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屏中幻術示無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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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寶行者揭下面具的那一刻,殿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他站在那裡,身形魁梧,僧衣隨風鼓動,袖子挽著,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兩道濃眉斜飛入鬢,太陽穴微微鼓起,一雙眼睛深沉如淵,平靜地看著羅霄,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羅霄看著他,看著這個從猥瑣小人陡然變成得道高僧的人,沒有說話。他端起茶碗,飲了一口,緩緩放下。

  「大人好眼力!」七寶行者行了一禮,朗聲說道。

  「坐。」羅霄指了指下首的蒲團。

  七寶行者也不推辭,盤腿坐下,伸手從袖中摸出一串念珠,捻了幾顆,又停了。

  「大人不問我為何要易容?」他開口,聲音渾厚,與方才果心居士的尖細判若兩人。

  羅霄搖了搖頭,微微一笑,「你易容,自然有你的道理,我只想知道甲斐姬的下落。」

  七寶行者沉默了片刻,將念珠纏在腕上,緩緩開口。

  「那日我在越後深山採藥,路過一處雪窩,見一人倒在雪中,穿著單薄,渾身是傷,凍得發紫。我探了探鼻息,還有一口氣,便背回草廬救治。

  他頓了頓,「起初她什麼都不肯說,只是每日望著窗外的月亮發呆。夜裡常常驚醒,嘴裡喊著『羅霄』,喊著『畜牲』,『不要過來』。我聽久了,便猜到她和你有關。」

  羅霄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她的傷養了三個多月,身上的傷好了,可她心裡的傷,始終沒有好。」七寶行者的聲音低了下去,捻著念珠。「她傷好後第一件事,就是要去甲斐報仇。我勸她應該先回家,她不肯。我問她為什麼,她始終不肯說。後來,她只流著淚說了一句:『我回不去了。』」

  羅霄端起茶碗,又放下。茶碗裡的水晃了晃,濺出幾滴,洇在桌面上。

  七寶行者看著羅霄的眼睛,「她說……她已經髒了。」

  殿內一陣沉默。羅霄沒有說話,臉上也沒有表情。

  「後來我又得知她曾是織田信長的親兵衛隊長,我甚至打算通過她的引薦去投效織田信長。」

  「後來呢?」羅霄的聲音很平靜。

  「可她也不願意回織田信長那裡。後來上杉謙信和武田信玄在川中島開戰。她聽說武田信玄要去前線,便化名『松子』,投了上杉謙信。她說,在謙信麾下,才有機會殺了武田信玄。我便猜到她口中的『羅霄』應該是她深愛卻又不敢去見的那個人,而那武田信玄便是她口中的『禽獸』或者至少是讓她恨之入骨的人了。」七寶行者嘆了口氣,「我知道,那是她的一劫,我便不再干涉。」

  羅霄深吸一口氣,手臂緩緩擱在膝上。「你為何不早告訴我?」

  「其實我方才說的關於她的一切,大多是我在幾個月內通過斷斷續續看到和聽到的猜出來的,後來她離開了我,去了越後。而我,本打算按原計劃去投織田信長,可遊歷至伊賀時,恰逢織田信雄屠城。」七寶行者搖搖頭,「那哪裡是打仗,分明是屠戮。我親眼見他們砍下一個老婦的頭,親耳聽見嬰兒的哭聲戛然而止……織田信長如此行事,業障太重,非但難成大業,恐怕……命不長久!」

  他抬起頭,看著羅霄。「不過,他這樣的行為反倒讓我釋懷了……這世間生命,皆如朝露,花開花落,不過是……緣起緣滅……於是,我不再想著如何投效某位大名,如何去縫合這支離破碎的河山……只想……只想去看一看我的……我的一位……朋友。」

  說到這,七寶行者神情黯淡,嘆了口氣,幽幽說道:「於是,我本想易容離開,卻不慎被擒獲。被押到大人面前時,我忽然想起甲斐姬,想起她夜裡無數次喊的那個名字——『羅霄』。我忽然想試一試,替她試一試,試試她朝思暮想的人,是不是會嫌棄她,還願不願意接納已經『髒』了的她……也想……替我自己試一試,試試會不會真有這麼一個,可以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人……可以縫合起……這不堪的世界!」

  「所以……你冒死編了那些話?」羅霄看著七寶行者問道。

  七寶行者點了點頭。「我想看看大人會不會被世俗擊垮,會不會對甲斐姬心生嫌隙。會不會……暴跳如雷地當場殺了我。如果……大人果真把我殺了,那麼……也算是我的因果吧。可是……大人卻識破了我……識破了我從未失敗過的易容術。」

  羅霄端起茶碗,飲了一口。「我並非識破了你,只是識破了你對甲斐姬的描述。她不是那樣的人。她表面上……表面上……不避男女……但實際上……她是個非常脆弱……用情非常專一的女子!她是我的妻子,我一直在尋找她,你救了她的命,謝謝你!……我會立刻去把她找回來!」


  七寶行者看著他,良久,嘴角漸漸露出笑容。「大人,甲斐姬沒有看錯人。」

  羅霄放下茶碗,「我有一事相求,請你幫我尋回甲斐姬。另外,如果你願意的話,就請留在我身邊。幫我一起縫合這崩塌了的天下。」

  七寶行者聞言不語,良久,他站起來,整了整僧衣,深深一揖。「大人,七寶行者願為大人效勞!願意為大人去找回甲斐姬。她目下正在越後,就在上杉謙信的軍中。我也認識上杉家的幾位家臣。只是……如今戰亂四起,大人須給我些人手,給我時間。」

  羅霄站起來,走下來,扶起了他,然後對著他深深一揖:「能得大師相助,羅霄之幸也!如此,有勞大師!我會給大師調配人手和時間,具體由大師便宜行事!」

  當夜,羅霄在蓬萊宮設宴,款待七寶行者。席間,羅霄將自己麾下的謀士將領一一引薦。龐統端著酒杯,眯著小眼睛打量著七寶行者,捋著八字鬍,笑眯眯地說了句:「大師身懷絕技,又深明大義,士元佩服。」七寶行者合十還禮,沒有說話。

  「今日大家宴飲作樂,不知,大師可否為大夥獻上絕技,讓我等開開眼啊?」龐統調侃著對七寶行者說道。

  「是啊!是啊!」

  「對!露一手!」

  「是啊,讓我們看看吧!」

  「大師,給我表演個絕活兒!」

  大殿內眾人也跟著起鬨,氣氛一下熱烈了起來。

  七寶行者微微一笑,起身向著眾人行了一禮,朗聲道:「雕蟲小技,不敢妄稱絕活兒,不過……為了不掃諸位的雅興,七寶只得在此獻醜了。」

  言罷,他起身到大殿中央,環顧四周之後,對著羅霄深深一揖道:「大人,七寶請借那屏風一用。」說著,用手一指大殿一側的一副巨大的屏風。

  羅霄一驚,七寶行者所指的那座屏風正是自己系統獎勵的一座屏風,不但氣勢高大,而且做工精美。他也好奇七寶行者究竟要做出什麼,便點了點頭,算是應允。

  眾人也尋著他的手指觀去,只見那座屏風屬「五扇插屏式」,通高丈二,連座及頂楣共得一丈八尺有奇,展寬一丈六寸。每扇寬二尺一寸二分,以走馬銷榫卯相聯,兩端的「抱鼓」站牙為老黃楊木雕就,螭紋蜷曲如鉤。邊框取料紫檀老房料,面寬一寸六,厚度恰達二寸———世間「紫檀無大料」之說在此幾近失效。邊框內緣起雙線踩口,線腳銳利若刀裁,回紋拐子嵌於四角。

  屏心的正看面為雲石(據說為大元滇西點蒼山所出),石坯厚不足三分,卻能鋪滿整扇,可見原石之巨。石面經過「磨顯」工藝處理,以木賊草反覆磋磨後上蠟,灰白底子上透出赭褐脈絡——那是鐵錳結染形成的「斧劈皴」紋理,走勢險峻,毫無匠氣。石背則剷平打蠟,不加雕飾,為的是讓石質自行「呼吸」。

  屏座為須彌座式,「上下枋」各一道,浮雕纏枝蓮。座中「束腰」部分略收,分段嵌裝透雕螭龍捧壽的絳色澄泥磚——這本該是明代蘇作屏風中少見的做法,被系統送到這個時空中來,其技藝之精妙,讓人嘆為觀止。「披水牙條」分為三塊,中間那塊鏟地高浮雕雙龍戲珠,龍身的鱗片以「鱗剔槽」技法逐片剔出,槽底光平如鏡。

  畫面以大元疆域內崑崙山為主峰,占據中扇及左右各半扇,呈「三遠」布局:近景為「高遠」,主峰拔地而起,山體採用「解索皴」兼「豆瓣皴」技法——匠人用尖刀勾出千條細線,再以半圓刀點鑿苔點,峰頂留出一方平台,平台上陰刻一座重檐樓閣,瓦壟、斗栱、鴟吻歷歷可數。中景為「深遠」,山勢向後轉折,以「透雕」打通三層景深:第一層是主峰下的松林,每株松樹的枝幹都用「劈刀」手法剖出陰陽面,松針則集束為扇形,針針見鋒;第二層是澗谷,匠人用「打窪」工藝開出深三分的水路,水紋以陰刻「網巾紋」鋪底,紋路密得指尖能感到凹陷;第三層是遠山的剪影,以淺浮雕手法淺淺浮出,山脊上居然還雕有一座小亭,細如米粒。

  近景的坡腳延伸至邊扇,坡石以「起地平雕」手法做出厚度,石縫間伸出蘭草和靈芝——蘭葉最長的有一寸,斷面呈三角形,葉尖鋒利如針。山腳下有一組人物:高士倚松而坐,童子捧琴立侍,石桌上一爐一壺。高士衣紋用「折蘆描」,線條方折剛硬;童子的衣帶卻用「行雲流水描」,婉轉如飄。整組人物最高的不過兩寸,卻連高士手中的書卷、書卷上的文字點畫都用「單刀剔」刻出——只有湊到距屏面三寸之內,才能看清寥寥幾筆疏密有致的劃痕,清晰寫著「一夢天下」四字書名,遠觀則渾然天成。

  屏風的背面——本是平常不示人的那面——反倒藏著最驚人的工手。整面金絲楠的背板並不獨屬於一扇,而是五扇聯為一板,長達一丈六尺。楠木取的是楨楠的老山底層料,料寬二尺四寸,一木開出五塊,拼起來連年輪都能對上。木紋本身便是畫:那金絲浮在水波紋底子上,光照之下波光粼粼,如大河湯湯。匠人順勢只在木紋最密集處略施薄意:雕刻一道水岸的輪廓線,河面上一條小船,船身不過指甲蓋大小,連篷布的褶皺、桅杆的繩纜都刻出來了。最妙的是船下的波浪——那不是雕出來的,而是木紋自身的水波紋,恰如船行過後推開的水痕。叫人不由想起《考工記》里那句話:「材美工巧,為時利也。」


  七寶行者讓人吹滅殿中主要的燭火,隨後他繞行至屏風之後。此時殿內雖尚有些光亮,但屏風上已經漆黑一片。

  不多時,只見那面屏風忽然有了光。不是燭火的光,是一種從屏風裡透出來的、幽幽的、淡淡的光,像黎明前山間的霧嵐。眾人屏住了呼吸。許褚蹭的一下站直了身子,楊文廣也瞬間瞪大了眼睛,龐統的小扇子停在了半空,陳宮端著茶碗的手則懸在那裡,忘了放下來。

  屏風上,光霧漸漸擴大,露出一座山。竟然和方才屏風上的山完全不是一座山。只見山峰高聳入雲,山頂覆蓋著皚皚白雪,山腰以下卻是一片蒼翠,層層疊疊的綠意在山坡上鋪展開來,仿佛能聞到松濤陣陣的清香。山的輪廓在光影中緩緩變化,有時清晰如刀削斧鑿,有時朦朧如隔著一層輕紗。陽光從雲隙間灑下來,在山坡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風吹過來,光影便動了,松濤便響了。

  眾人看得痴了。

  「這是……富士山?」羅成喃喃道。

  此時,屏風上的畫面忽然動了。山還在,可山前出現了原野,原野上旌旗招展,甲冑如鱗,千軍萬馬正從遠處奔來。馬蹄聲、喊殺聲、刀劍碰撞聲、戰鼓擂動聲,從屏風裡傳出來,在殿內迴蕩。那聲音不大,卻像錘子,一下一下砸在每個人的心口上。楊文廣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李如松坐在一旁,眯著眼,一言不發,眉頭卻緊緊皺著……

  千軍萬馬在屏風上奔涌,旌旗變換,一個又一個戰場在眾人眼前展開。有的在京畿,有的在東海道,有的在西國,有的在九州島。萬馬奔騰,塵土遮天,弓弦響處,箭如飛蝗。查大受看得熱血沸騰,駱尚志也腰板挺得筆直,仿佛下一刻就要拔刀衝進屏風裡去。

  又過了一陣,畫面忽然變了。

  屏風上出現了京都城。城的四周綠水環繞,櫻花盛開,花瓣如雪片般飄落在水面上。城不是雄渾的,而是清雅空靈的,像一位端坐在水邊的貴婦人,寧靜,安詳,不帶一絲煙火氣。城牆不高,卻極精緻;天守閣不大,卻極莊嚴。

  可就在眾人沉醉在這寧靜的美景中時,城中一處寺院忽然著火了。

  火是從寺院裡一處居室底部燒起來的。先是濃煙,黑沉沉的,像一條巨大的蟒蛇,纏繞著居室的柱子和梁木,將其緊緊勒住。然後火舌從窗口竄出來,舔舐著屋檐,舔舐著瓦片,舔舐著那些精美的雕花。火越燒越大,越燒越旺,整座寺廟都籠罩在一片火海之中。濃煙滾滾,火光沖天,熱浪仿佛從屏風裡撲面而來,燙得人臉頰發疼。房倒屋塌的巨響,木材噼啪的爆裂聲,從屏風中傳出,響徹大殿。

  殿內鴉雀無聲。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只有屏風上的火還在燒,燒得越來越旺,燒得整座寺廟都變成了一座熔爐。

  羅霄看著那片火海,心裡忽然一沉,說不清是哪裡不對勁。他盯著屏風上那熊熊烈焰,盯著已經面目全非的寺廟,忽然意識到一件事——他穿越前讀過的那段歷史裡,本能寺之變發生時,織田信長就在那座燃燒的寺院裡。可他此刻望著這片火海,心裡沒有幸災樂禍,沒有如釋重負,反而莫名的有些感傷。仿佛那座燃燒寺院,葬送的不是一個對手,而是一個時代的某個可能。他端起茶碗,飲了一口,深吸一口氣,繼續看著。

  火還在燒。火舌舔舐著居室的頂梁,烈焰吞噬著最後的屋檐,濃煙遮住了半邊天。赤紅的火光映在屏風上,也映在每個人臉上,把他們的臉都染成了同一種顏色。

  殿內安靜得能聽見燭火噼啪的聲音。龐統的小扇子,早已不知什麼時候完全停了,久久地懸在了半空。足利直義也目瞪口呆地看著屏風上的熊熊烈火,他眼眶微微有些發紅,端起酒碗一飲而盡。

  良久,忽然聽得屏風後面七寶行者一聲大喝,口中念出一句偈語:「如是等過後,世間如輪轉;日火共和合,焚燒於欲界。」

  他話音剛落,屏風上的火光漸漸褪去,濃煙慢慢散盡。最後,只剩下一座焦黑的廢墟,孤零零地立在那裡,任由風吹雨打。

  殿內還是一片沉寂。許褚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沒說出來。楊文廣完全被驚得呆若木雞。查大受胸口起伏著,像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里,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陳宮放下茶碗,用袖口沾了沾額頭的汗,龐統也眉頭緊鎖,一動不動。

  還是羅霄先開了口。他的聲音很平靜:「大師……果然神通廣大……幻術已然登峰造極,出神入化!」

  瞬間,屏風上的光影暗淡了下去,漸漸恢復成一片漆黑。

  大殿內的燭火被重新全部點亮,七寶行者轉出屏風,看著羅霄,沉默了一會兒,躬身一禮道:「大人,火會燒盡一切,也會照亮一切,有人在烈火中化作灰燼,也有人……在烈火中涅槃重生……」他合十低眉,聲音很輕,「七寶只是想告訴諸位,這天下,本是虛無,如夢亦如幻!」


  ………………………………………

  次日清晨,沈銳帶著十二名錦衣衛,跟著七寶行者,悄然離開了朝熊山。他們扮作商隊,往越後方向去了。羅霄站在城頭,望著那支隊伍消失在晨霧裡,站了很久。風很大,吹得他的披風獵獵作響。他沒有說話,只是負手而立,遠山如黛,晨霧如紗。

  接下來的半個月,羅霄每日早起晚歸,他與桑弘羊、楊震、龐統、陳宮等人日夜商議,將系統獎勵的那些高產種子分門別類,按照各地土質、氣候逐一分配。伊賀多山,適合種馬鈴薯和玉米;北近江水田廣袤,宜推廣雜交水稻;伊勢平原沃野千里,稻麥兩熟,最適合那些高產小麥和玉米。桑弘羊領著戶曹的官員,一車一車載著種子,分赴各地。羅霄拉著桑弘羊的手囑咐道:「先生,這些種子是我從異國高價購來的,極其珍貴,畝產是尋常種子的數倍。務必要讓百姓精心耕種,叮囑各級官員務必嚴加督導。」桑弘羊連連點頭,拍著胸脯道:「主公放心,臣親自盯著,一粒種子都不會浪費。」

  楊震那邊也傳來好消息。越來越多的唐人渡海來投,有從琉球過來的,有從對馬過來的,甚至有從登州、明州漂洋過海而來的。楊震經羅霄同意,命人在朝熊山西麓又建起了一座新的營地,為區別於東邊的大營,乾脆就稱這座新大營為「西大營」。西大營以後專門收新兵,東大營專門駐紮老兵,每日進行實戰對抗化訓練。西大營由楊震親自督建,很快就完工了,且已有近五千新兵,都是青壯,底子非常好。羅霄很高興,便又讓羅成去當總教頭,儘快把新兵練出來。

  東大營那邊,老兵們也沒閒著。羅霄派出了東大營幾乎全部老兵——共一千唐兵,又抽調二百戚家軍、三百陌刀隊,交給文鴦統領,命他日夜兼程,馳援赤坂城。因為新田義貞的求援信寫得十萬火急,說長宗我部元親的部隊蠢蠢欲動,隨時可能來犯赤坂。羅霄看完信,又讓陸遜從伊賀調派王平的五百無當飛軍,交給文鴦一併帶走。

  兩日後,袁彬被派去了堺港。因為羅霄收到了吉野太夫失蹤的消息。

  袁彬只準備了一天便帶著十幾名錦衣衛出發了,他牢牢記得羅霄囑咐他的話———「吉野太夫有恩於我們朝熊山,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找到吉野太夫。」並且又讓他在堺港多安插眼線,隨時打探各方消息。

  朱驥則在伊勢全境嚴查細作。他在各城各關加派了錦衣衛,日夜巡邏,盤查可疑之人。短短數日,便揪出了十幾個潛伏的探子。這些人立刻就被送到了「鎮撫司衙門」———羅霄專門為錦衣衛設立的用於逮捕、刑訊、處決的機構。

  一切都在緊鑼密鼓地進行著。羅霄每天披星戴月,有時甚至連飯都顧不上吃。阿市好幾次派人去請羅霄回家吃飯,得到的消息經常是「大人已在某某地吃過了或是今夜就睡在某某大營」。後來,還是千代親跑去把食盒放在他案頭,他才放下手中的奏摺,吃上兩口。

  這日傍晚,羅霄難得早歸。他走進院子,遠遠聽得院中那幾棵老槐樹下傳來陣陣說笑聲,忽覺聲音耳熟,便轉過彎來到樹下,只見阿市和足利直義正對坐飲茶。夕陽西斜,把半個院子染成了金紅色,槐樹的影子落在地上,搖搖晃晃的。阿市穿著一身淺粉色的和服,頭髮鬆鬆地綰著,插著一支素銀簪子。足利直義穿著一身深藍色的直垂,面容清瘦俊朗。兩人不知正在說什麼,阿市掩嘴笑著,足利直義也微微翹起了嘴角。

  二人看到羅霄後,笑聲戛然而止。

  阿市看見羅霄,急忙站起來,臉上浮起紅暈,像是一個做錯事被抓住的孩子,有些尷尬道:「噢,夫君,您回來了,直義大人他……他來……」

  足利直義也連忙站起來,抱拳行禮,動作有些僵硬,臉色微紅,眼神不敢看羅霄,低頭道:「大人,在下來……」

  羅霄擺了擺手,笑道:「直義快請坐。你能來可太好了!阿市,這是什麼茶,好香,給我也倒一碗。」

  阿市鬆了一口氣,連忙去倒茶。足利直義站在那裡,有些侷促,羅霄伸手拉著他一起坐下。

  羅霄與他面對面坐下,接過阿市遞來的茶碗,飲了一口。「好茶啊。是新采的吧?」

  阿市點了點頭,羞澀道:「是千代妹妹一大早從山上采的,剛剛炒過,直義大人恰巧路過,聞到這茶香,便……」

  羅霄點點頭,放下茶碗,看著足利直義。「直義大人若是喜歡,就常來,在朝熊山住了這些日子,可還習慣?」

  足利直義點了點頭。「多謝大人款待,直義叨擾了。」

  他自從阿市大婚來到朝熊山後,就藉口養病未再離開。其實,他實在厭倦了織田信長,厭倦了爾虞我詐和每日的打打殺殺……他一心想念著阿市,特別是此番再次見到了久違的心上人之後,更是徹底不想再回到織田信長身邊做那個他早已厭倦了的什麼狗屁「管領」了。於是,便對秀吉和光秀二人推說自己身體忽然麻木難受,行動不便,不如就在朝熊山呆著養病,順便可以為織田大將軍探探消息,並保護阿市。織田信長恰好也不太喜歡這個有些呆板的人,也知道他其實一心戀著阿市,於是就做了個順水人情,同意他留在朝熊山,順便也可以為自己提供些有價值的情報。


  羅霄笑著擺了擺手,「什麼叨擾不叨擾的。我這裡地方大,你願意住多久就住多久,就是住一輩子也行,我羅霄求之不得!」

  足利直義抬起頭,看著羅霄,見羅霄的眼睛裡滿滿都是真誠,不像是在敷衍。他有些激動,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咽回去了。

  阿市在一旁看著,低著頭,手指一直絞著衣角,不敢插話。

  羅霄端起茶碗,又飲了一口。「直義,說句心裡話,你覺得這天下大勢,最終會走向何方?」

  足利直義愣了愣,沉吟了片刻,嘆了口氣,緩緩開口。「常言道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如今日本列島,群雄割據,各大名為了一己私利,連年征戰,百姓……唉……百姓苦不堪言啊。」他頓了頓,「自元弘之亂後,下克上之風尤為盛行,主不似主,臣不似臣。朝廷威信掃地,幕府形同虛設。長此以往……唉。」他沒有再說下去。

  羅霄點了點頭。「那你覺得,誰能結束這亂世?」

  足利直義沉默了一會兒。「織田大人或許可以。他雄才大略,麾下猛將如雲,又已得京畿重地。若不出意外,天下亂世必會由他終結。」他頓了頓,嘆了口氣,看了一眼阿市,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悠悠說道:「可他……太霸道了,霸道到不容任何人違抗他的意志。這樣的性格,恐怕……遲早會遭人背叛。一旦有人背叛,他的霸業就會像沙中塔,隨風而散。」

  阿市聞言一愣,一雙美目怔怔地看著足利直義。

  羅霄也看著他,心裡暗暗佩服。足利直義的分析,與後世的史實完全吻合——織田信長最終果然在本能寺遭到明智光秀的背叛。

  羅霄微微點了點頭,片刻後,忽然放下茶碗,站起來,朝足利直義深深一揖。

  「直義,羅霄有一事相求。」

  足利直義嚇了一跳,連忙站起來還禮。「大人……你……你這是……大人不必如此,有話請但說無妨。」

  「我想請你留在朝熊山,留在我身邊,做我的上賓,做我的幕僚。」羅霄直起身,看著足利直義的眼睛,「不瞞你說,我對時局雖有看法,卻遠不如你看得透徹。我需要你這樣的智者,幫我出謀劃策。」

  足利直義愣住了。

  阿市也愣住了。

  院中只有風吹槐樹葉子的聲音,沙沙的,像是在說什麼悄悄話。

  足利直義站在那裡,看著羅霄的眼睛。他看得出,那雙眼睛裡絕沒有試探,沒有算計,只有真誠。他忽然覺得鼻子有些發酸,眼眶有些發熱。他漂泊半生,從足利義尊那裡到織田信長那裡,從來沒有人這樣對他說過話,從來沒有人如此認真和敬重地請教過他。

  「大人……」他的聲音有些沙啞,「直義何德何能……」

  「直義不必自謙。」羅霄打斷他,「你精通政務,有制定《建武式目》的經驗;你熟悉朝廷禮儀,與各方勢力有過交往;你深謀遠慮,能洞察天下大勢;你重情重義又心系蒼生……我是真的需要你!請你……做我的幕僚,留在朝熊山吧!拜託了!」

  足利直義看著他,眼睛裡濕潤了,他沉默了很久都沒有說話。

  阿市站在一旁,雙手手指絞著衣角,大氣都不敢出。

  良久,足利直義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對著羅霄深深一揖。「大人胸懷寬廣,志向遠大,雷厲風行卻又仁慈善謀……直義承蒙厚愛……願效犬馬之勞。」

  【叮!恭喜宿主,再次贏得本時空重要人物青睞,獲得功勳值200,現有功勳值700,獎勵宿主諸葛連弩升級版圖紙。】系統的聲音在羅霄腦中響起。

  羅霄大喜,連忙上前扶起足利直義,拉著他的胳膊,在槐樹下重新坐下,並轉身讓阿市去取酒來。阿市應了一聲,小跑著去了。不一會兒,端來了一壺酒和幾隻酒盞。羅霄親自倒酒,給足利直義遞過去一隻。

  「直義啊,從今日起,你便是朝熊山的人了,願你我情同手足,一起成就大業!為了心愛的人,也為了這天下蒼生!」說罷,他一飲而盡。

  足利直義雙手微微顫抖地接過酒盞,神情肅然地看著羅霄,片刻後,他胸前起伏,重重地點了點頭,也一飲而盡。一杯酒入喉,烈,辣,卻暖到了他的心底。

  兩人在槐樹下對飲,一直喝到月亮升起來。阿市坐在旁邊,給他們斟酒,偶爾插一兩句話,說著說著就笑了。足利直義看著她的笑臉,心中溫暖如春。他端起酒盞,與羅霄暢飲。羅霄也似乎喝得有些多了,說話的聲音也大了,拍著足利直義的肩膀,連聲說:「好兄弟!以後咱們一起干,把這個亂世徹底給他平了!」足利直義紅著眼眶,點頭道:「羅霄兄,直義願此生追隨在你左右!和你一起干到底!」

  月光灑在院子裡,灑在那幾棵老槐樹上,灑在了三個人的身上。院中傳來陣陣歡聲笑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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