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虎威赫赫父心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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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半,躑躅崎館東北角的便女營。一片濃雲飄了過來,把月光遮住了,院牆上的鐵蒺藜泛著冷冷的青光。籬笆牆外,幾株老松被風吹得沙沙響。牆角的狗洞被枯草遮著,看不出痕跡。七寶行者蹲在暗處,眼睛死死盯著那扇木門。

  他身後,上杉景勝伏在草叢裡,一身短衣襟小打扮,面蒙一層黑布,長發束在腦後。他手裡握著短刀,刀鞘用布纏著,不讓反光。他身後還有十幾個上杉家的精銳武士,個個黑衣蒙面,刀已紛紛出鞘。旁邊沈銳和十二名錦衣衛也都是一身夜行衣,埋伏在草叢裡,一動不動。

  「大師。」景勝壓低聲音,湊過來,「裡面多少人?」

  七寶行者沒有回頭。「外面巡邏的四個,門口兩個,裡面還有兩個。一共才不到十人。」他頓了頓,「奇怪。」

  景勝一愣。「這麼少?」

  「武田家的便女營,就算兵力再緊張,也不該只有這幾個人。」七寶行者捻念珠的手指停了,眉頭微微皺起,「怕是有詐。」景勝沉默了一會兒。「來都來了。就算有詐,也要救人!」

  七寶行者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他站起身,從袖中摸出三枚手裏劍,攥在手中。

  「按計劃行事,我先進去。看到我動手,你們再沖,沈將軍他們依舊按計劃殿後。」

  景勝神情肅然,攥緊了刀,點了點頭。

  不一會兒,看到門外巡邏的四個人走遠了,七寶行者身形一閃,貼著牆根摸到門口。兩個守衛正靠著門框打盹,腦袋一點一點的。刀歪到一邊去了。七寶行者手腕一抖,手裏劍無聲飛出,正中兩人頸側。他們連哼都沒哼一聲,軟軟地滑倒在地。

  七寶行者伸手扶住一具屍體,輕輕放下。他推開木門,閃身進去。院子裡靜悄悄的,兩個巡邏的武士剛走過去,腳步聲在碎石路上咯吱咯吱響。七寶行者貼在牆角,等那腳步聲遠了,才繼續往裡面摸。

  不多時,他到了最裡面的那間屋子。借著院中火把的微光,七寶行者從門縫裡看過去,隨後眼睛一亮,輕聲喚道:「松子。」

  「誰?」甲斐姬躺在草榻上,聽到門外聲音有些耳熟,有氣無力地問道。

  「七寶。你的羅霄派我來救你了!」七寶行者邊說著,邊用一根細線開著鎖。

  裡面傳來鐵鏈嘩啦的聲響。門開了,甲斐姬站在門口,薄如蟬翼的衣裳有幾處破爛,胸口和大腿上大片肌膚裸露,手腕上還掛著半截鐵鏈。她顧不得這些,見是七寶行者,驚喜了一下,隨即眼神又暗淡下去了,嘴唇動了動,喃喃道:「真的是他……是……是他讓你來救我?」

  「是!快跟我走。」七寶行者拉住她的手腕,轉身欲走。

  「我娘!」甲斐姬突然搖頭,她指了指不遠處一間草屋,「還有,前日晚,我妹妹也受牽連被關進了那裡!」

  七寶行者順著她的視線望去,一間低矮的草屋在井邊搖搖欲墜。七寶行者皺了皺眉,他看了看四周,側著耳朵聆聽了片刻,發現並無異樣,便點了點頭低聲道:「一起走!」

  片刻之後,油川夫人和菊姬也跟著七寶從暗處走了出來。油川夫人穿著粗布和服,頭髮散著,眼睛紅腫。菊姬扶著她的胳膊,手裡還攥著一根木棍,渾身都在抖。

  「快走!都跟緊!」七寶行者拉起甲斐姬手腕,低聲道。

  五人剛走到院中,正欲向大門口走,恰好兩個巡邏的士卒轉了出來看到了他們,大喊一聲:「站住!什麼人?」

  他們話音剛落,「砰!」的一聲,大門突然被一腳踹開,景勝帶著那十幾個武士沖了進來,刀光在夜色里閃成一片。

  「殺!」

  上杉家的武士如餓虎撲食,撲向那兩個巡邏的足輕。刀刀見血,慘叫連連。幾個呼吸間,兩名守衛全被砍翻在地。景勝的刀上還在滴血,他四下看了看,眉頭皺了起來。

  「就這麼兩個人?」

  七寶行者點點頭道:「肯定不對勁,快走!」

  景勝的臉色變了。「你是說……」

  「不管了,再不走恐有更大危險!」七寶低聲道。說著,繼續拉起甲斐姬的手就帶著大夥逃出便女營。一行人從便女營的後門出去,又翻過一道外牆,沈銳見後面並無追兵,也招呼錦衣衛起身跟上,一隊人起起伏伏,消失在夜色之中。

  次日……躑躅崎館,議事殿。

  武田信玄靠在几榻上,面色如紙,他面前跪著一個人,面色比他更加慘白,那人雙手被反綁,渾身是血,伏在地上,渾身發抖。


  「大人……大人饒命啊!」那人抬起頭,一張滿是血污的臉,眼眶紅腫,「昨晚便女營只有五個人看守,不是末將的錯啊!是大人您……您前日把人都調走了……末將……末將冤枉啊!」赤木仁信叩頭如搗蒜。

  信玄眼角動了一下,沒有說話。他端起茶碗,飲了一口,輕輕放下。

  「你是在怪本督?」他輕聲問道,輕得像在說一件極平常的事。

  那人渾身一顫,猛地叩頭。「末將不敢!末將不敢!末將只是……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大人!大人饒命啊!……大人!……大人!……」赤木仁信想到加藤段藏死時慘狀,嚇得渾身顫抖,結巴得說不出話了,肩膀劇烈地抖著。

  信玄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揮了揮手。

  幾名武士上前架起赤木仁信拖了出去。

  「大人!大人饒命啊……大人!……啊!……我……大人!……大人!……」那人的聲音尖厲起來,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鬼哭狼嚎一般。兩個武士上前,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拖了出去。他的叫喊聲越來越遠……

  殿內安靜下來,光影映在信玄臉上,那張稜角分明的臉半明半暗,毫無表情。

  一陣風吹過,「咳……咳……」他咳了好一陣,然後虛弱地靠在了几榻上,看了看手帕上的血跡,深吸了一口氣。

  「傳令!將赤木厚葬。」他說了一句,閉上了眼。

  「嗨!」傳令兵轉身退下。

  ………………………………

  天亮後,七寶一行人的隊伍沿著山間小路往北走。他在前面開道,甲斐姬緊隨其後,腳鐐雖然被砸開了,可腳腕上還留著深深的勒痕,每走一步都疼得她直吸冷氣。菊姬扶著油川夫人跟在後面,再後面是景勝和一眾武士,沈銳帶著錦衣衛走在最後,不時回頭張望。

  「松子。」景勝快步跟上來,從腰間解下水囊,遞過去,「喝口水吧。」

  甲斐姬沒有接。「不渴。」

  景勝的手僵在半空,愣了一下,把水囊收了回去。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油川夫人看著這一幕,嘆了口氣。

  又走了半個時辰,隊伍在一處溪邊停下歇腳。菊姬扶著油川夫人坐在石頭上,自己去溪邊打水。七寶行者盤腿坐在樹下,閉著眼,打坐。景勝挨著甲斐姬坐下,從懷裡摸出一塊乾糧,遞過去。

  「松子,吃一點吧。」

  甲斐姬接過來,咬了一口,「謝謝。」

  景勝想說什麼,卻被這句「謝謝」噎住了。

  這句世間最禮貌的用語在戀人之間卻往往也最無情———顯然,甲斐姬還沒有接受他。

  他低下頭,默默整理著行囊。

  菊姬端著水回來,看見這一幕,輕輕走了過來,她先是把水遞給油川夫人,然後又走到了景勝身邊。

  「景勝哥,你也喝口水吧。」說著,偷眼瞄著上杉景勝。

  景勝抬起頭,看著菊姬。陽光照在她臉上,一張美麗的臉正紅撲撲地看著他,菊姬見景勝看她,立刻羞紅了臉,低下頭。景勝發覺菊姬和甲斐姬無論臉型,身材,還是眉眼……都長得有幾分相似,但氣質上又明顯不同。甲斐姬是那種骨子裡的冰美人———至少他是這樣認為,而菊姬則明顯是一個甜甜的鄰家妹妹。

  「多謝。」他接過竹筒,喝了一口,又遞迴去。

  菊姬接過來,手指碰到他的手,臉更紅了。她飛快地低下頭,轉身走開了,嘴角帶著純純的笑。她覺得景勝這個大哥哥又善良,又帥氣,又威武,又溫柔……讓她每次和他對視時都止不住地心砰砰跳。

  油川夫人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又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菊兒。」她輕聲喚道。

  菊姬走過來,蹲在她身邊。「母親,您叫我?」

  油川夫人握住她的手,輕輕拍了拍。「菊兒,全身心地去喜歡一個人,是這個世界最幸福美好的事,沒有錯。」油川夫人輕聲說道,「人這一輩子,能遇到一個讓自己心動的人,不容易。你若是真的喜歡,就不要怕。」

  菊姬點了點頭,「嗯,母親,女兒明白」,可隨後她神情一黯,想到了什麼,又低下了頭,手指絞著衣角,喃喃道:「可是……姐姐她……」


  「你姐姐有她自己要走的路。」油川夫人抬頭看了一眼遠處的甲斐姬,嘆了口氣,「她心裡裝著別人,放不下。你和她一樣,都是深情專一的好姑娘!」

  菊姬沒有說話,只是抬起頭,看了一眼遠處正在擦拭太刀的景勝。陽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側臉稜角分明,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想什麼心事。她看了好一會兒,才低下頭。

  「母親,您當初第一眼見到父親時,也是這種感覺嗎?」菊姬輕聲問道。

  油川夫人一愣,她悠悠地望向了遠方,想起了武田信玄和自己第一次見面時的場景,眼神中閃過一絲甜蜜,也很快蒙上一層愁雲。

  信玄是她的遠房堂兄。這本是一場家族內部的利益聯姻,但當她第一眼見到信玄時,還是被他英武的外表和犀利睿智的眼神瞬間迷住了。【註:從親緣關係上說,油川夫人應該稱呼武田信玄為又従兄(またいとこ),也就是我們常說的遠房堂兄(或族兄)。兩人的祖父武田信繩與油川信惠是親兄弟,二者的父親是同一人(武田信昌)。因此,信玄的父親武田信虎,和油川夫人的父親油川信守是堂兄弟。到了信玄和油川夫人這一輩,便屬於同曾祖父的遠房堂親。因為信玄比油川夫人年長,按血緣輩分,油川夫人應尊稱他為「又従兄」,信玄則稱她為「又従妹」。】

  婚後,他對她非常好,每次和她散步都會拉著她的手……直到有一天,她帶著襁褓中的松姬(甲斐姬)回娘家,遭遇了一夥蒙面人,他們把她的兩個隨從殺死,搶走了財物不說,還把她拖進松林深處侮辱了,她在賊人發現之前,把松姬(甲斐姬)藏在了一棵松樹下,可當她托著流血的腿回到松樹下尋找松姬(甲斐姬)之時,卻怎麼也找不到了。她一個人哭著,像遊魂野鬼一樣在松林里找了兩天兩夜……後來暈倒在林中,被前來尋找的士卒發現後救回。就是從那以後,信玄對她越來越冷。

  她明白,信玄恨她,可她也明白,信玄其實也是在恨他自己,他不願意面對她,面對髒了的她,因為每一次見到她,都會想起那個不堪的一天,想起他自己的屈辱和無能……更無法原諒她把自己女兒給弄丟了的事實……可是……命運就是這麼不堪,造化竟然如此弄人……最終……偏偏是信玄親手毀了他自己朝思暮想的女兒(松姬——甲斐姬),而信玄的兩個弟弟信繁和信廉居然都是死在他自己的女兒之手……他該有多痛啊……於是,他大發雷霆之後,把菊姬和她也一起關在了便女營,卻又下令調走了幾乎全部守備,他實在不再想見到她們了,或者說,實在是無力再面對她們了。

  她懂,她都懂,她知道他的每一個決定,知道他的每一個行為背後的原因,因為……她就是愛著他。【註:歷史上,松姬其實是菊姬的妹妹,本書中把松姬(甲斐姬)設定為姐姐,是因劇情需要之虛構情節。】

  油川夫人沒有再說什麼。她只是握住菊姬的手,輕輕地拍了拍,微笑了一下。

  七寶行者睜開眼,看了一眼天色。「該走了。天黑之前,必須要翻過這座山。」

  景勝站起來,走到甲斐姬身邊。「你的腳傷還沒好利索,我背你吧。」

  甲斐姬搖了搖頭。「不用了,謝謝。」說著頭也不回,一瘸一拐地走了。

  又是一句「謝謝」……

  景勝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七寶行者已經走了過來。眼睛看著景勝,輕聲道:「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放不下……情愛如朝露,轉瞬即逝,我勸殿下,不可過分執著……隨緣就好……」說著,他回頭看了看不遠處的菊姬,沒再多說,也大踏步走了。

  隊伍繼續往北。山路越來越窄,越來越陡。甲斐姬走得很慢,每走一步腳腕都疼得鑽心,可她一聲不吭,倔強著咬著牙。景勝緊緊跟在她身後,幾次想伸手去扶,又縮了回去。

  菊姬走在景勝後面,看著景勝的背影,心中又酸又澀。她想起母親的話——「全身心去喜歡一個人,沒有錯。」

  夕陽西斜時,他們終於翻過了山脊。遠處,越後的平原在暮色中展開,一片金黃。

  「大家加把勁,到了越後,我們就可以繞開信濃,再想辦法回朝熊山了!」沈銳和錦衣衛們在後面走著,時不時地鼓勵著隊伍。

  七寶行者笑眯眯地自言自語道:「不用忙……不必忙……他要是想來追我們,早就到了。」

  是啊!這世間誰人不知武田家的騎兵,誰人不知他武田信玄一生的軍事理念———「其疾如風,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動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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