紛反應了過來,一些人沖入山林去尋找放冷箭的刺客,另一批人一擁而上將襲擊公主車駕的那名刺客按在地上。

  陳宮看著眼前的一切,再也支撐不住,重重倒在塵埃中。

  「陳先生!」歡子公主哭喊著。

  「快……快走……」陳宮的聲音微弱如遊絲,每一個字都帶出一口鮮血,「去海邊……周將軍……在那裡接應……」

  歡子公主渾身顫抖,淚如雨下。陳宮艱難地抬起頭,最後望了一眼大海的方向,隨後身軀緩緩軟倒在地,氣絕身亡,唯有那隻染血的手,依舊指著伊勢的方向。

  此時,林間小道上塵土飛揚。歡子公主強忍悲痛,命人將陳宮的屍體抬上馬車。就在護衛剛剛安放好遺體、尚未直起腰身的剎那,異變陡生!

  密林深處,十餘名黑衣刺客如鬼魅般突然殺出,手中利刃泛著森寒的冷光。車駕旁的護衛們立刻怒吼著拔刀迎敵,瞬間與黑衣人絞殺在一起,刀光劍影中鮮血四濺。這些黑衣人武功高強,顯然是有備而來,他們趁著一些護衛去林中追查那名施放冷箭的刺客之時突然殺出,明顯是要將歡子公主及孩子置於死地。

  「公主快走!」一名渾身是血的護衛拼死砍殺一名刺客後,躍上馬車,「屬下帶您突圍!」

  歡子公主失魂落魄地抱著尚在襁褓中受傷的幼子,踉蹌著跌入車廂,依靠在陳宮的屍體上。護衛不敢戀戰,揮鞭狠抽馬臀,馬車在箭雨與喊殺聲中發狂般衝出重圍,向著前方海邊的方向疾馳而去。

  ………………………………

  海邊,驚濤拍岸。周泰立於船頭,遠遠望見那輛熟悉的馬車在官道上顛簸狂奔而來,車輪滾滾,揚起漫天黃塵。他心頭猛地一緊,多年的軍旅直覺告訴他————出大事了。

  「全軍準備戰鬥!」他拔出雙刀高聲喝道。

  身後各船上的數百名錦帆軍聞言齊刷刷亮出武器,如狼似虎般衝上沙灘,接應歡子車駕。

  車駕尚未停穩,車簾便被猛地掀開。歡子公主抱著嬰兒跌下車來,髮髻散亂,原本素雅的宮裝已被大片刺目的殷紅浸透。她懷中死死護著襁褓,整個人搖搖欲墜,滿眼驚恐,說不出話來。

  「公主殿下!怎麼了?」周泰大驚失色,飛身迎了上去。

  「快……快上船……」歡子公主的聲音破碎而顫抖,眼神渙散,「有刺客……陳先生……陳先生他……」

  周泰聞言,急忙望向車駕,只見陳宮渾身是血倒臥在車內。一種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不敢耽擱,連忙摻著幾乎癱軟的歡子公主登船,並命人將陳宮的屍體也搬運上船。

  「起錨!全速離岸!」周泰厲聲咆哮。

  船隊迅速調轉船頭,借著風勢破浪而去。

  「陳先生!」周泰搖晃著陳宮的屍體,卻見陳宮雙目圓睜,胸前全是鮮血,哪裡還有半點回應。

  艙內,死一般的寂靜,只有嬰兒越來越微弱的哭泣聲,像是一根即將崩斷的琴弦。歡子公主跪坐在榻邊,緊緊抱著孩子,一遍遍喚著孩子的乳名,滾燙的淚水滴落在嬰兒蒼白如紙的小臉上。

  「駒兒……好孩子,你睜開眼睛看看娘……別睡,求你別睡……」

  襁褓中,嬰兒小腦袋歪垂在一邊,小手微微動了動,似乎想要抓住母親的衣襟,指尖顫巍巍地抬起,卻又在半空中無力地垂落,緩緩鬆開。那雙緊閉的眼眸,終究再也沒有睜開。


  那一瞬,歡子公主的世界仿佛徹底崩塌了。她呆呆地抱著那具逐漸冰冷的小小身軀,一動不動,連哭聲都卡在了喉嚨里。

  良久,忽然,她像是被抽去了魂魄,「啊!」的一聲悽厲的叫喊,隨後,將孩子輕輕放在榻上,目光最後掠過那具小小的身軀,隨後決絕地轉身沖向船舷,沒有任何猶豫,縱身躍下。

  「噗通!」那道嬌弱身影瞬間被翻滾著巨浪的海面吞沒。

  「公主!」大家齊聲高喊。

  「公主!」周泰目眥欲裂,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怒吼。根本來不及多想,他猛地蹬地,整個人如離弦之箭般衝出甲板,緊隨著那道身影重重砸入冰冷的海水之中。

  刺骨的寒流瞬間包裹全身,四周是一片混沌的深藍與翻滾的白色泡沫。周泰強忍著窒息感,雙目圓睜,在激烈動盪的水流中拼命搜尋。終於,他看見那一抹熟悉的衣角正隨著暗流緩緩下沉。他奮力划水,雙腿猛蹬,像一條破浪的蛟龍直衝而下,一把死死抓住了歡子的手腕。

  觸手冰涼,歡子似乎已經放棄了掙扎。周泰心中大駭,咬緊牙關,手臂青筋暴起,拼盡全身力氣將她往懷裡一帶,另一隻手奮力向上划去。

  「嘩啦——」

  兩人破水而出,周泰大口喘息著,拼命地汲取著空氣。他單手緊緊箍住歡子的腰身,借著海浪的推力,艱難地向船舷游去。甲板上早已亂作一團,數隻粗糙的大手同時伸了下來,七手八腳地將兩人拖上了甲板。

  歡子公主癱倒在濕漉漉的木板上,劇烈地咳嗽著,吐出幾口咸澀的海水。她渾身濕透,髮絲凌亂地貼在慘白的臉頰上,整個人如同破碎的布偶般瑟瑟發抖,眼神空洞地望著天空,仿佛靈魂早已留在那片冰冷的大海深處。

  周泰跪在一旁,同樣渾身滴水,胸膛劇烈起伏。他看著眼前奄奄一息的公主,又看了看遠處漸漸模糊的海岸線,重重地低下了頭,滾燙的水珠順著他剛毅的臉龐滑落,分不清是海水還是淚水。

  歡子公主目光呆滯地望著灰濛濛的海面,渾身抖動著。她的嘴唇翕動,嘴裡喃喃念著:「駒兒……陳先生……駒兒……」翻來覆去,只剩這兩句破碎的低語,聽得人心如刀絞。

  周泰跪在一旁,重重地磕了一個頭,低垂著頭,寬闊的肩頭微微顫抖,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海風愈發悽厲,巨大的船帆鼓滿狂風,載著一船的悲慟破浪前行。身後,土佐的海岸線在視野中越來越遠,最終化作一道模糊的黑線,徹底消失在蒼茫的天際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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