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不負黎民不負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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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熊山從來沒有像今天這般熱鬧過。

  山海城蓬萊宮前的路上鋪了紅毯,是織田信長送的,鋪了足足三百步。道路兩旁掛滿了紅燈籠,燈籠上貼著金色的「囍」字,風吹過來,燈籠搖搖晃晃,「囍」字也跟著晃,像一張張笑著的臉。山海城的城牆上也掛了紅綢,城門處的兩掛紅綢從垛口垂下來,一丈多長,隨風飄揚,好不氣派!

  楊震站在蓬萊宮門口,一身深紅色的禮服,頭戴烏紗帽,手裡捧著一卷紅綢。他捋著鬍子,眯著眼,看著人來人往,嘴角一直翹著。陳宮站在他旁邊,穿著一身嶄新的長衫,腰系寬帶,胸前別著紅綢帶,手裡拿著一本冊子,正一條一條地核對。賈詡、養由基、李嗣業、王彥章、北畠具教、華雄,吳惟忠、潘鳳、甘寧、周泰、鈴木重秀等在外地的人也都紛紛送來了賀禮,除此之外,各地賓客的名單、禮單、菜單、酒單等等,一樣一樣,不敢馬虎。他是今日的總管,里里外外都是他在張羅。

  「丞相大人,吉時是酉時三刻,還有一個時辰。」陳宮翻著冊子,忙得頭也不抬。

  楊震點了點頭。「來得及,都準備好了。你一會兒再去看看新房,紅燭準備齊全了沒有?」

  「都已經備好了。一對龍鳳燭,一人多高,盤著金龍金鳳,我方才都看過了。」

  「喜帳呢?」

  「掛好了,大紅色的,繡著鴛鴦戲水。」

  「紅棗、花生、桂圓、蓮子都撒好了吧?」

  「您老就放心吧,都已經撒在床上了,撒得滿滿的。桑先生親自看著正時他們三個娃子布置的,好著嘞!」

  楊震滿意地點了點頭。「好。你去門口迎一下,我去看看光秀公到了沒有。」

  蓬萊宮大殿裡張燈結彩。殿中央上首兩把椅子,是給羅霄和明智光秀坐的。此前,羅霄早已接到羅義的回信,贊同羅成和玉子的婚事,並囑託羅霄以長兄身份代父行事,為羅成完成婚禮。明智光秀是玉子的父親,他將在婚禮上被安排與羅霄並排而坐,是今日的高堂位。案几上紅燭一人多高,燭身上盤著金龍金鳳,燭火跳著,映得滿殿通紅。

  賓客陸續到了。新田義顯帶著新田家的賀禮———二十匹駿馬,一百把太刀,一百杆長槍,一箱子金銀,他穿著一身黑色直垂,嘴角帶著笑,大踏步而來,羅霄迎上去,熱情地抱拳道:「義顯兄能來,朝熊山蓬蓽生輝啊!」

  新田義顯特意用東方禮節也抱拳回禮道:「恭喜羅霄兄!今日令弟大喜之日,我特來討杯喜酒喝!」

  羅霄拉住新田義顯的手一邊向殿裡迎,一邊感慨道:「無奈令兄身體抱恙,不能親來,實在是遺憾啊。」

  「兄長讓我轉告羅霄兄,等他身子好些了,一定親自來朝熊山道賀。他說,羅霄兄是他最好兄弟,兄弟的弟弟成親,他本該來的,可實在有病在身,確實遺憾啊!哦,對了,我二嫂松友里香還親手為羅霄兄和令弟各織了一件陣羽織,做工真可是好啊!」新田義顯也邊走邊說著。

  羅霄拍了拍新田義顯的肩膀,「讓新田兄好好養病,朝熊山隨時歡迎他來。等過段時間,我也一定去赤坂城探望他,一併感謝二嫂的無微不至的照顧。」

  兩人邊走邊聊,進了殿內。

  羽柴秀吉和明智光秀是一起來的。前一日,他們已經抵達了朝熊山,羅霄安排他們到驛館休息,並加派了人手保護。

  此時,羽柴秀吉穿著一身深藍色的直垂,頭髮梳得油亮,臉上帶著笑。他走得很慢,眼睛四處打量,仿佛是在一間間數朝熊山有多少房子、多少人似的。明智光秀穿著一身黑色的禮服,面色沉靜,右手握著一把紫砂壺,愛不釋手。壺是昨天羅霄送他的,用上好的紫泥——天青泥燒制而成,壺蓋設套環鈕,流短微翹,半環形把與器身線條渾圓呼應,器表灑冷金斑。壺腹陰刻行書銘文「為惠施,為張蒼,取滿腹,無湖江」,取自《莊子逍遙遊》中的典故,字體遒勁有力,飄逸灑脫,不僅有壺中茶水充盈,源源不斷之意,更深層表達了一種知足常樂、超脫物外、容天地於胸襟的人生態度。

  他身後跟著一百名親兵,抬著二十幾口大箱子,箱子上蓋著紅綢,紅綢上寫著大大的「賀」字。

  羅霄迎了上去,抱拳笑道:「光秀公,秀吉大人,兩位上賓快請入內!」

  明智光秀深鞠一躬還禮,聲音不高不低。「探題大人客氣了!令弟年少有為,英俊瀟灑,又武力高強,威加四海,前途無量啊!小女承蒙令弟厚愛,真是她的福氣,能嫁入探題大人家,光秀真是激動不已啊!」

  羽柴秀吉嘿嘿一笑,湊上前來。「是啊光秀公,羅成將軍少年英雄,獨戰男山,七戰七捷,槍挑柿崎景家,陣斬高師直,天下誰人不知?令愛美若天仙,溫良賢淑,哪個不曉?嫁給羅成將軍,那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光秀公,您以後可就有了這層關係,也就有了另一處靠山,也是前途無量啊!」


  「來來來,別光顧著說話,兩位上賓快快裡邊請!」羅霄熱情地把兩人帶進了大殿。

  明智光秀緩步進入,一路上和眾賓朋打著招呼。他邊走邊轉過頭,看了一眼羽柴秀吉,臉上不動聲色,眼睛卻眯了起來,靠近秀吉輕聲說道:「方才……秀吉大人說笑了,織田將軍才是光秀唯一的靠山,光秀忠心,日月可鑑!至於其他的,光秀不敢想,也不會想。」

  羽柴秀吉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復了,也壓低聲道:「光秀公忠心耿耿,在下佩服,日後……若是兩家……我是說萬一兩家稍有間隙,但願……光秀公能記得今日之所言啊。」

  「這是自然!……就不勞秀吉大人操心了。倒是秀吉大人你……」光秀說著頓了頓,進一步壓低了聲音,露出一抹邪笑道:「總是隨身懷揣著阿市小姐的畫像這件事,如果讓織田大人或是羅霄知道了……」說著深深看了一眼秀吉,然後朗聲大笑著快走了幾步。

  「這!……」秀吉滿臉通紅,一時語塞,急忙向左右掃了一眼,又立刻疾步跟上,與光秀並肩同行。

  待秀吉追上了光秀,兩人對視了一眼,都笑了,那笑聲聽起來很熟絡,很爽朗。

  眾人紛紛進得大殿,按照安排好的位置各自落座。大殿內舞女們翩翩起舞,侍女們端著各色佳肴魚貫而入,賓朋們互相說著嘮著,熱鬧非凡。

  楠木正行、正儀、正時三個小傢伙也來了。正行穿著一身藍色的小褂,腰裡扎著皮帶,站得筆直。正儀穿著一身灰色的小袍,手裡拿著一把糖果,東張西望。正時穿著一身青色的小襖,胖乎乎的。他們擠在人群里,踮著腳尖往裡看。

  「新娘子呢?新娘子什麼時候出來?」正時急得直跳。

  正行瞪了他一眼。「急什麼?還沒到吉時呢。」

  正時撅著嘴。「我想看新娘子。都說新娘子是最漂亮的。」

  正儀搖了搖腦袋,裝出一副大人的樣子。「那是自然。二叔那麼英俊,二嬸當然也漂亮。這才叫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正時歪著腦袋想了想。「那是千代姐姐漂亮,還是二嬸漂亮?」

  正行和正儀同時翻了個白眼,不理他了。

  酉時三刻,吉時到了。

  「大典開始!」楊震高聲頌道。

  隨著一陣噼里啪啦的爆竹聲響過,鼓樂齊鳴。紅毯盡頭,玉子穿著大紅的嫁衣,頭戴鳳冠,臉上蒙著紅蓋頭,由兩個侍女攙著,一步一步走過來。嫁衣是羅義送來的,上好的蜀錦,繡著金鳳,鳳尾拖了一丈長,在紅毯上緩緩拖過,像一片金色的雲。鳳冠上鑲著珍珠寶石,在燭火下一閃一閃的,晃得人睜不開眼。

  羅成胸前披著大紅十字繡,站在大殿門口,看著玉子走過來。他的手心出了汗,心跳得厲害。他想笑,又怕笑出來不好看,繃著臉,可嘴角還是忍不住往上翹。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那個紅色的身影,看著那片金色的雲,看著鳳冠上閃爍的寶石。

  玉子走到他面前,停下來。兩個侍女退到一邊。羅成伸出手,玉子的手搭在他手心裡。她的手很涼,軟軟的,微微有些抖。羅成握緊了一些,兩人緩步並肩繼續向前走。

  楊震站在案前,手裡捧著紅綢。他看著羅成和玉子,嘴角一直翹著,眼睛眯縫著。

  「一拜天地!」

  羅成和玉子齊齊下跪,朝著案桌上的天地牌位拜了三拜。殿外,陽光正好,照在紅毯上,耀眼而喜慶。

  「二拜高堂!」

  羅成和玉子轉過身,朝著上首的羅霄和明智光秀拜了三拜。羅霄坐在椅子上,看著羅成,眼眶有些紅。他被植入的記憶中,羅成小時候跟在他屁股後面跑,喊著「大哥大哥」,摔倒了就吐吐滿嘴的灰,爬起來繼續跟著他跑。如今,弟弟要成家了。人生……如夢啊!他眨了眨眼,把淚逼了回去。

  明智光秀坐在旁邊,呆呆地看著玉子,眼眶也紅了。玉子是他的女兒,是他從小捧在手心裡長大的。如今,女兒要嫁人了。他想說些什麼,又知今日是仿照唐國禮儀舉辦婚禮,便只是點了點頭,擠出一絲笑容,喉頭有些哽咽。他看向羅成,見對方確實英俊瀟灑,氣宇軒昂,知道不論本領還是相貌都是這天底下一等一的存在,無可挑剔,又覺得女兒確實得了個好的歸宿,心下滿意起來,臉上不覺露出了由衷的笑容。可忽地又想起他曾讓柴田勝家暗箭射向羅成,差點殺死對方,又暗道一聲「好險」,不覺面頰微紅,額頭有些見汗,眼神急忙移向了別處。可腦中又不自覺地擔憂起羅成是否傷了元氣,身子骨可否還行,別讓自己女兒守了活寡等等亂七八糟的事來。他正胡思亂想著,只聽楊震繼續高聲唱道:


  「夫妻對拜!」

  羅成和玉子面對面,拜了三拜。玉子的紅蓋頭微微晃動,露出尖尖的下巴和一截雪白的脖頸。羅成看著她,心跳得更厲害了,手心又出了汗。

  「送入洞房!」

  眾人歡呼起來,起著哄,叫嚷著,簇擁推搡著玉子,將她送入殿後江山樓旁的一處嶄新的院落。

  許褚拍著桌子喊:「好!」夏侯惇吹了聲口哨。文鴦和太史慈也大笑著起著哄,鼓著掌。楊妙珍站在角落裡,也跟著拍手,面色微紅。

  接著,眾賓客推杯換盞,把酒言歡,大吃特吃起來。吆喝聲,起鬨聲,划拳行酒令聲,笑罵聲,聲聲不絕。

  連從來不喝酒的李時珍今日也都頻頻舉杯,居然和桑弘羊連著對飲了三杯,引得眾人一陣叫好。

  武將那邊更熱鬧。許褚、文鴦、夏侯惇、太史慈、朱驥、袁彬、楊文廣、楊妙珍圍了幾桌,酒一碗一碗地喝,話一句一句地喊。張龍、趙虎、王朝、馬漢幾人,已經換了大碗,互相拼著酒。許褚臉紅得像關公,舉著酒碗大喊:「來!來!來!喝!今天不醉不歸!誰不喝誰就是孬種!」

  夏侯惇用一隻眼瞪著許褚,咧嘴笑了。「你喝得過我?當初俺在幽州的時候,一邊練拳一邊喝,打一趟拳喝一碗,喝了四十多碗,也沒醉!你老許行嗎?」

  許褚瞪大了眼睛,一拍桌子。「好!話說到這了!咱倆拼酒!咱倆先一人喝一壇!敢不敢?」

  夏侯惇一愣,隨即哈哈大笑,拍著桌子,「好!喝就喝!老子今天陪你喝個夠!」說著,他舉起一壇,一飲而盡,把罈子往桌上一頓,「來啊!」

  文鴦坐在旁邊,笑著搖頭。他端起酒碗,敬了太史慈一杯。「太史將軍,剛才聽你說這批新兵練得不錯?」

  太史慈點了點頭,放下酒碗。「三千五百多人,都是好苗子啊。在礦山上幹過活的,力氣大,能吃苦,不怕累。而且全是跟著主公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上過戰場,殺過人,見過血。練好了,絕對是一支精兵。」

  文鴦稱讚道:「那就好。咱們現在兵多了,可仗也多了。六角氏的殘餘還在蠢蠢欲動,齋藤義龍還在苟延殘喘,武田信玄虎視眈眈,龍造寺隆信也不會善罷甘休,還有毛利元就和足利尊氏,加上長宗我部元親……哪一邊都不好對付啊。」

  太史慈笑著看了他一眼。「文將軍,我印象中,你可從來沒怕過誰,怎麼,今兒你這是憂慮起啥了?」

  文鴦哈哈笑道:「我怕!我怕啊……我怕沒仗打啊。」

  眾人聞言也都笑了。朱驥和袁彬坐在一起,兩人都喝了不少,臉紅撲撲的。朱驥端著酒碗,小口小口地抿著,不說話。袁彬話多,拉著朱驥的胳膊,嘰嘰咕咕說個不停。

  「朱大哥,你說,主公下一步會打哪裡?」

  朱驥搖了搖頭。「不知道。主公自有安排。」

  袁彬嘆了口氣。「我就是想打仗。在礦山上憋了那麼久,骨頭都生鏽了。好不容易殺出來了,不狠狠殺幾個倭狗,對不起咱那秀春刀。」

  朱驥看了他一眼。「會有仗打的。別急。」

  楊文廣年紀小,不敢多喝,只端著一杯茶,陪著大家。他坐在許褚旁邊,許褚一把摟住他的肩膀,把他摟得喘不過氣來。

  「小楊將軍,你什麼時候上陣殺敵啊?」

  楊文廣漲紅了臉,掙了兩下道:「許將軍,你可別小瞧我!我現在就能上陣了!只是主公說了,讓我先好好練氣力,再過兩年,就讓我領兵!」

  許褚哈哈大笑。「好!有志氣!到時候跟俺老許一起沖,俺護著你!」

  「切,到時候,只怕是我要護著你!」楊文廣不服氣地翻著白眼道。

  「好你小子!還真有股子倔勁兒!」許褚摸了摸楊文廣腦袋笑道。

  楊妙珍坐在角落裡,手裡端著一杯酒,小口小口地抿著,不時被眾人逗得嬌笑連連。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羅成又換好了一身喜服,從後殿重新走了出來。他頭戴烏紗帽,帽上插著金花,腰間繫著玉帶,腳蹬粉底靴。他本就生得英俊,此刻更是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唇紅齒白,站在門口,像畫裡走出來的人。

  許褚第一個看見他,站起來,舉著酒碗,聲音大得像打雷。「哎呦,新郎官又出來了!來來,喝一碗!」

  羅成笑著走過去,端起酒碗,一飲而盡。「許將軍,今天你可不能把我灌醉了,晚上還有正事呢!」


  許褚一愣,沒反應過來。「正事?什么正事?」

  夏侯惇拍著桌子,笑得前仰後合。「許褚你個憨貨!新郎官晚上還能有什么正事?當然是洞房花燭——崩一炮嘍!」

  眾人哄堂大笑。許褚這才反應過來,瞪了夏侯惇一眼。「你個獨眼龍!心還挺花花!喝酒!剛才該你了!」

  羅成的臉也紅了,笑著瞪了夏侯惇一眼。「我呸!就你懂得多!」

  眾人又是一通鬨笑。

  文鴦笑著走過來,拉住羅成的手。「來來來,別理他們。咱倆喝一杯。咱倆從小一起長大,今天你成親,我可真替你高興啊。」兩人碰了碰碗,一飲而盡。文鴦眼眶有些紅,拍了拍羅成。

  羅成也微微紅了眼眶,點了點頭。「阿鴦,謝謝你!我的好兄弟!今天你得多喝幾杯!」

  文鴦笑著點頭道:「那是自然!」

  羽柴秀吉端著酒盞,醉醺醺地和眾人喝著,在人群中穿梭。他的眼睛掃來掃去,忽然……他停住了,他看見了阿市。

  阿市正微笑著站在殿角,穿著一身淺粉色的和服,頭髮綰了髮髻,插著一支紅瑪瑙簪子。她的臉白裡透紅,眼睛彎彎的,像嫵媚的月牙,睫毛很長,垂下來的時候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她正看著羅成和玉子,嘴角帶著淺淺的笑。那笑容淡淡的,甜甜的,像春天裡的第一縷風,像清晨荷葉上的露珠。

  羽柴秀吉看呆了。他張著嘴,端著酒盞的手懸在半空,忘了放下來。他的眼睛直直地看著阿市,一眨不眨,像被什麼東西釘住了。旁邊有人叫他,他沒聽見。有人碰他的胳膊,他也沒反應。他就那樣站著,看著,像一尊石像。

  明智光秀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秀吉大人!當心眼睛拔不出來哦!」

  羽柴秀吉猛地回過神來,眨了眨眼,尷尬地笑了。「噢……醉了醉了,光秀公,這酒太烈了。朝熊山的酒烈得多啊。」他舉起酒盞,一飲而盡,轉身回了座位。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阿市已經不在那裡了,他急忙又到處看著,尋找著那個讓他魂牽夢繞的身影。

  終於,他又看到了她,目光立刻就又移不開了。此時的阿市,已經回到了女眷那一桌,和趙敏、阿彩、千代等坐在一起正說著話。

  …………………………

  夜已經深了。宴席散了,賓客陸續離去。羽柴秀吉和明智光秀被安排在驛館歇息,許褚和夏侯惇醉得不成樣子,互相攙扶著,東倒西歪跌跌撞撞地邊吹著牛邊走了。文鴦扶著醉醺醺的太史慈往外走,朱驥和袁彬跟在後面。楊文廣背著睡著了的正時,正行和正儀則跟在後面,歡天喜地地把玩著手中的糖果。

  羅霄送走了最後一批賓客,站在蓬萊宮門口,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月亮掛在天上,照得院子裡亮堂堂的。兩棵老槐樹的影子投在地上,像兩個人,手牽著手。

  楊震從殿裡走出來,站在他身邊。兩人並肩站著,看著月亮。

  「老師。」羅霄輕聲喚他。

  「嗯。」

  「今天辛苦您了。」羅霄深鞠一躬道。

  楊震搖了搖頭。「呵呵,看著成兒成家了,老夫心裡高興啊。」他頓了頓,「你爹要是看到今天的場面,肯定也會高興的。我猜他今日在琉球也一定在喝酒,怕是已經喝醉了。」

  羅霄笑了。「我爹酒量還好,輕易喝不醉。」

  楊震也笑了。「你爹那個人,什麼都好,就是喜歡酒。」他頓了頓,「你倒是很像他,酒量也好。」

  兩人站了一會兒,楊震開口了。「霄兒,你下一步有什麼打算?」

  羅霄看著月亮。「先把這些勞工安頓好,讓他們有飯吃,有衣穿,有田種。然後練兵,積糧,等時機。」

  「時機?」

  「織田信長和齋藤義龍正打得不可開交,武田信玄和上杉謙信在川中島對峙,毛利元就和足利尊氏各懷鬼胎。龍造寺隆信主力都不在本土,長宗我部元親被打殘了,一時半會緩不過來。」羅霄轉過頭,看著楊震,「眼下,正是我們休養生息的好時機。」

  楊震點了點頭。「你能這麼想,老夫就放心了。老夫怕你急著報仇,急著打回去。」

  羅霄沉默了一會兒。「典韋的仇,我不會忘。但不是現在。龍造寺隆信還有上萬精兵,村上水軍還在他那邊,足利尊氏也不會坐視不管。眼下和他們硬打,兩敗俱傷,搞不好,吃虧的還是我們。」

  楊震捋著鬍子點頭道:「你能沉得住氣,老夫就放心了。做大事的人,不能急。急了,就容易出錯。」


  兩人又站了一會兒。楊震忽然嘆了口氣。

  「霄兒,有件事,老夫不知道該不該說。」

  羅霄看著他。「老師請講。」

  楊震捋著鬍子,沉吟了一會兒。「是趙敏的事。」

  羅霄的手微微動了一下。

  「老夫知道,趙敏是個好姑娘。要不是她,你恐怕早就……而且她還千里迢迢調來那麼多大船,救了上萬唐人。可以說,她是那上萬唐人的恩人啊。」楊震頓了頓,「可是,她終究是大元郡主。她哥哥擴廓帖木兒,是大元的重臣。將來,你和你父親要匡復漢室,恢復中華,必然要和大元一戰。到時候,你讓她夾在中間,該如何自處啊?她……該有多難受啊!」

  羅霄沒有說話,他看著月亮。

  一陣風輕輕吹過,羅霄衣裳的下擺飄了起來。良久,他輕聲說道:「老師,我懂您的意思。」

  楊震看著他,「……你想過沒有?將來你們兩個會是怎樣的結局?」

  羅霄沉默了很久。風吹過來,槐樹葉子沙沙響,像在說什麼悄悄話。

  「想過了。我愛敏敏,而且,她對我有恩,我不能負她,至於將來如何,」說著他頓了頓,輕輕嘆氣道:「只能……將來再說吧。」

  楊震也嘆了口氣,沒有再說話。

  二人並肩而立,一同望著天上的月亮。

  「霄兒啊,人重情義是對的!你能如此,老夫很欣慰啊!不過,你自幼讀聖賢書,也當曉得《孟子》有一言曰:『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你如今管領伊勢及南近江數十萬百姓,朝熊山中又剛來了上萬唐人勞工。可以說,你已非當年一身輕鬆之人。這上萬唐人勞工的榮辱,那數十萬百姓的安危以及將來華夏黎民的生死皆可因你的決策而改變啊。你若因兒女私情而亂了方寸,因一己之恩而誤了全局,那便不是聖人所說的重情重義了。」

  他頓了頓,目光深邃如淵。

  「《左傳》云:『皮之不存,毛將焉附。』大業不存,私情焉附?你肩上的擔子,重逾千鈞。兒女情長,可暫存於心,卻不可累於行啊。老夫言盡於此,望霄兒你三思啊。」

  羅霄背著手,望著天上那輪冷月,良久無言。院中老槐樹沙沙作響,夜風拂過他的衣袍。

  「恩師教誨,學生謹記!也請您相信我,一定會找到一條出路,早日讓天下太平,黎民長安的出路!」

  楊震微微點了點頭道:「好孩子!老夫相信你,不過……」他嘆了口氣,「你的想法……難呀……太難了!」說完,不再說話,同羅霄一同繼續望著月亮。

  良久,羅霄也深吸一口氣,悠悠吟道:

  「七尺男兒何懼兵,仗劍紅顏向危行。願將太平酬天下,不負黎民不負卿。

  又是一陣風吹過,吹得樹葉嘩嘩響。二人負手而立,月光將他們的影子長長地投在了地上。

  而他們不知道的是,院牆外面,趙敏正靠在牆上,一動不動。她的手攥著衣角。月光照在她臉上,一雙美目淚眼朦朧。嬌小的肩頭正輕輕顫抖,她哽咽著喃喃道:「為什麼……為什麼我不是個漢人。」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碎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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