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人生何處不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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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活法語其實很簡單,留學生都是從『笨豬』和『傻驢』開始的……」教室里的老師和學生開始上課,老師的聲音逐漸變得飄渺和遙遠,似乎和空氣中咖啡的香氣一樣若有所無。隨著摩卡壺在煤氣灶上快樂的歡叫聲,教室的整潔規整漸漸淡出,2006年巴黎的生活痕跡在每一個細節里甦醒過來。

  「羅布斯塔的便宜豆子,湊合喝吧!」蘇木拿起摩卡壺,往餐桌上的兩隻咖啡杯里倒下去。

  倒完咖啡,蘇木拿起桌上的半盒牛奶,往其中一隻咖啡杯里倒了小半杯,直到咖啡液顯出了正常深棕色。「牛奶和糖自己加!」蘇木把牛奶遞給餐桌對面不勞而獲的袁麗,她笑嘻嘻的接過來,幾乎把整盒牛奶都倒了進去。

  蘇木是2004年底到的巴黎的,巴黎分公司有幾間長租的公寓當作員工宿舍。蘇木分到的這一間宿舍在伊西鎮,已經快到凡爾賽宮了,每天上下班都需要坐一個小時的地鐵。不過宿舍很大,三間臥室都很大,只不過要和另外兩個女同事分享。

  這個安排蘇木毫無意見,反而讓她感覺莫名的親切,一下子回到了新加坡的研究生時代。住在郊區的公寓,有兩個關係馬馬虎虎的室友,過著經濟上緊巴巴的日子。

  想起新加坡的那段留學經歷,那些不愉快的事情似乎都沒有發生過。甚至讓蘇木厭惡的,Yoki的香港普通話口音,現在想起來都變得可愛了起來。

  巴黎分公司除了正常業務外,還是總部的接待專用機構,因此蘇木身邊的女同事都有很有些來頭。通常是某些重要客戶的老婆孩子,甚至是不可描述的關係,這些人通常待上不長的一段時間就另謀高就。就算是在職期間,大部分時間都在遊山玩水。因禍得福,蘇木的宿舍大部分時間,說是需要和同事共享,但實際上大部分時間只有她一個人住。

  「你怎麼起得這麼晚?昨晚夜生活太豐富了?」袁麗一邊小口的喝著咖啡,一邊偷瞄在旁邊往臉上塗塗抹抹的蘇木。袁麗坐了一個小時的地鐵過來,居然按門鈴的時候蘇木才剛剛起床,連睡衣都沒換。

  「對啊!夜夜笙歌,昨晚那個法國帥哥八塊腹肌……」蘇木順著袁麗的問題開始口嗨,其實餐桌上那隻喝空了的酒瓶,以及水槽里的一隻酒杯說明了一切。

  袁麗對於蘇木這種信口雌黃已經習慣了,她越是說的驚天動地,越是什麼事都沒有。比如那個不存在的法國帥哥,袁麗只是知道有個男同事,從蘇木到法國開始,就一直在追她,但直到現在都沒能邁進宿舍一步。反之,她不願意說的事情,多半都是有些出人意料的真相。比如,蘇木閃電的相親、結婚和離婚,外人都是往八卦的方向猜,只有袁麗知道原因簡單到根本就沒人信。

  袁麗畢業後去了深圳的一家外貿公司,後來就在外貿公司中跳來跳去,也和其他南下深圳的打工族一樣,不斷地租房和搬家,忙得四腳朝天。也正是在這個時期內,袁麗和蘇木的聯繫中斷了。

  袁麗和蘇木幾乎是同時到巴黎的,但她們真正的相遇還要到一年多後。那時有個著名的網站叫做5460中國同學錄,相當於基於校友圈子的朋友圈,加入班級後可以更新聯繫方式和分享動態。

  蘇木加入5460的時間更晚,還是到巴黎以後,在辦公室同事的建議下,才註冊了用戶加入了大學、高中、初中和小學的班級,那時候高中班裡其他同學都已經差不多齊了。

  剛一完成註冊,蘇木就去高中班級里看了一下幾個好朋友的狀態。池杉的地址還是深圳,其他動態都是空的,聯繫方式倒是很齊全,電話郵件一個都不缺。李濤的地址在加拿大,但只有一個國家並沒有具體的城市,聯繫方式更是一片空白,看來他畢業後就直接出了國。袁麗的地址在深圳,這是蘇木出國前就知道的,但聯繫電話中,有一個號碼赫然是法國的。

  抱著死馬當作活馬醫的想法,蘇木拿起手機打了這個號碼,電話那邊傳來了一個熟悉的聲音說出的法語:「Bonjour!」

  蘇木結束了護膚流程,去臥室換了一身衣服,橙色T恤似乎有點緊,配上白色的七分褲,以及一個簡單的挎包,青春得好像一個大學生。蘇木一把攬起袁麗的胳膊,把她從椅子上拽了起來:「今天有啥電影看?看完再去買菜,看我晚上給你露一小手。」

  有了老朋友,袁麗和蘇木在巴黎的日子好過多了,幾乎每個周末兩人都會一起過。逛街,看電影,買菜做飯。那個追求蘇木的男同事,剛開始還熱情地招待了袁麗一兩次。後來,袁麗來的次數多了,嚴重影響了男同事的追求,他的態度逐漸的冷淡了起來,開始在辦公室有意無意之間說起,蘇木不喜歡男人。

  為了省錢,袁麗留著比很多男生還短的超短髮,於是乎,袁麗很自然地變成了這個謠言中的「男主角」。對這樣的謠言,蘇木毫不在意。在她看來,這個謠言甚至可以說是一種保護。免得總有些男同事或者客戶,別有用心地邀請她一起外出旅行。


  「有什麼看什麼唄!」對蘇木的問題,袁麗毫無想法,其實在巴黎想要不花錢過一個周末,選擇並不是很多。兩人在一家影院辦了電影卡,在周末上午這種冷門時間段,可以無限制地看電影。

  蘇木挎著袁麗的胳膊,兩人一起走出宿舍大門的時候,袁麗突然感慨:「哎!我這天天跟你一起鬼混,什麼時候才能找個男朋友啊?」

  蘇木不以為然的把袁麗的胳膊挽得更緊,撒嬌似的回答:「男朋友是你想找就能找到的嗎?緣分到了,天上真的能掉餡餅,披薩真的能送錯地址。緣分不到,就像是手機信號,明明信號滿格也有可能:您撥叫的用戶暫時無法接通。」

  除了看電影以外,巴黎的各種博物館大多有免費日,羅浮宮、奧賽、蓬皮杜、橘園……蘇木和袁麗已經去過很多次了。不過,兩人去得最多的還是藝術高架橋和勒伊公園這種公共區域。一來就在市區內交通方便;二來沒有外國遊客;三來這是她們高中年代就在報紙上讀過的地方,多少有點夢想成真的感受。

  「你說,高三那會你能想到,我們有一天會坐在報紙里的地方野餐嗎?」袁麗對夢想成真還是有些不能相信。

  「那時候,我最大膽的夢想,是去BJ上大學,也就這樣了。」蘇木頭也沒抬的回答,這回她正和一條法棍搏鬥,努力想把它一分為二。法棍剛出爐的時候還比較軟,麵包店已經替客戶橫切一刀,方便客戶自己往裡面加內容。但是放了幾個小時後,法棍已經硬得跟棒球棍似的,非麵包鋸無法撼動。

  「那你算是夢想成真了!」袁麗再一次感慨,九十年代千軍萬馬過獨木橋,她屬於過去了但又沒完全過去的那種。

  「給!」蘇木終於完成了對法棍的腰斬,把夾著西紅柿和奶酪的半個棒球棍遞給袁麗,「夢想成真又如何?最後還不是夢碎,然後跟你殊途同歸。」

  蘇木對於她的大學生活,以及後來的閃電婚姻,一直是諱莫如深。不過幾次兩人一起臥談會的時候,特別是喝多了以後,還是多少說了一些。讓袁麗無法理解的是,蘇木這麼漂亮的女人,怎麼會在結婚前感情生活一片空白。但凡她談兩次戀愛,也不至於輕率地選擇結婚對象,然後再迅速後悔和離婚。

  「你在BJ那段時間,池杉沒跟你有點什麼?不應該啊!」袁麗曾經這麼試探蘇木。高三的最後時期,袁麗多少看出來些苗頭,池杉看自己和看蘇木的眼神是完全不同的。

  「我們是純潔的同學關係!」蘇木斷然否認,然後發起了反擊,「你們不是一起在深圳也有幾年嗎?就沒擦出點什麼?」

  初到深圳的時候,袁麗和池杉還略有交集,大家一起組團去了井岡山。後來隨著大家的工作都忙,一年以後和池杉的聯繫也少了起來,頂多就是重要節日的時候一起吃個飯。有時候是他們單獨吃,有時候是和池杉的大學同學一起,因此袁麗也認識了池杉的兩個同班同學,魏芳華和宋宜。後來,有個叫做白薇的女孩也偶爾參加這種集體聚會,再後來還是魏芳華告訴袁麗,那是池杉的女朋友。

  「他女朋友漂亮嗎?」蘇木對這個話題更感興趣。

  這下子袁麗難住了,在幾次集體聚會中,她對白薇的印象不深。論外貌肯定是不如蘇木漂亮,甚至不如池杉的大學同學魏芳華引人注意,隱約只有個落落大方的印象。

  「其實,我一直覺得池杉對你很有點意思,你們也很合適。你看,高中你那麼折磨他,我就沒見過他生氣。如果你跟他……」袁麗還不死心,總想在這個問題上有些突破。

  「但最後是我跟你結婚了……」蘇木用一陣爽朗的笑聲,徹底終結了這個話題。

  2006年的夏天,本來應該是人滿為患的巴黎,少有的出現了清淨的感覺,全世界的遊客都涌去了德國,終於可以讓巴黎這個城市喘口氣。可是,不讓法國人民省心的是,法國隊在十六進八的比賽中淘汰了大熱門西班牙,八進四的比賽將對陣98年世界盃亞軍巴西,這可把法國人給激動壞了。市區所有能看球的酒吧都爆滿,戰神廣場更是豎起了比IMAX電影院更誇張的屏幕,比賽前四五個小時,廣場上就聚集了至少十萬人。

  那天蘇木約了袁麗,去蹭每個月第一個周六羅浮宮免費的福利。羅浮宮太大了,也就只有外國遊客能夠在一天內逛完。巴黎本地人,都是趁著免費日福利,每次看上一層半層。

  蘇木和袁麗中午進羅浮宮的時候,廣場上還算是正常的遊客隊伍。等到兩人逛完了計劃中的兩河流域文明,研究完漢姆拉比法典出來,發現廣場上已經變成了另一個世界。

  不知道什麼時候,這裡也架起了巨型屏幕,早上不到一千人排隊就已經顯得擁擠的廣場,這時候至少已經有了上萬人,大家都想要在屏幕前找個好位置,因此從四面八方向著核心區域涌動。真不巧,蘇木和袁麗決策錯誤,一不小心就跟著人流進入了這個核心區域,一時間被擠得根本無法動彈。


  「現在人太多了,還都是往裡面擠的,要不咱們坐下等一會。等進來的人少了再說。」袁麗發現情況不妙,提出了固守待援的方案。

  蘇木點頭表示同意,這會她們身邊的法國人,就像是看露天電影一樣面對屏幕坐下,聊著天等著比賽開始。沒過多久,屏幕前的舞台上開始有人表演搖滾樂,大家又站了起來,跟著音樂又唱又跳。蘇木和袁麗也只好站起來,跟著節奏一起搖晃。都是一些法國的流行歌曲,就算不會唱,節奏早就耳熟了。

  「你有吃的沒有?」比賽是晚上八點開始,過了七點蘇木就開始撐不住了,中午吃的有點少,現在夜風一吹感到冷得扛不住。

  袁麗在挎包里翻了一下,只找到半瓶水。她們是吃過午飯後進的羅浮宮,原計劃是去附近的中國餐館打牙祭,因此沒有帶吃的。原本這種大型活動,一定少不了賣小吃啤酒的攤販,但是現在他們也擠不進來。

  蘇木和袁麗看了看周邊的形勢,她們發現剛才錯誤估計了形勢,人群越聚越多,擁擠程度已經直逼九十年代BJ的太陽陽迪廳。再不出去,估計就得等到比賽結束後了。

  袁麗觀察了一下形勢,從正常的方向擠出去到羅浮宮地鐵站現在難比登天,那邊還在不斷有人群湧入廣場,只有反方向往塞納河邊相對人還少一點。

  「走!」袁麗拉起蘇木的手,向著塞納河的方向擠過去,人群中隱隱約約能夠看到,在河邊有個出入口。雖然也是人頭攢動的狀態,但看上去要比地鐵站方向人頭稀疏一點。

  蘇木和袁麗手挽手,不停的喊著「Bonjour」和「Excusez Moi」,也顧不上不斷地踩到誰的腳。在人群中不知道擠了多久,突然人群開始鬆動,然後恢復到了正常的狀態。兩人抬頭一看,已經站在了塞納河邊。

  站在塞納河畔,雖然這裡人還不算多,但形勢其實也不算好。距離最近的羅浮宮地鐵站是萬萬過不去的,不僅隔著剛剛逃離的人群,而且卡魯塞爾橋上人頭攢動,還有源源不斷的人朝著這邊涌過來。她們站著的這一片空地,轉眼間也變得擁擠了起來。

  「要不走一段?」袁麗朝著利沃里站方向眺望了一下,那個方向也也是人影晃動。蘇木也覺得,逆著人流而上的難度實在太大,只好兩人順著塞納河邊,向著新橋的方向走去,希望那邊人能少點。

  新橋之所以叫新橋,因為這裡真的有一座叫做Le Pont Neuf的橋。其實這個橋一點都不新,是十六世紀的建築。看來當年命名這座橋的時候,起名的人一定是最早的程式設計師。

  這個梗是蘇木從池杉那裡聽來的,說的是一些菜鳥程式設計師,給變量起名字的時候總是用a、b、c這樣沒有意義的短名字。等到26個字母都用完了,就開始newa、newb、newc的擴展。於是乎,一旦看到某人的代碼里有new開頭的名字,池杉他們這些科班碼農,就會用戲謔的口吻來明夸實貶對方:「你的代碼真NewB!」

  這次的選擇非常正確,沒走多遠人流就開始變得稀稀拉拉,兩人很輕鬆就走到了新橋。原定的中餐館肯定是沒法去了,兩人站在橋頭開始商量去那裡吃飯。

  袁麗提議:「去我家吧,雖然沒你那裡寬敞,但多住一個人還是沒什麼問題,冰箱裡還有點菜,只能湊合吃。」從新橋地鐵站上車,不需要換線,半個小時就能到袁麗的小公寓。

  「算了!各回各家,我在路上湊合吃點。」蘇木朝著新橋的對岸指了指,意思是她穿過新橋去對岸的渡船站上地鐵。於是,兩人分了手,袁麗走進新橋站,一轉眼就消失得無影無蹤,蘇木則沿著新橋,走向了河中心的西岱島。

  其實,蘇木並不是要回家,她只是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很想去獨自喝一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在熱鬧的環境裡,蘇木會有種莫名其妙的孤獨感。

  巴黎的夜晚剛剛甦醒,街上擠滿了又蹦又跳的球迷,酒吧和咖啡館露天座飄來大聲的談笑,情侶在路燈下擁吻,這一切的熱鬧都與她無關。袁麗是她最好的朋友,但蘇木清楚,她們只是這段異國旅途的同行者。袁麗有自己的生活軌跡,有清晰的未來規劃,而蘇木自己呢?她甚至不知道明天該往哪個方向走。

  蘇木從大學時代的迷茫,到現在仍在折磨著自己。事業完全談不上,這份工作只是她逃避現實的工具。現在的工作不過是逃避現實的藉口,第一段婚姻更像一場豪賭,結果兩敗俱傷。在巴黎的這兩年,傷口慢慢癒合,可未來的路標依然模糊。

  西岱島的一端是著名的巴黎聖母院,現在那邊也是人山人海,而另一端的太子廣場就成了燈下黑,只有幾家餐廳酒吧里擠滿了球迷,街道上反而顯得比較清淨。蘇木不愛喝啤酒,想找個餐廳買一杯白葡萄酒,但所有的餐廳酒吧都沒有位置,甚至站著都不行。


  走了好幾家餐廳,終於碰到了一個還能擠進去的酒吧,蘇木擠進去買了一份炸薯角。由於沒有空桌,服務員只能用兩層油紙打包了薯角,讓蘇木拿到外面吃。為了表示感謝,蘇木給了酒保一句「L'équipede France Est Championne」,換來了老闆用紙杯裝的一滿杯白葡萄酒。

  蘇木一手端著杯子,一手托著裝薯角的油紙,沿著河岸慢慢地向聖母院方向走。蘇木一邊走,一邊喝著酒,時不時用嘴叼起一根薯角來吃,幻想著自己是只站在漁排上的魚鷹。

  隔著一條馬路就是人聲鼎沸的酒吧餐廳,每一間都擠滿了手舞足蹈的球迷。他們的笑聲、歡呼聲此起彼伏,仿佛整個世界都充滿了歡樂。咫尺之外,蘇木的內心充滿了不安和焦慮,仿佛被一層無形的牆囚禁在單人監獄。有時,酒吧里會齊聲爆發出吶喊、嘆息、驚訝的呼喊,然後遠處傳來同樣的聲音,這些熱鬧對蘇木,簡直如同獄卒的呵斥。

  不知不覺中,杯子裡面的酒已經喝完了,薯角也吃完了。原本喝完這麼一杯,蘇木多少會有點醉意,但今天蘇木一點感覺都沒有,於是蘇木想要再來一杯。

  此時,蘇木已經走到了皇宮大街和兌換橋的路口。這裡是整個西岱島上最熱鬧的區域,原本的機動車道已經徹底變成了狂歡場地,街道兩側擺著各種尺寸的電視和投影,播放著法國和巴西的比賽。成群結隊的球迷,已經分不清是哪一家酒吧的客人,一邊喝著酒一邊載歌載舞。《Qui ne saute pas n'est pas Français》,這首啦啦歌的名字直譯過來就是不跳不是法國人,還真是應景。

  蘇木找了一家還能擠得進去的酒吧,隔著層層疊疊的人群,向著酒保用最大的音量喊:「請給我一杯灰皮諾。」

  然而在嘈雜的環境裡,酒保沒有聽到蘇木的聲音。蘇木只好一邊擠開人群,一邊用更大的聲音喊,「請給我一杯灰皮諾。」

  就在這一瞬間,電視裡傳來了半場休息的哨聲,整條街和酒吧里的喧鬧聲立刻小了下來。於是,所有人都可以聽到一個女人,歇斯底里的喊聲,「請給我一杯灰皮諾。」

  可能是剛才喝下去的酒精給了蘇木力量,也可能這熱鬧的環境裡,孤獨已經快要把蘇木逼瘋了,蘇木喊的是中文。酒吧裡面瞬間安靜了下來,蘇木周圍的人不自覺地都往後退了一步,所有人都像是看傻子一樣看著這個蘇木。蘇木也像傻子一樣的愣在了那裡,一時不知道是不是該繼續向酒保要酒。

  「蘇木?蘇木!」一個聲音突然從酒吧的另一個角落傳出,用中文喊著蘇木的名字,那聲音有點遙遠,有點熟悉。酒吧里所有人都隨著蘇木的目光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隔著層層的球迷蘇木什麼也看不到。突然一個人影跳上了一張餐檯,池杉!居然是池杉!蘇木感覺蘇木在做夢,但那個拼命向蘇木揮手喊著蘇木的名字的人,分明就是池杉。

  蘇木朝著池杉的方向擠過去,所有球迷都主動給蘇木讓開了路,但人實在太多了,蘇木還是不得不把「Excusez Moi」掛在嘴上,池杉那邊蘇木也看到他從餐桌上跳了下來,奮力向蘇木的方向擠過來。終於,蘇木們在人群中找到了彼此。

  蘇木盯著池杉的眼睛,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你好」還是「好久不見」。然而池杉的手臂沒有一絲猶豫地環住她的腰際,溫熱的手掌穩穩托住她的後背,以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道將她攬入懷中。這個擁抱太過自然,仿佛橫亘在兩人之間的十三年光陰從未存在,歲月在這一刻悄然摺疊。

  在池杉的懷抱里,蘇木微微仰起頭。他的眼底漾開細碎的光芒,唇角揚起的弧度,讓她恍若回到1993年最後一天的那個清晨。那時少年眼中,也如同今天這般成熟和炙熱,也如同今天這般倒影著銀河,仿佛這些年的離別不過是一場短暫的夢。

  當池杉低下頭吻上她的唇,蘇木閉上眼熱烈地回應。明明從未品嘗過他的嘴唇,但這個吻卻帶著熟悉的氣息,炙熱而綿長,仿佛要將錯失的時光悉數補償。

  在唇齒交纏間,往昔的記憶如潮水湧來:1993年最後一天的接頭,1996年BJ深夜的公交車上,1997年華山的寒夜裡,1999年新加坡的豪華酒店。

  每一個記憶都那麼清晰,他和她的身體如同此時此刻緊緊相依。每一個記憶都那麼模糊,那時落在嘴唇上的吻似有似無。這個吻遲到了13年,這個吻持續了13年。

  等兩人因為呼吸困難而分開嘴唇,池杉喘著氣看著蘇木說:「Of all the gin joints,in all the towns,in all the world,she walks into mine。世界上有這麼多城市這麼多酒吧,然而她走進了蘇木這一間。」這是電影《北非諜影》的一句台詞,蘇木和池杉在大學時代一起看過多次,然而這個場景竟然如此還原的發生了。


  酒吧里的觀眾們還在圍著兩人竊竊私語,池杉高聲向所有人宣布,「I meet my first love,我找到了我的初戀」。周圍的人群爆發出歡呼和口哨聲,如同法國贏得了世界盃冠軍,池杉在歡呼聲中再次吻了下來,蘇木也再次的熱烈回應了他。

  等到兩人的嘴唇分開,池杉把蘇木拉到了剛才自己坐的桌前,蘇木終於恢復了理智。她盯著池杉的眼睛,對著倒影中的自己,再次提出了那個沒有答案的問題:「上一次你見我是什麼時候?」

  「很多年以後,西安。」池杉沒有躲避,沒有猶豫。

  她印象中上次見面,還是1999年新加坡的酒店裡,因為池杉遇到碎片裡的那個人,她憤然的摔門而去。現在,命運讓她們再次相遇,她不再是那個鋒芒畢露的女孩。而他,也不是那個青澀的少年。

  「那你是……」蘇木目不轉睛的看著池杉,

  池杉無聲地點了點頭,他的眼裡閃耀著幸福的光芒,還有成熟男人的深邃。這種深邃的目光,蘇木在1993年的最後一天,在一個少年的軀殼之中見過。而此時,那個深邃的目光,終於和成熟的外表,完成了最後的組裝。

  當然,蘇木更知道,池杉剛才的回答,說明此時的池杉並不是2006年的池杉,而是一個更加遙遠未來的池杉。在那個未來,池杉也許是她的親人,也許是她遠方的老友,也許……無論他是誰,他都是池杉,都是那個她在少女時代埋下的夢。

  蘇木伸出雙手,一隻手握住了池杉的手,另一隻手的手指放在了池杉的嘴唇上,擋住了他微微張開的嘴唇,輕輕地說:「別告訴我,你來自哪個年代,也別告訴我未來。在未來降臨之前,未知是一種幸運。」

  池杉回應著她的凝視,握住了蘇木放在自己嘴唇上的手,緩緩地開了口:「可是,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什麼事?」蘇木眼睛不眨地凝視著池杉,如同教徒面對失而復得的聖物。

  池杉在口袋裡摸了半天,還是蘇木從自己的隨身包里找到了一張空白的信箋,連同簽字筆一起遞給了池杉。池杉拿起筆,寫了一串字母和數字,然後把信箋交給了蘇木。

  「買下這個技術專利!」池杉輕聲念了一遍那串字母和數字,這讓蘇木想起了他們曾經編寫過的《西周編年史》。只不過,這次信息的傳遞換了一個方向。

  「這是什麼?」蘇木將信箋收進包內,急忙握住池杉的手,指尖因用力微微發白,仿佛稍一鬆懈,眼前人就會如朝露消散。

  「這是一場戰爭!在2016年以前買下這個專利,等到國內有一家很有名的公司找你買,加個零賣給他們就行了。」池杉握緊了蘇木的手,緊盯著蘇木的雙眼,似乎要將她臉上的每一個細節,都刻入自己的記憶中。

  「我怎麼知道是哪一家公司?」蘇木眼底漾起水光,聲音裹著細微的顫音。

  「當它的名字密集出現在新聞里,你自然就知道了。」池杉的指腹輕輕撫過她手背,像在安撫受驚的鳥兒。

  「這會決定戰爭的勝負嗎?」蘇木將更深的疑問咽回喉嚨。

  「不會,但會給我們更多的時間。」池杉他眼底燃著奇異的光焰,不像在訴說危機,倒像在描繪星辰大海。

  「還有嗎?」蘇木的詢問輕如耳語。

  「我愛你!」這三個字如羽毛落進寂靜的湖面。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蘇木仰起臉,淚水蜿蜒而下,在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池杉伸出手來,輕輕地撫去了蘇木臉上的淚水,然後他的手指從蘇木耳邊滑過,蘇木能感到他手指尖傳來的熱量,帶著一絲顫抖繞到了自己的脖頸後,池杉把自己的臉捧在了手裡。

  「1993年!」說完,池杉的身體向著她傾斜了過來,蘇木迎了上去,兩人的嘴唇再次緊緊的吻在了一起。如果有可能,蘇木希望這個吻,可以時間的屏障,延伸到未來的每一個碎片中。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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