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一生何求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袁麗和池杉在醫院家屬院門口吃了個軟釘子,沒有住戶的帶領,盡職的門衛堅決不讓她們進入,而蘇木的電話再次陷入無人接聽的情況。袁麗的心禁不住提了起來,擔心她又一次陷入人格解體。

  「她怎麼不接電話?」池杉放下電話,剛才他用自己手機也試著撥打了蘇木的號碼。如果說袁麗的號碼可能會被無意中拉黑,那麼池杉這個絕對是個安全的陌生號碼。

  袁麗拉了池杉一把,壓低了聲音說:「我帶你走一條小路!」生怕盡職的門衛聽到。

  兩人步行出了醫院,繞了一個很大的圈子,到了醫院北側的一個老舊小區。袁麗參照上次的記憶,找到了正確的入口,然後兩人沿著小路向著小區深處走去。

  「這也是個老家屬院吧?我看宣傳欄上,還有介紹築路機械廠和建築機械集團的歷史。」池杉似乎有點緊張,一路上絮絮叨叨說個不停,完全沒了在西安中學那種從容和沉穩。

  由於天色已經完全黑了,和上次白天坐在計程車上來感覺有些不同,袁麗一開始就走錯了路。但小區不是很大,稍微多繞了點路,袁麗就找到了上次的位置。家屬樓上有個褪色的紅圈,裡面有個同樣褪色的數字3,在夜色中辨認起來有些困難。袁麗回憶了一下上次大爺出現的位置,然後走到一扇窗戶前,敲了敲窗戶。

  窗戶裡面亮著燈,於是很快就有一個老頭伸出頭來,疑惑地問袁麗找誰。

  「師傅,能不能幫我開一下鐵門。我是魏師傅的朋友,以前跟著他從這裡進過醫院家屬院。」袁麗小小的撒了個謊,她只是魏師傅的乘客,談不上是朋友。

  「老魏的朋友?」老頭明顯不相信,魏師傅的年齡可以做袁麗的爹,袁麗發現自己根本沒有撒謊的天賦。

  「我和魏師傅的女兒是同學。」為了圓謊,袁麗不得不又撒了一個更大的謊。但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她知道魏師傅的女兒已經過世了,回頭老頭說起來,魏師傅可就是被傷害了兩次。

  「哦,那你等一下。」很意外,老頭這次痛快地答應了,過了一兩分鐘,老頭踢踏著拖鞋從單元門裡轉了出來,手上拎著一隻打滿了孔的鐵環。這種鐵環在九十年代,就是全中國單位門房的標準配置,現在這隻鐵環上只掛了稀稀拉拉幾把鑰匙。

  老頭慢吞吞地朝著鐵門走去,一邊走一邊用警惕的目光看著袁麗身後的池杉。走到鐵門前,老頭沒有開門,而是再次盤問起兩人:「你們到醫院家屬院幹什麼去?怎麼不走正門?

  袁麗連忙解釋,她們是去看望生病的同學,但同學不接電話,她們怕她一個人在家犯病出意外,所以必須進去看一看。

  「所以,你們都是老魏女兒的同學?」老頭似乎有幾分相信了,開始磨磨蹭蹭的找鑰匙。

  剛才一直沉默的池杉,這會突然開口接話:「對,我們都是她中學同學。」袁麗心裡一沉,心想不該讓這傢伙說話,她已經想好了如果老頭問起來,就謊稱是小學同學。這樣時間更久遠一些,不容易穿幫。

  還好老頭並沒有多問,一邊在黑暗中找鎖眼,一邊自言自語的念叨:「難得還有個人來看一下老魏,老魏這日子過的跟遊魂一樣。話說他姑娘走了都三十年了……」

  咔嚓一聲,鐵門上的一扇小門打開了。老頭站在小門前,既沒有讓兩人進去的意思,也沒有阻止的意思,只是看著天空感慨起來:「三十年啊,如果人能轉世投胎,現在應該當媽了……」感慨完,老頭後退了一步,讓出了門洞。

  袁麗道了聲謝,拉了池杉一把,然後鑽進了門洞。

  按照魏師傅的說法,幾十年前這其實是同一片家屬院。但踏過門檻,穿過薄薄的鐵門,袁麗感到似乎穿透了什麼結界,一種異樣的感覺從地面傳來。這種異樣感,似乎還是很多年前第一次出國,踏上異國土地時感受到的。池杉似乎也感受到了這種異樣,他跟著袁麗身後一言不發,兩人如同蝸牛一般緩步前行,似乎生怕提前到達。

  家屬院的格局是半新半舊,正好以鐵門為界限。左手邊是幾棟高層塔樓,明顯是最近十年的建築。右手邊,是一片老式的家屬樓,層高略高的是九十年代末的鋼筋混凝土建築,略矮的則是八十年代或者更舊的磚混建築。由於設計風格類似,在黑暗中看上去都像是差不多的灰盒子。

  袁麗按照記憶,向著其中一排家屬樓走去。現在正是晚飯時間,家屬院的街道上靜悄悄,除了蟬鳴以外,只有空調機的嗡嗡聲。馬路兩邊的法國梧桐高大茂盛,擋住了樓上窗口泄出來的燈火,加上路燈本身就稀稀拉拉,街道上只能勉強看清路面。

  「等會見面說些什麼呢?」


  「如果蘇木哭出來該怎麼辦?」

  「這兩人要是熱吻,我是走呢,還是捂住眼睛不看?」

  「如果蘇木給池杉一個耳光呢?我是攔著她呢,還是幫她一起打?」

  袁麗一邊走一邊胡思亂想,憑著本能轉了個彎,突然一抬頭看到遠處坐在鞦韆上的蘇木。和上一次來這裡的情況完全一樣,蘇木坐在鞦韆上,輕輕的搖動著鞦韆。附近有一盞暖光的路燈,投下的光線被大象滑梯擋住了大半,在地面製造出一片巨大的陰影。但滑梯上的缺口,像是設計過的一樣把光線投射到蘇木身上,給她的身影鍍上了一層聖潔的光暈。蘇木一邊輕輕的搖動鞦韆,一邊似乎還在唱著什麼歌。

  「還好!並沒有犯病。」袁麗鬆了一口氣,看這個架勢蘇木還算是正常,可能只是下樓時候忘了帶手機。

  「什麼犯病?」池杉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帶著一些顫抖。

  「我沒跟你說過嗎?她從研究生時代開始,有了人格解體的問題。她說她對高中以後記憶產生了隔閡感,對現實感到很不真實。嚴重的時候,整個人的身體和靈活似乎分離了,靈魂像是從遠處看著自己,失去對身體的控制。」袁麗沒有回頭,輕輕的向身後的池杉說了上次在夜市上看到的場景。

  「她說,就像是被困在了一座黑暗的牢籠里,失去了視覺、聽覺、觸覺,甚至是時間流逝的感覺。」不知道為什麼,袁麗想要把蘇木的這個秘密分享給池杉。可能從本能出發,她希望池杉是蘇木的那個WI-FI,正如蘇木所說,人格解體僅存在於沒有池杉的時間裡。

  「你覺得這個牢籠像什麼?」池杉的聲音帶著顫抖,似乎控制情緒的努力正在瓦解。

  「火車站的隧道?你帶她走過的那個?這是她自己的比喻。」袁麗轉過身,眼前的場面讓她大吃一驚。池杉已經轉過身,正向著最近一棟家屬樓下的陰影快步走去。袁麗低低驚呼一聲,緊趕兩步追了上去,在家屬樓下趕上了池杉,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你跑什麼?」袁麗沒好氣地低聲質問,隨著她的話語,單元門口那盞老舊的感應燈「啪」地亮起。昏黃的燈光似乎晃了池杉一下,他被電流擊中般地回頭,燈光將他那張淚痕交錯的臉照得無處遁形。淚水不斷從通紅的眼眶湧出,順著下頜線滑落。

  隔著半步之遙,袁麗不僅看清了每一道淚光的閃爍,更聽見了他牙關緊咬時發出的、細密而急促的「噠噠」聲,那顫抖仿佛帶著他全身都在微微震動。這突如其來的光照只持續了一兩秒。隨著「咔噠」一聲輕響,燈光熄滅,池杉的面容如同沉入深水,瞬間被濃稠的夜色吞沒,只剩一個模糊的輪廓和空氣中未散的悲慟。

  「你?」袁麗的責備和疑問,都被池杉的淚水堵在了喉管里,不由得鬆開了手。

  池杉並沒有逃走,只是走了兩步坐在了陰影中的一張石桌旁。黑暗中,傳來了低沉的嗚咽聲,偶爾能看到人影晃動,是池杉在用袖子擦眼淚的動作。袁麗沒有上前,她就這麼靜靜的站著,看著黑暗中池杉哭泣,偶爾回頭看看路燈下光暈下宛如天使的蘇木。她對整個世界的最後一絲懷疑,這一刻都被解答了。

  等了很久,袁麗覺得陰影中的池杉恢復了平靜,也走進陰影,在池杉旁邊的另一個石墩子上坐了下來。

  「你想起了什麼?」,沒有回答。

  「另一個版本的人生?」,沒有回答。

  「剛才說起魏師傅的時候,我就看你不對勁了。」依然沒有回答。

  袁麗不再提問,靜靜等著池杉自己開口,今夜時間還很長,她有的是耐心,對於問題的答案,她已經做好了最壞的心理準備。

  「你覺得這個牢籠像什麼?」池杉的聲音傳來,還有一絲顫抖。

  「我不知道。」袁麗心中有一個猜測,但她不敢說出口。

  池杉的聲音緩慢而低沉:「家屬院的那個鐵門,我覺得似曾相識。家屬院裡的這條路,我也覺得似曾相識。而坐在燈下的她,我也覺得似曾相識。然後,這些似曾相識的記憶開始變得清晰起來……我見過這個場景,只不過我把這個場景當作了夢境。」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袁麗壓低了聲音,似乎是怕蘇木聽到一樣,但實際上這裡和蘇木的位置相隔二三十幾米,根本聽不到說話。

  「1993年12月,我不記得那一天了,但袁麗……」池杉的聲音突然提高,「你真的不記得,那個冬天的事情了嗎?」

  袁麗吃了一驚,沒想到話題會扯到自己身上,本能地搖了搖頭。

  兩聲苦笑從黑暗中傳來,池杉的聲音變得有些激動:「我想起了,那天的天氣很差,天氣陰沉得厲害。我的書包里裝著十幾束花,我給了你一束,我自己一束,其他給了去送行的其他同學。」


  「我們是去做什麼?」現在輪到袁麗的聲音開始顫抖了,她預感到最終的答案,可能要比自己的猜想更加可怕。

  「我們去送別……」池杉沒有說出那個名字,但他不自覺地看向遠處路燈下的蘇木,「是你告訴我的,她喜歡滿天星……」

  隨著池杉的聲音,曾經出現在袁麗記憶中那個殘破的畫面,開始晃動起來,逐漸變得越來越清晰。

  池杉站在自己眼前,臉上掛著哀傷,打開的書包里放著一束束的白花。袁麗拿起一束,隨著他走向鉛灰色的建築。

  「我把花放在她的身邊……我甚至不敢去看她的臉……只要我不看,她就永遠是那個最美的樣子……」池杉的聲音再次充滿了哭腔。

  袁麗站在池杉的身後,看到他顫抖著把花放下,微微欠了欠身似乎是想要擁抱一下蘇木。但那是不可能的,蘇木和池杉之間,還隔著一層玻璃蓋板。池杉的手在玻璃蓋板上撫過,像是永不結束的告別。然後,他快步走了,沒有在蘇木的黑白照片下停留哪怕一秒鐘。

  不知道多久以後,隨著一串腳步聲,單元門口的燈再次亮了起來。一瞬間,袁麗看到了滿臉淚痕的池杉,她想自己也一定是這副模樣。好在燈光又一次很快的熄滅了,黑暗中她伸手擦了擦自己的臉,手掌上一片的冰冷。

  「1.0版人生之前,還有這個0.0版本。那是一個沒有蘇木的人生,因為蘇木說過她想去北外,所以我選了北理工。另一個北外的女孩時不時來找我幫忙買澡票,於是我的同學都叫她澡票。畢業後我當然去了深圳,因為BJ沒有讓我留戀的人。我去了新加坡出差,遇到一個去留學的女生,她帶我去了聖淘沙,拉著我一路跑去看水幕電影。她們都很好,但她們都不是蘇木。然後我遇上了白薇,於是我們戀愛、結婚,然後像普通人一樣過平淡的日子。」

  黑暗中,隨著池杉的沙啞顫抖的聲音,袁麗似乎看到兩點淚光閃動。袁麗也忍不住擦了擦淚水,陳誠和沈萍,大約也是存在於這個0.0版本的人生中。沒有蘇木的人生,不但深刻影響了池杉,也在不知不覺中改變了自己。

  「2009年初中同學會在西安,那天我在0.0版本的人生中,回到了自己的初中時代,給自己寫了一封信。然後,一切都改變了,我的高中和大學記憶變得模糊,我幾乎和中學所有的同學都失去了聯繫。一直到,你在微信上找到我,給我看那個故事……」

  「2009年!」袁麗心頭一驚,也正是在這一年,她在網上聊天時遇到了楊勇。難道和楊勇的相識,機緣還在池杉對歷史的改變?

  「你寫了一封什麼信?」袁麗明知故問,其實內容完全可以猜得出來。蘇木的故事中提到,池杉在2013年12月,每天早上都陪著她上學,這應該就是他在信中布置給自己的任務。

  「就是那個#0碎片,還記得索引的第一條嗎?那是1.0人生的開端。」除了時不時還有吸鼻子的聲音,池杉的聲音終於平靜了下來。正如池杉以前說過的那樣:「當你開始運用理性去分析這些事情的時候,即便你的猜想不一定正確,但事情也不會像一開始感覺的那麼可怕了。」

  袁麗想著,感覺到自己的心率也恢復到了正常水平,從隨身小包里掏出紙巾,一張擦了擦眼睛,另一張遞給了池杉:「可惜那個碎片沒有留下記錄。」

  又是一串腳步聲響起,可能是加班的醫生回家了,或者是上輔導班的學生回家了,單元門口的燈亮了起來,樓上有好幾家的燈火也亮了起來,周圍的光線突然變得明亮了很多。借著燈光,袁麗看到池杉臉上的淚痕已經被擦乾淨了,正在努力地深呼吸。看到袁麗看過來,他似乎還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了頭。

  袁麗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緒,轉回頭去看了看遠處的蘇木,她依舊坐在鞦韆上,即便離著很遠也能看到鞦韆微微的擺動。袁麗回過頭來,對著也在看向蘇木的池杉提問:「1993年12月原本發生了什麼?」

  池杉輕輕的搖了搖頭:「我不知道細節,只知道是交通事故,那封信里就寫了這麼多。」

  「所以,你在1.0人生中,每天早上陪她上學一個月?」袁麗追問。

  「不止。我覺得這樣並不保險,所以我做了幾件事。第一件就是劃破了蘇木的白色羽絨服,她後來還真就換了一件紅色的。」池杉說著,居然笑了出來。袁麗注意到,這幾乎是池杉第一次正常地說出蘇木的名字。看來回憶起0.0版人生,對於他來說,仿佛更像是一種解脫。「然後,我還去騷擾了一個家長是教育局的女生,當然我也就是嚇唬了她一下,然後借題發揮投訴學校上學時間不合理。」

  「原來那個小流氓是你!」袁麗差點喊出來,當年這個事情搞得學校雞飛狗跳,袁麗甚至還見過那個因為被騷擾而成了名人的女生。


  「對,是我!」池杉尷尬地笑了笑,「最後才是陪她一起上學,為此我還攢了半年的零花錢。」

  所有的故事細節都有了合理解釋,甚至兩人莫名其妙的分別,都可以用0.0版本人生的影響來解釋。袁麗仔細擦了擦眼角,努力平復了自己的心情,用儘量平常的語氣,把話題拉回到主線上:「剛才你的問題:那個牢籠像什麼?是什麼意思?」

  「碎片第二定律:在某些情況下,大腦可以感受到另一個碎片中同一個大腦的記憶。我想,應該說我猜,蘇木的那種感受,只是感受到了另外一個碎片。」池杉的聲音越來越低。

  「死亡?」袁麗替池杉說出了答案,池杉略微停頓,點了點頭。

  袁麗脫口而出:「那你有什麼辦法嗎?」

  「我?」池杉吃驚的抬起頭,恢復到了袁麗熟悉的那個池杉,慢慢地搖了搖頭,「除了多少了解一些碎片,我只是個普通人。」

  「她可太可憐了!」袁麗鼻子一酸,眼淚又差點掉下來。站在蘇木的角度,她的人生里,經歷過情感破裂、婚姻失敗、一個人撫養孩子,已經算得上是紅顏薄命。現在更可怕的是,居然在活著的狀態體驗死亡。

  池杉被袁麗的情緒感染了,頭也垂了下去。過了一會,他站起來走到袁麗的身邊,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也許……可以試試……某些情況……總是可以改變的。」

  這些斷斷續續詞不達意的話,袁麗居然聽懂了。某些情況下,大腦可以感受到另一個碎片裡同一個大腦的記憶。換句話說,如果改變環境,讓「某些情況」不再發生,能夠擺脫碎片的干擾。而蘇木無意中總結過,有池杉的時候,她從未遇到過這樣的情況。

  池杉沒有進一步解釋,他又在袁麗肩頭拍了拍,說了句「走吧!我們已經遲到了。」然後,池杉便邁步走向蘇木的方向。

  走出幾步,池杉沒聽到身後的腳步聲,不由得回頭看,發現袁麗居然還坐在原地沒動,似乎是在思考什麼重要的問題。

  「快走啊?」池杉低聲催促。

  袁麗從思索中醒來,抬起頭看著池杉,鄭重地問:「池杉,我有一個私人問題。」

  「嗯?」這個要求有點出乎池杉的意料。

  「知道了碎片以後,我該怎麼……」袁麗並沒有想清楚怎麼表達她的疑問,話說了一半後半句找不到合適的措辭,支支吾吾的一時語塞。

  「繼續做個普通人!」池杉似乎看透了袁麗的心思。

  這個答案讓袁麗有點泄氣,雖然她並沒有一夜暴富的野心,但掌握著這個世界最大秘密的事實,多少讓她有點躍躍欲試的衝動。

  「碎片是自然現象,下一個碎片是什麼時間?持續多長時間?都是未知數。而且,感受到另一個碎片的條件,根本就是未知的。我的感受,並不一定適用於你。」

  「可是,你做過的……」袁麗話到嘴邊發現,其實無論是在那個版本的熱盛,池杉都沒有做過什麼大事,就算是成功案例,也就僅限於身邊人。

  「正因為我做過,所以我知道,這個世界很多小事出於偶然,但大事都有其必然性。偶然的事件你可以干預,但大事件的必然性,通常遠遠超出了你的……應該說普通人的能力範圍。」池杉的這幾句話說得很嚴肅,很誠懇。

  但是袁麗疑惑的眼神,還是讓池杉不由自主地搖了頭,頗有些像當年高三時的數學老師,到文科班來講數學卷子時的表情。

  ......

  池杉的這番大道理,絲毫沒有說服袁麗,經歷過高考政治的洗禮,誰還不能說上幾百字的廢話。

  「那就這麼看著災難發生?」袁麗不服氣的反擊。

  「那倒不是!我的意思應該是……你可以去做,但不要期望一定能夠做到什麼。」池杉說完,轉身就走,走了沒兩步又停下了腳步,停在了一片黑暗中。

  袁麗看著池杉的背影,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麼,而池杉似乎想要說什麼,又沒有想好怎麼組織語言。等了十幾秒鐘,池杉舉起雙手放在眼前,似乎是捧起了一本看不見的書。又過了幾秒鐘,池杉轉身走回到袁麗身邊。

  「給你一個忠告」,池杉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的說,「你所記得的,即是真實。你所選擇的,即是未來。」

  這個一本正經的答案,在幾個小時前,池杉已經告訴過自己一次了。她點了點頭,開了個玩笑:「我以為你會說:在未來降臨之前,未知是一種幸運。」

  「你知道碎片的存在,那種幸運你就已經失去了。」池杉聳了聳肩,臉上露出一個難看的笑容,「但是,我們有了另一種幸運。不是嗎?」


  袁麗點了點頭,這真是一種殘酷的幸運。

  對於這個世界上絕大多數人來說,未來尚未註定。而對於她們而言,尚未註定的不止是未來,甚至連歷史也尚未註定。

  袁麗看了一眼遠處的蘇木,說出了她的選擇:「池杉,你去吧!我就不去了。」

  池杉有些驚訝:「為什麼?說好了我們三個人。」

  袁麗莞爾一笑:「她等的是你,不是我。」

  「可是……」池杉自然明白袁麗的意思,變得有些不自然起來,「我並不想……你要知道,上一次我見她還是……」

  「給你一個忠告:你所記得的,即是真實。你所選擇的,即是未來。」袁麗打斷了池杉的詞不達意,「去吧,去告訴她一個,她應該知道的秘密。」

  池杉不自然的點了一下頭,眼神里流露出來的既有緊張又有期待。他回頭看了看蘇木,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打開背後的雙肩包,拿出那個牛皮紙信封,交到了袁麗手裡。

  「你這是?」袁麗不解的看了看信封,又看了看池杉。

  「如果有可能,我選擇忘記前兩個版本的人生,但我希望你替我記住。」說完,池杉在信封上拍了拍,然後站起身走向蘇木的方向。

  在經過袁麗身邊的時候,池杉停住了腳步,低聲說:「在0.0版本的人生里,這些是我寫給她的信。我還想的起,其中有幾首詩的內容,但是……都過去了……」說完,池杉的腳步聲響了起來。

  袁麗拿起牛皮紙信封。牛皮紙很厚,只有幾塊不正常的深棕色斑紋,能夠看得出是保存了很久的結果。信封的封口敞開著,還殘留著透明膠帶紙。她略微傾斜了一下,一個綠色絨布面日記本滑了出來。

  日記本的書脊首先碰撞到了石桌,引起了一場微型的碰撞,整個日記本彈跳著攤開,露出了夾在裡面的一張照片。昏暗的光線中,照片中的女孩微笑著,站在花叢中看向袁麗。路燈下光暈中,同一個女孩隔著三十年代時光,坐在鞦韆上輕輕的哼著歌。

  池杉快步走向蘇木,這一段路他走得很快。在最後十來米的距離上,他突然一個急剎車停住了腳步。之前的路,都處於法國梧桐的陰影之下。從這裡開始,兩邊家屬樓的燈光照亮了整段路,一旦踏入這片光明,他就不可能再回頭。

  「我還有一個問題。」袁麗的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聲音壓得很低,是故意不希望蘇木聽到。

  池杉沒有回頭,只是輕輕的點了點頭。

  「未來有一天,你有可能重新愛她嗎?」袁麗拋出了一個模稜兩可的問題,難題在於「未來」的定義,對他來說,未來也許發生在過去。

  「我選擇先完成我婚姻的責任。」池杉輕聲的回答,同樣是一個模稜兩可的回答,在不連續的時間中,「先」不一定在「後」之前。

  兩人在黑暗中沉默著,整個院子的時間似乎在這一刻陷入了停止狀態,沒有人來人往,沒有樹葉在風中搖動,甚至連蟬鳴也消失了,只有蘇木在燈光下,輕輕的搖盪著鞦韆,哼唱著一首粵語老歌。

  冷暖哪可休,回頭多少個秋。

  尋遍了卻偏失去,未盼卻在手。

  我得到沒有,沒法解釋得失錯漏。

  剛剛聽到望到便更改,不知哪裡追究。

  一生何求,常判決放棄與擁有。

  耗盡我這一生,觸不到已跑開。

  一生何求,迷惘里永遠看不透。

  沒料到我所失的,竟已是我的所有。

  ……

  合著三十年前的曲調,池杉踏出了第一步,他的腳步落在路面上,每一步都發出震耳欲聾的響聲。

  「現在開始做,第七套廣播體操,第一節伸展運動……」

  「劉德華就只有這麼高?你站起來給我看看……」

  「池杉同學,你需要我!我可以幫你發現夢背後的東西……」

  「昨晚我看了一個槍戰片……」

  「蘇木第一定律:時間是不連續的……」

  「你上次見我是什麼時候……」

  袁麗依舊站在黑暗中,她看著池杉一步一步走向蘇木,他走的很慢,但十幾米的距離很短,再慢的速度也不也不過一分鐘。最終,池杉也走入了路燈的光暈,然後蘇木抬起了頭,兩人目光相遇。池杉說了些什麼,然後蘇木回答了些什麼,只見蘇木站起身來,把坐著的鞦韆板翻了過來,然後兩人一起笑了起來。


  他們笑得如此自然,既不是成年人之間的客套試探,也沒有摻雜任何曖昧的情愫。就像是一道光,照亮了橫貫在他們之間的三十年時光,仿佛他們從未離別,仿佛只是在放學後空無一人的教室,他們完成掃除任務後的默契一笑。

  袁麗不知道他們在笑什麼,但是看到這個場景,也不由得笑了起來。她把牛皮紙信封抱在胸前,向著不遠處的家屬院出口走去。從這裡走出家屬區,再走幾分鐘就能到醫院大門,那裡永遠都有很多計程車在等候客人。如果有可能,袁麗希望能打到魏師傅的那輛車。在整個回家的路上,有幾句歌詞反覆在她腦海里唱響。

  ……

  秋來春去紅塵中

  誰在宿命里安排

  冰雪不語寒夜的你

  那難隱藏的光彩

  ……

  一個小時後,袁麗坐在父母家的客廳里,重新打開了那個牛皮紙信封。此時,有早睡早起習慣的父母,逛了一天陝博的楊均一已經上床睡覺了,而楊勇則在洗澡。吵吵鬧鬧的家裡,給她留出了獨處的時間。

  首先從信封里滑出的是那張照片,袁麗看了看照片裡的女孩,女孩穿著標誌性的粉紅短袖襯衫和棕色短褲,但袁麗突然感覺,照片裡的女孩似乎有些陌生。無論如何聯想,她都無法將照片裡的女孩,和Sophia的媽媽,和路燈光暈下的女人聯繫起來。

  「誰知道歷史又被修改成了什麼樣子?」袁麗嘀咕了一聲,放棄了探究背後真相的念頭,隨手把照片插進了日記本。這時,略微遲滯的手感引起了袁麗的注意。

  袁麗翻開日記本,發現夾著照片的兩頁紙,居然有些地方是黏在一起去的。袁麗伸出兩個指頭夾住紙張輕輕搓動,發現這不是紙張老化的粘連,而是被人細心沿著邊緣粘合。只不過由於膠水的老化,有些邊緣已經開了膠,重新變成兩頁,而照片就好巧不巧的插入到了這兩頁中。

  袁麗把兩頁紙仔細地分開,兩頁寫滿了字的紙展開在了袁麗面前。

  「1990年12月31日,來自未來的一封信」

章節目錄